（1）

忍冬茶很好喝。

一杯下肚，沐娘就和莫老爺聊開了。

“老爺，聽我爹爹提起您，才知您是我娘親的遠房表親……實不相瞞，我從小就很好奇我爹爹和娘親的事兒，但爹爹從不告訴我，我想……”

“哈哈哈哈……想知道是吧，唉——如今也是過去了很多年，人也都老了……罷，既然小沐娘想知道，老夫今日也高興，就講講鴻鳶和老柳的事吧！”

……

其實他們的故事很簡單。

沐娘的爹爹——柳鶴年輕的時候，曾寒窗苦讀數載，最後卻連鄉試都未考中。

他所在的家族是個大家族，在江南一帶是赫赫有名的世家，以經商致富，所以家眷也多。

柳鶴母親早逝，他又是個不起眼的庶子，想靠科舉翻身卻又不得，只能跟著哥哥們學些經商手段。後來他的天賦顯現出來了，得到父親重視了，卻又遭到異母哥哥的眼紅嫉妒，故遇了幾次陷害，虧損嚴重，惹得父親大發雷霆，不準他再跟著經商。

柳鶴一怒下脫離世族，發誓要靠自己白手起家，出人頭地。

於是他用為數不多的銀子進了貨物，從走街串巷的貨郎做起，到擺個小攤，逐漸有了成本。

有了成本後，柳鶴想起自己所受的苦中，最怕的，最難熬的是饑寒，冬日裏特別渴望一碗熱湯，故動用了成本開了家小飯館。

從計劃，打理，開張，到招人，做生意，其中的辛酸自不必說，然而飯館生意也並不好。

柳鶴最後咬咬牙，決定先關了館子，到北方游歷一番，學習名菜糕點以及釀酒的手藝，順便再攢些銀子。

打定主意後，他就只身一人出發了，路上倒也挺自在，雖風餐露宿，卻有了以往從未有過的暢快。

後來有一天，正值白雪紛紛，天地一色的冬季時，他去了通往京城的官道，當時天寒地凍，難尋一家客棧歇腳，還得提防猛獸餓狼。

然千防萬防，人最難防。

一群山賊把他圍住了，搶了銀兩幹糧不說，把保暖的衣物也一並擄了去。

後來他才知道那群山賊是獨霸一方山頭的匪患，心狠手辣，做事麻利，欺男霸女，京畿城鎮百姓都對他們恨之入骨，偏偏官府的人又不能全部剿滅他們。

當然這是後話。當時柳鶴被劫後，一日半的時間，又寒又餓，已是半死不活，卻在強撐著走到一段路道時，遇到那夥搶他財物山賊落荒而逃，直直朝他而來。

柳鶴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看到幾匹駿馬踏雪而來，纓槍所到之處便是一片血花飛濺，山賊盡喪槍下。

在他呆楞的時候，一股逼人寒氣劃過，接著一支紅纓槍便抵在他咽喉。

柳鶴擡頭，霎時眼裏便留了一幅終身難忘的畫。

小女子，白駿馬，紅鬥篷，炯炯有神的眸子，潑墨般的眉。

她開口，“你這小子！是誰！是不是也是山賊一夥的！”

後面卻有一年輕男子阻住她，“鴻鳶！莫激動，看他這副模樣，估計也是被山賊劫了的人。”

這便是柳鶴第一次遇到莫鴻鳶和莫老爺。

後面莫老爺可憐他，便把他帶到府上暫住，他才知道莫老爺和莫鴻鳶都是官府的人，職責保一隅地方平安。

莫府也是個大家族，不過年輕的莫老爺很幸運，因為他就是當家的人。

莫鴻鳶是個霸氣的姑娘，她看不起柳鶴一副文弱的樣子，經常欺負他，還逼他一起習武，當武靶子。

莫鴻鳶是個可愛的姑娘，因為她知道柳鶴的故事後，嚷嚷著要幫他，就靠關系帶他去了各個酒樓，學了很多手藝。

莫鴻鳶是個厲害的姑娘，她獨身一人能殺向賊窩，喪命於她手下的山賊很多。

她也很堅強。因為獨身一人闖賊窩，定不會成功，被莫老爺救出來時，她受了很重的傷，卻硬生生挺了過來。

如她自己所說，“我手上沾了很多血，雖然是為了殺壞人，但畢竟是人，所以我也會害怕，晚上也會做噩夢。我其實很向往江南，在一個小鎮子生活著，有個自己的店鋪，有個愛人，有個孩子，一生平平安安的。那該多好。”

