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當官的魅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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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戴河距離北京兩百五十公裏,兩輛別克“商務艙”不慌不忙,沒用三小時便到了。可沒想到,下了京沈高速出口,找那個別墅酒店倒是頗費了些周折。

酒店傳真過來的資料寫得倒是挺明白,詳細描述沿著國道走,過幾個紅綠燈,沿途經過哪個商場,到了順數第幾個路口,左轉再右轉……就可以看見大牌子了。可問題是,作為基礎參照物的那條“國道”在哪兒呢?兩輛車來來回回圍著高速出口兜了兩圈還沒有發現路標,最後楊明峰不得不打了一輛臟兮兮的“黑車”,才給自己帶上了康莊大道。大家在車上七嘴八舌,都痛罵編資料那個缺心眼的弱智。

不過等到了目的地,大家就都老實了,為什麽?因為達文彬這個“銷售員”給推薦的酒店簡直太棒了!

酒店由一連片十幾棟紅頂白墻,姿態各異的獨棟小別墅組成,距離海邊也就五十米。遠遠看去,就像一群在海濱浴場搔首弄姿的西洋仙女,風姿綽約,火辣明艷。待走近了觀察,卻是各有各的獨特韻味。每棟別墅造型各異,結構也不盡相同,或圓頂或尖頂,或厚重或清秀,有的繞著石柱,有的卻兜著木圍欄。

商小溪辦會不愧是專業。在酒店接待處的大堂裏,麻利地收集了幾張身份證,跑到前臺不一會兒,就嘩啦嘩啦手指頭勾著兩小堆鑰匙回來了。按名單分房子,登記房間號,發鑰匙走人,全過程有條不紊,幾乎是並行作業,一氣呵成,都沒有給同是會務身份的楊明峰半點插空表現的機會。

劉立新在一旁抄手看著這個美麗幹練的小姑娘,呵呵笑著對身邊的楊明峰說:“給資本家幹活就是鍛煉人。你看,把個小丫頭都給逼成勤務專家了。我敢說,在咱們集團,常辦會的那些位同志,有一個算一個,誰都比不過她。”

“她呀,每星期都得操辦個一次兩次的,跟她比,咱們這些人全是業餘。”楊明峰覺得工作中的商小溪尤其嫵媚,特別是她低頭忙碌時那一對越發忽閃的長睫毛,怎麽就總也瞧不夠呢。

“嗬,了解得夠清楚的。”孟凡群也靠過來,看著商小溪,壞笑著說,“怎麽樣,下午約她一起游泳去?”

楊明峰見自己的女朋友被這廝隨意地口頭調戲,就有點酸溜溜的感覺,冷冷地回敬他道:“那你就試試唄,要能約出來算你的本事,而且還得抓緊時間,明天她就回去了。”

“沒問題,泡妞是咱的強項,大不了以咱們這些帥哥集體的名義去爭取她,這些社會上的小女孩,保管誰也扛不住。”小孟並不在意楊明峰話裏的冷嘲熱諷,輕佻而自信地說。他色迷迷地盯著商小溪的眼神,怎麽看都讓人覺得跟紅外透視相機似的。

十多個人排成稀稀拉拉的“羊拉屎”隊形,跟在商小溪和楊明峰後面出了接待處,沿著埋在黃沙裏的石板路來到一個三岔口,男男女女便自動分成兩撥,紮進被完全包下來的兩個仙女的大肚子裏。

乍進了別墅一層大廳,一股水濱建築所特有的潮乎乎的氣流,挾著帶有淡淡鹹澀的海腥味撲面而來,刺激得楊明峰不禁暢快地連打了兩個大噴嚏。他隨手把包往進門的沙發上一扔,興奮地拔腿咕咚咕咚樓上樓下,逐個房間參觀了個遍。

小時候看曹禺先生寫的話劇《雷雨》,曾經對那個老資本家盤踞的豪宅深惡痛絕,認為絕對是腐朽沒落到了極點的反動典型!就應該當即將老資本家捆吧捆吧,立馬拉到大街上給剁了!可是今天才知道,原來他還算是簡樸的呢,怪不得取了“樸園”這麽個喪氣名字,到老了還要遭受妻離子散的報應。現在可好了,人民終於當家做主了,連我這種小嘍啰都能腐朽一把,而且還是公家埋單。太好啦,感謝咱比親娘還親的大國企!

