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

關燈
(1)

雪賀工作的“有客來”飯館雖不大,也不豪華,客人卻是不少的。

附近雜耍的,拉車的,賣雜貨的,飯點就進來點壺茶,叫兩道小菜,中午一般是最忙碌的時候,客來客往,談天說地,很是熱鬧。

今日雪賀方送完一桌的菜,忽而被人拍了下肩膀。一轉頭,見到一個身材修長,眉清目秀的男子。

男子見雪賀轉身,竟微紅了臉,小聲嘀咕了句,“還......真是雪賀姑娘。”

雪賀對這男子有印象,就是那日在傲雪樓,蘇洛被陳爺的人揍時,救了蘇洛的那名男子。她不知道陳爺怎樣了,只知道自那日後,他再也沒出現在傲雪樓。

正想著,眼前的男子開了口,“我叫易錦之,就住在附近。自從雪賀姑娘離開傲雪樓後就一直沒見過姑娘,沒想到今日在這兒遇上了......”

雪賀沖他一笑,“我記得你,上次謝謝你的解圍。”

易錦之有些不好意思的挑起眉。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有客來”的老板娘遠遠看到,眉一擰,吼了起來,“雪賀丫頭!去哪兒了!快來端菜,忙死個人兒了!”

雪賀這才覺不妙,連忙向易錦之道了歉,匆匆跑到後廚去。

日落月升,很快迎來了晚幕。

謝客後,雪賀在後院洗著成堆的碗碟。

不一會兒,大堂裏又傳來了老板娘的獅吼功,“雪賀,這兒還有碗筷,快來收拾幹凈!”

雪賀聞言連忙放下手中正清洗的碗,“來了——”說著急急地站起來。

不料這一不小心,踢到了旁側堆了一摞的碟子。

“嘩——”“乒——”

碟子碎了一地。

老板娘遠遠聽到了聲音,連忙扭著圓潤的腰肢氣洶洶地趕了過來,“怎麽回事!你是不是踢到碟子了!”

見雪賀呆楞的立在一堆碎瓷器前,她平日總瞇起來的小眼睛都睜大了,“還真是!你知不知道老娘買這些有多辛苦?這一個一個碟子也是錢啊!”

雪賀呆呆地盯著她,“對......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老板娘將她推開,望著那堆碎瓷,從袖口裏掏出一個小算盤出來,麻利地撥了幾下,得出結論,“這月工資扣光,下個月也得免費給我打工。”

這明顯是故意的,獅子大開口。

雪賀心中極不平,又氣憤,但只能強忍著不說話,把手緊緊握在一起。有句老話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此時她便屬於這種狀況。

老板娘知道她不敢反抗,滿意的收起算盤,睨雪賀一眼,扭著豐滿的臀部走了。

她走後,雪賀蹲在地上,默默拾掇著爛攤子。

“雪賀姑娘——”

這時一道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了過來,接著有一個人貓著腰躡足走了過來。

今日可真是多事,雪賀蹙眉,一擡頭,頓時深感不妙,“範老板?”

範老板是有客來的老板,長得一副賊眉鼠眼樣,正與那老板娘般配。

雪賀一出聲,他連忙比了個“噓——”的手勢,“小聲點,別被那惡婆娘聽見。”說著已蹲到雪賀面前。

之後打量雪賀半晌,頗惋惜地嘆了口氣,“唉——”而後突然拉起雪賀的手,“雪賀姑娘的手又細又滑,一看就不是勞苦命,偏耽擱在這館子裏,不如由我給你介紹份茶樓的工作,輕輕松松,工資也高......”