柳鶴頓了頓，之後盯著她，說，“我也是。”

莫鴻鳶終於發現柳鶴愛她，所以她很開心，因為她正好也喜歡他。

但大夫人——莫老爺的正牌夫人卻看不上柳鶴，她反對他們的婚事。

大夫人也不喜歡莫鴻鳶，因為莫鴻鳶本來是要嫁給莫老爺的，因為他們是遠房表親，成親可以親上加親。

幸好莫鴻鳶和莫老爺都是開明的人，他們沒有奉命成婚。

最後大夫人的反對終究是無效。

畢竟柳鶴也挺過來了，他有足夠的資本回去重開飯館了。

兩人確實走了，到了江南，古河鎮，過了幾年幸福的生活。

在生意做大了，酒樓開張，生意紅火的時候，莫鴻鳶懷孕了。

喜慶的同時，她說自己的孩子要像自己，不能跟柳鶴一樣文文弱弱的，就帶著柳鶴回到了北方，說要讓孩子出生在北方。

於是冬季大雪紛飛時，柳沐娘出生了。

然而，就在同一天，那群無惡不作的山賊卻潛入了莫府，在莫府大開殺戒，稱定要拿下莫老爺和莫鴻鳶的項上人頭。

柳鶴對那天的記憶是灰天暗地，大雪紛飛，刺目的紅，刺鼻的腥。

雖然最後山賊被制服了，但也犧牲了不少人。

比如，莫鴻鳶。

莫老爺盛怒下帶兵殺向賊窩，朝廷及時派兵援助，最終徹底清除了匪患。

後來莫老爺決定要卸甲從商了。

柳鶴向他傳授了生意經後，抱著小沐娘，踏上了回古河鎮的路。

那時候他的天塌了，他說這他輩子都不會再到北方。

（2）

沐娘暈乎乎地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時，正好碰到莫秀她們三個姑娘從院子裏跑出來。

看到沐娘，莫秀率先上前拉住她的袖子，“大嫂！大嫂！太好了！剛好大哥要讓我們出來找你！”

莫雅從後面擠過來，“大嫂，大哥就在裏面，估計是要解釋解釋，不想讓你誤會呢！”

莫鳶難得的沒有上教習課，跟她倆混在一起，但並沒有向沐娘說些什麽，只是對她笑了笑。

沐娘頓時就楞了下。

其實莫老爺還對她說，“我這三個女兒中，就屬鳶兒最像鴻鳶，我就給她起了莫鳶這名字，看看她，倒也能看出幾分鴻鳶的影子，就是……性子不一樣。”

沐娘鼻子酸酸的，使勁兒眨了幾下眼，上前摸了摸莫鳶的頭，“好，我知道了，你們仨到別處玩吧，我這就進去。”

莫鳶怯怯地點了頭，領著三個姑娘走了。

此時莫陽正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遠遠看到沐娘，就招呼她過去。

沐娘過去時，他歉意地笑了笑，“沐娘，真是抱歉，最近都沒有陪著你，你遠從南方來，這段時間正是需要我的時候，我卻忽略了，真是不該，我……希望……”

沐娘搖了搖頭，打斷他的話，“沒事沒事，我沒有介意，再說了三個姑娘也願意跟我玩，我也不寂寞，而且男子漢以事業為主，本就很正常，應是我對你說別放在心上才是。”

莫陽揉了揉她的頭，“你很會體諒別人…… 這樣反更讓人放不下心了。”

說完竟把她輕輕摟在懷裏，“別想太多，我既然帶你來了北方，定會好好待你，不會讓別人欺負你。沐娘，你一定要開開心心的，不然，就不像你了。”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堅實，沐娘心一暖，淚就忍不住滑了下來，但又覺得不好意思，就連忙抹掉，“嗯……嗯，我會的。”

莫陽摟得更緊了，把她的頭按在肩膀上，語氣也變得很軟，“明天，起早一點，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沐娘的淚簌簌往下掉，此時止也止不住，竟是連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一直點頭。

莫陽的眼神不自覺愛憐起來。

許久，卻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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