商小溪真是夠恨人的,按照名單上標明的年齡、職稱,給劉立新他們這些“老弱病殘”們安排的是可以極目遠眺,俯視海灘的寬綽單人景觀房。而楊明峰與孟凡群這些人,享受的是真正公仆住的,能夠遙對市區,體察民情的仆役雙人房間。可見等級這玩意,就是在同屬助理員的平頭百姓中,也是無處不有所體現。

楊明峰安置妥當,無所事事,點上一支煙,溜溜達達敲開了對面劉立新的房門。

嗬!只見劉立新這家夥,舒舒服服地蹺著雙腿,正仰靠在大落地窗前一張美人榻上,津津有味地視察沙灘上那些往來穿梭,或是四仰八叉的半裸體呢。他回頭看見楊明峰進來了,忙笑著說:“快來看看,熱鬧著呢。”嘻嘻,楊明峰心領神會,伸手挪過一只沙發,與他並排“站崗放哨”。

“哎呀,要是有個望遠鏡就好了。”楊明峰搖頭晃腦不無惋惜地說。也不知道商小溪帶泳衣了沒有,就憑她那個白嫩豐滿的身條,要是半裸著紮進人堆裏,馬上就能被毫不客氣地淫民群眾用眼神給扒得精光。

“哎,真是個好主意,這好辦,明天到市區買一個不就完了。”劉立新使勁眨了下眼睛,回味著說,“我有一次周末來,也是住的海景房,人多,天還熱,更有看頭。可惜郝震這次沒來。他要是過來,一定不會忘了帶望遠鏡。”

“我覺得郝震這一段心情好像特別好,不知又在玩些什麽呢。”楊明峰抿著嘴,無限遐想的樣子說,“要是再把他那輛‘小跑’開過來,在賓館前一拉,肯定得有女青年聞風失足。”

“呵呵,我告訴你,咱們機關裏這些人,連達文彬都算上,誰也沒郝震活得滋潤。”劉立新又像羨慕又像有些無可奈何地吧嗒著嘴欷歔道。

楊明峰不太同意劉立新的見解:“可惜他不是官,要是再隨便掛上個處長、科長之類的名頭,牛就更大了。”

“唉,這你就不明白了,雖說郝震不是官,可你看全機關上下,誰不給他點面子。他要真是當官了,反而受約束了。盯著的人多,嫉妒的人多,還給架空了,反倒不自在了。”劉立新擡頭仰望著天上緩慢湧上的一片薄雲,顯得有些惆悵。

楊明峰實在想不通,郝震毫不掩飾的張狂,為什麽就沒人管呢?最起碼也該有人嫉妒呀。他不解地問劉立新:“難道郝震就從來沒想過當官嗎?當官總是有一種滿足感成就感吧。不管到了哪裏,都前呼後擁的,可比開‘小跑’威風多了。”

劉立新盯著楊明峰,詭異地撇了下嘴,輕描淡寫地說:“他呀,起初也曾削尖了腦袋爭取過。可他姑父怕他給自己惹事,硬是給他按在這個崗位上很多年不讓動。他後來索性也就破罐破摔,由著性子來了。咱內部人對郝震的評價是,憑他的工作能力,當個處長沒問題,可要算上他那張嘴,可就得另說了。”

“也許郝震當上了頭就好了。”楊明峰不以為然地說,“他是個聰明人,官場上那一套什麽沒見過,什麽不清楚呀?不出三日,準能讓人刮目相看。少說話,大不了不說話,這誰不會呀。”

“哎——那可不一定!你可別小看了這一條。看似簡單吧?可有些人就是一輩子也學不會。這人呀,本性難移,往往最後還是在這點上鑄成大錯。”劉立新慢聲細語給他解釋,“習慣,知道吧?要想走仕途,就得從細枝末節上嚴格要求自己,從一點兒一滴開始努力,防微杜漸。按咱中國選拔官員的標準,再有本事,再能幹,可要是給別人留下個輕佻的印象,也是死罪。所以,千萬別幻想著別人會給你展示另一面的機會,等著你重新做人。機會從來都是自己給自己創造的。”還真別說,劉立新說的確有道理。自打楊明峰第一天認識郝震開始,就沒感覺他哪點像個領導的樣子。