雪賀不自然的扯了個笑容,抽回手,“謝範老板,只是這樣恐怕不妥——”

“沒有什麽不妥,打碎盤子的錢大不了我替你付。”

範老板話一出口,手就欲摟住雪賀的肩,雪賀連忙站了起來,“不用了範老板,如若您再不走,過會兒老板娘就尋來了。”

範老板見她拒絕,知道手中的魚又要跑掉,不禁有些氣惱,盯著雪賀“你......”了半天,甩袖離去。

天邊的勾月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烏雲。

雪賀忽的感覺很無助,自己就仿佛身處一個冰窟,四周總是淒涼意。

她想起傲雪樓,真似一場如煙如幻夢。

雪賀開始不知道自己離開是對還是錯了。

但人生的路,本不就是因不知道結果,才敢去做的嗎?

只不過此時的眼前,是漫漫長夜......

(2)

易錦之近日常光顧“有客來”,一壺茶,兩碟小菜,能坐許久,偶爾與穿梭來客間的雪賀對上視線時,就會勾起一笑,大膽地盯著她許久。

雪賀久經風月,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事實上她對這個英俊的男子也有好感。

不過,也僅限於好感。

她不會,也不敢輕易和一名男子深交。

雪賀的手不覆傲雪樓時的嬌嫩,起了層薄繭,因前幾日的不小心,被劃了一道不淺的傷口。

這日易錦之來時,偷偷塞給了她一個小包袱。雪賀趁閑時打開,見裏面放了城裏有名“濟世堂”的膏藥,還有護手霜,圓圓的鐵盒裝起來,有手掌大小。

雪賀的心裏頗有些暖意,面上也染了紅霞。

但在這和諧的外表下,也有不安分的因素蠢蠢欲動著。

範老板瞅雪賀在眼前晃來晃去,心裏愈發的癢。一條誘人的魚在眼前晃,饞貓怎會忍耐的住呢?

終於,見雪賀在廚房裏添柴,又“嘿嘿”笑著湊了上前,“雪賀,忙著呢?”

看到他,雪賀本帶著笑意的臉立馬拉了下來,“是,範老板。”

見她冷漠,範老板搓了搓手,瞇了瞇小眼,“別那麽冷淡嘛,我今日來,可是為了你好。”而後蹲在雪賀旁邊,“我今後供你吃香喝辣,只要跟著我,保準你衣食無憂!”

說著一雙鹹豬手已經撫上她的背。

雪賀不適地甩掉,扔下手中的火鉗,直接站了起來,“範老板,還請自重!”

見她細眉微蹙,一臉厭惡,範老板幹脆也站了起來,拉下了臉,“裝什麽清高,我早從別處了解到,傲雪樓娘子蔣雪賀。說到底,不過一個婊/子!”

聽到這話,雪賀眼眶忍不住紅了起來,然吸了吸鼻子,將火鉗從竈膛裏抽出來,“我就是婊/子了,婊/子又如何,好過你個死皮賴臉的臭□□,趴在別人腳上,惡心的慌!”

“你!”範老板氣急敗壞,無奈又懼於火鉗,只有幹冒煙的份兒。

兩人這樣僵持著,有好半晌。

這時只見廚房的柴門被“嘭”得踢開,老板娘不知何時站在門外,雙手叉腰,一張圓臉氣得通紅。

她雙目一瞪,鼻翼一張一合,“好你個老不死的!我道去了哪兒?!原在這兒勾搭小姑娘!”

這下捅了大簍子,見到老板娘,範老板立時一張臉煞白,轉身就想開溜。

老板娘眼疾手快,沖上前提溜住他的耳朵。

“哎呦!姑奶奶輕點兒,”範老板開始討饒,“我錯了我錯了!都是那個婊/子!對!是她勾引我!”說著伸手指向雪賀。

雪賀見多了這種男人,此時也不辯解,只冷冷看著。

老板娘立馬轉移了目標,雙目噴火的瞅向雪賀。範老板趁機開溜,連頭上的瓜皮帽掉了都不自知,一會兒就沒了身影。

“好你個狐媚子!敢勾引老娘的男人!”老板娘捋起袖子,沖上前奪下雪賀手中的火鉗,一巴掌便已蓋在了她臉上。

“啪!”