劉立新見楊明峰伸脖子張嘴,一副如饑似渴的樣子,“崗”也顧不上站了,搖頭晃腦的接著說下去:“提領導講究有‘官相’。對於這個呀,在普遍認同的大模式之下,不同的部委、不同的地方政府還有具體不同的理解。你看啊,中央領導很多都是來自‘央企’的吧,可有的部委出來的就多,而有些看似在老百姓心目中影響挺大的部委,卻很少有上到太高級別的。為什麽?拋開以線帶面,咱們涉及不到的這一層次不說,就是由某些細節特征決定的。實幹家和政治家,其實是有本質區別的。”

嘿,劉立新確實是個深藏不露的思想家。楊明峰曾經在書上看到過,有個韓國人,打小還吃不飽飯的時候起,就發下宏願,異想天開想當總統!他經常自己對著鏡子練習走路的姿態,說話的手勢,甚至吃飯時的表情,後來終於“謀反”成功,被稱為平民總統。可惜,他沒寫一本書叫《總統相》就跳崖了。否則,在同樣也是信奉咱儒家文化的中國,或許會成為仕途教科書呢。

浮生偷得半日閑,劉立新自打離了婚,還從沒像今天這麽高興過,因此話也特別多。楊明峰從他含糊其辭的幾段只言片語裏還了解到一個新的情況。原來郝震的某位親戚在中央國家機關裏工作,別看官不大,可能也就是相當於處一級的幹部。不過可別忘了有句話,中國的權力,實際上是掌握在處長們的手中的。而這個人物,可丁可卯,正掐在遠宏的命門上!

可惜呀,可惜呀,劉立新這種人才,達文彬為什麽就不用呢?是沒有“官相”?還是站錯了隊?具體到遠宏集團,那個考評“官相”的標準又是怎樣的呢?

吃中飯的時候,面對著一桌子的海鮮大餐,曾經與商小溪憧憬過好幾次,誓要把桌子啃下一塊來的楊明峰,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坐在他邊上的商小溪也看出來了,趁著眾人不備,悄悄在他耳邊提醒道:“別假深沈了,快吃!扇貝和螃蟹都要沒了。”

大熱天的,你要是看見還有人吃海鮮喝白酒,千萬別以為是沒事找抽,顯擺自己的酒量,那才叫內行!因為海鮮就啤酒,普通人十有八九會患上痛風病。這個病要是得上了,基本就算是你身體裏的一個“附件”了,無解!上來那個勁兒,關節紅腫,疼痛難耐,被戲稱為不要命的絕癥,這一輩子便有得解悶了。連一位被判死刑的國家前藥監局局長都是得的這個病,您說是不是真正的不可救藥?

參會的雖說都是老機關,不過喝起茅臺酒來卻是表現得各有不同。事實上,從對茅臺酒那種獨有的醬香味摯愛程度上,就大致可以衡量出每個機關的重要程度,甚至可以說是一把無形的標尺。經濟處這三位,見了茅臺沒命,可其他處裏的某些同志,偏偏端著杯子躊躇,抽鼻子蹙眉毛,硬說還不如二鍋頭好喝。唉,與其說是暴殄天物,還不如說是廣大人民群眾生活水平亟待改善。楊明峰還有承擔會務的工作,所以喝起來不敢太玩命,但是就這稍微露的一小臉,已是把很少領教咱國企人實力的商小溪,給嚇得汗涔涔的了。

大家正在比拼,楊明峰的手機響了,一看原來是朱宏宇打來的。朱宏宇在電話裏指示楊明峰,接到達總指示,可以把那“八條”下發給大家,請大家先討論領會精神,下午張紅衛張總也要過來和大家一同學習。楊明峰放下電話,把電話通知精神在桌面上簡要作了傳達。果然同志們一聽張總要來,一下都沒了鬥志,匆匆就收了場。楊明峰當眾嚴肅地給商小溪布置工作,責成她把已經分別裝袋成份的材料,分發到每個人手裏,自己則是開始組建無線網絡。

商小溪自有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不知通過什麽手段,就臨時收了孟凡群做跟班,給她拖著裝滿資料的沈甸甸的航空箱,兩幢別墅上下跑。轉了一圈回來,兩人都是心滿意足。

商小溪走進楊明峰的房間還箱子,真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無線網絡已經可以開始工作了。她看見,只是在筆記本計算機的凹槽裏多了兩塊巧克力大小的設備,就把大家都聯系起來了,不由得連聲嘖嘖誇獎他道:“你真行呀,懂得可真多!除了喝酒、騙幼兒園女老師,連這個也會。”

“這有什麽嗎?簡單!”別看楊明峰嘴上很謙虛,可是從他眉眼翻飛,指指點點的樣子看,怎麽著都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你看,一塊外置無線網卡,一塊無線路由器,再在軟件裏設置一下,全齊了,就這麽簡單。”

“嗯,我學習學習……”商小溪真給面兒,在筆記本計算機前面哈下腰,瞪著大眼睛,真像是在欣賞一件高科技傑作,“這水平,比我以前深圳那家公司裏一月開七八千塊的網管強多了,他調網絡……哎呀——”商小溪忽然悶聲叫起來,“快放開我,哎呀,受不了啦,快把手拿開,從後面抱著我難受……”

“哪有拜師不掏點學費的,看你態度,可以考慮給你打打折……別動,小心扣子扯掉了……學習態度端正,你這個女學生我收下啦。”

張紅衛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鐘的樣子。楊明峰正在上網,只聽門口傳進來孟凡群廣播似的嚴正嘹亮的大喊:“張總來了,請大家馬上到會議室。”

靠!楊明峰一聽就知道壞了。在這關鍵時刻,自己這個搞會務的,一直沒敢休息,就是要等著司機打電話來,第一時間下樓接駕呢,怎麽還是讓這孟凡群給搶了先?

楊明峰“砰”地一猛子就從沙發上跳起來,顧不得喊樓裏其他人,匆匆忙忙就沖下樓梯往外跑。果然,出門沒多遠,便看見在金黃色的沙灘上,人高馬大的張紅衛在孟凡群和朱宏宇一邊一個地護佑下,雙手叉腰,腆胸疊肚,正面對遼闊無際的大海,比比畫畫地抒發豪情呢。

嘿,鬧了半天朱宏宇也過來了,原來人家孟凡群有內線,怪不得搶了本是屬於自己的頭把生意。楊明峰暗自埋怨自己腦子裏少根弦,光想著守株待兔了,怎麽就沒有隨時打電話主動聯系呢?

張紅衛看見楊明峰神色不安地跑過來,笑看了他一眼,扭回頭亮開大嗓門繼續爽朗地說:“你們這些筆桿子,對著大海,都給我好好抒發抒發感想,誰說得好,到時候我個人有獎勵。”

“嘿嘿,張總心不誠,您這個獎恐怕是給自己設的吧。”孟凡群滿臉堆笑,看了看朱宏宇,又觀察著張紅衛的表情,“我們這些人,誰有您那個思想高度?您都一覽眾山小了,對著大海還不得……”他剛才急於搶話,可是還沒完全準備好,抒發到一半就抒不下去了,擡手撓著頭皮不斷想詞。

“直掛雲帆濟滄海!”朱宏宇大模大樣,很肯定地大聲說。

張紅衛聽了,沒有馬上答言,沈思了片刻搖搖頭,拿眼睛來回看著他們兩人笑道:“唉,不準確,不準確。你們說的那些都是偉人,我怎麽敢和他們相比呢?”

“倒海翻江。”楊明峰在邊上猶猶豫豫地插話說。

張紅衛楞了楞神,圓臉上忽然綻放了笑容,點指著楊明峰朗聲說道:“小楊說的這個,倒是有點意思,大概差不多。”

又有好幾個人湊過來了,可張紅衛看似已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地跟大家不住握手寒暄,少不了還故意臭貧幾句。在北京之外集結,大家見到張總似乎更加幸福,爭先恐後簇擁著他往平頂建築的會議室方向走。一進會議室,聽孟凡群通知執行,實心眼兒等著的那些人全都站起來了。楊明峰看見,劉立新在人群最後面,微微向他點了點頭。