清脆的一聲響後,雪賀平白挨了一巴掌。這一掌力道不小,她的頭扭向一方,臉上立時一片火辣辣的疼。

仗著身高優勢,老板娘一邊將雪賀推搡在地上,一邊叫罵著。

正欲再甩一巴掌,不料這時高高舉起的手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掌抓住。

一擡頭,對上易錦之滲人的目光。

易錦之是練家子,稍一用力,老板娘就疼得擰起了眉。

老板娘力氣吃虧,嘴上可不吃虧,“你是哪來的野小子?敢在老娘家裏亂來!”

易錦之甩開她,轉身扶起地上的雪賀,“對不起了老板娘,我只是恰巧來找雪賀姑娘,卻不料遇見此等事情,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更何況雪賀姑娘還是我的舊友,這樣便更不能坐視不管了。”

一句“舊友”,雪賀的心剎那間似被擊中,眼眶有些濕潤,靠在他有力且寬厚的肩膀上,特別有安全感。

老板娘見易錦之要帶走雪賀,“霍”得站了起來,雙手叉腰,“你不能帶走她,她還欠著我的工錢,要走的話咱們就警署見!”

不過這話到底是沒底氣的。

但易錦之抽了下嘴角,從腰間掏出一個錢袋,甩在地上,扶著雪賀離開了。

易錦之的家住在附近一個胡同裏,不大的屋子,放置必需的物什,雖陳舊,卻收拾得幹凈整齊。

雪賀的臉敷上冷水浸過的毛巾,舒適了許多。

易錦之仔細檢查她的面部,見高高隆起一個巴掌印,便蹙起眉,放下了手中的盆子,“雪賀姑娘,你先在這兒待著,我出去買些藥。”

“不用了!”雪賀忙攔住他,“這點兒傷不礙事......雖然有點兒疼......”

這樣她的手便不小心扯住他的手。

易錦之垂頭看著兩人的手。

雪賀也盯了他半晌,只見他劍眉入鬢,鼻若懸膽,眸子烏黑的眼睛上雙眼皮順著眼瞼斜飛過去,帶著英氣,說不出的好看。

雪賀的臉不爭氣的紅了,忙松開手,“那個......這兒離同子巷不遠,我便不叨擾了,改日有機會我再來登門拜謝......”

說罷連忙走出了門。

易錦之盯著她離開的方向,有些失落。

這時只見雪賀又返了回來,倚在門口,露出半張小臉,微微有些俏皮,“易大哥,這次真的謝謝了......以後......叫我雪賀便行......”

隨後飛一般地跑開。

易錦之看著,勾起了唇角。

雪賀回到家,春花一見她的臉,立馬就急了起來,細問下更是怒火叢生,嚷嚷著要去掀了有客來。

幸好雪賀攔了住。

“啪!”

春花將冷毛巾拍在雪賀臉上,“下次要在街上碰見那個瘋婆子,老娘一定宰了她!”

“嘶——春花姐輕點兒,”雪賀咬牙,“您現在跟她可像了。”

春花翻了個白眼,又狠狠朝她臉按了一下,“我可比不上那瘋婆子,知道疼當時怎麽不回過去,那麽軟,活該被欺負!”

話雖如此,眼裏卻滿是心疼。

雪賀又痛呼了幾聲,不過知道春花還是關心她的,心裏又偷偷樂了起來。

近日天氣甚好,風和日暖,鳥啼蜂鳴,漸有暑天的節奏。

自雪賀來後,春花已經脫離從前的生活,現在靠一門縫補的手藝過日子,雖貧,卻感覺知足。

只是——這麽坐吃山空下去也不是辦法。

雪賀離開有客來後,細思量了一番,決定重操舊業。

她有一副好嗓子,也有一副好相貌。

不過這次她下定的決心,是去火玫瑰。

火玫瑰夜總會——那是金錢的交易地,上流人士的風月場所。

雪賀記得依然,她覺得依然能幫她。

依然,仿佛與她總有幾分相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