張紅衛等大家都坐下了,自己才緩緩坐下。他伸手從皮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認真地看了有好幾分鐘之後,才審慎地再次掃視了圍在會議桌邊的大夥一圈,似乎很隨意,慢悠悠地開口說道:“剛才呀,在沙灘上閑聊,有人形容我現在的感受是‘倒海翻江’。呵呵,我說基本準確,可也不完全準確。為什麽呢?要說準確,當前科研、生產任務這麽緊張,可達總和集團領導還是下決心把大家抽出來,為咱們遠宏集團今後的發展、走勢出謀劃策,規劃布局,這是不是大思路,大手筆?如果真有好點子,咱們就這麽做,不就是倒海翻江嗎!”楊明峰聽他這麽說,很有些不安,不禁惴惴地看了看對面的孟凡群和朱宏宇,只見他們兩人,似乎都專註地埋頭在本子上奮筆疾書,這才放下心來。

“要說不準確嘛,”張紅衛渾厚的聲音漸漸硬朗起來,“我們不是盲目地在渾水裏瞎折騰,而是群策群力,從客觀的角度,有利於集團發展的角度,從第三維的高度去重新審視我們自己,我們不是盲目的,是以科學發展作為指導的。”

張紅衛說的這是什麽呀?又要變革,又不能瞎折騰,還讓大家出點子。楊明峰一點兒都不明白他真正要表達的意思是啥,難道真是職工群眾當家做主的時候到了?他歪頭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劉立新,見這家夥也是頻頻皺眉,寫寫停停,一副努力領會、躑躅觀望的樣子。

張紅衛藏著深意的務虛開場白,語調鏗鏘足足講了有二十分鐘,整個過程場子裏鴉雀無聲。二十幾個人幾乎都是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顯然大家都在疑惑,都在思索,都在猜測。張紅衛看大家的胃口都給吊得差不多了,才舒緩了一下語氣,看了看筆記本,擡起頭來呵呵地繼續說:“在座的都是各單位的骨幹,具體情況應該了解得比我多,比我更深入。我看這樣,咱們先把工作中的問題集中擺一擺,不要怕多,不要隱瞞,有啥說啥。在這次這個場合,所有的問題,所有的看法都可以提,包括對集團領導和我個人的意見也都可以說,暢所欲言,百家爭鳴嘛。但有個原則,出門不認賬,還絕對不允許外傳。”

張紅衛說完了,拔起身體,居高臨下犀利的眼神不停逐個打量每一個人。有人就在猜測,他說,出門不認賬,是不是點明了就是要秋後算賬?他這個調子定得好,把“民主”和“集中”的原則同時都用上了,也就是說,大家還沒來得及民主,就已經被他先給集中了。

張紅衛見沒人應茬,似乎很有些無奈,緩緩把臉轉向楊明峰,威嚴的聲音問他:“達總提請會議,請大家預先思考的那幾條,都發給大家了嗎?”見楊明峰使勁點了點頭,他拖著長聲繼續說,“嗯,我看接下來這麽著吧,咱們把達總的意見,暫時作為一個提綱,共同學習,一條一條先討論起來。”

楊明峰聞聲趕緊站起來,繞著會議桌輕步走到張紅衛身邊,將打印出來的達文彬“八條”擺在他手邊上。張紅衛好像早就知道達文彬拋出的是哪些,隨手掂起這份幾小時前剛“解密”的材料瞄了一眼就丟下了。他還是看著自己眼前的本子,說:“第一條是,面對當前覆雜多變的經濟形勢,我們應該學會怎樣科學地應對。好,我這裏就想要向大家提出一個問題,我們搞了這麽多年,現在的構架,到底是以經濟為中心,還是以任務為中心呢?”

張紅衛對無人捧場似乎早有準備,所以直接對坐在他對面,來自科研處的一位老助理員客氣地說:“張師傅,您是老師傅了,最有發言權,還是您帶頭說說吧。”

“我覺得還是以經濟為中心。”張師傅說著剛要站起來,被張紅衛急忙壓了壓手制止了,他親切地笑著說,“張師傅,就是研討嘛,今天不必搞得那麽正規。暢所欲言,我也是來向大家學習,開闊思路的。”

張師傅有五十歲出頭的年紀,在國企裏幹了一輩子,大風大浪見過多了,也不再指望能更上層樓,這次之所以被征召進來,實際上是起著遠宏活歷史檔案的作用。張師傅不慌不忙自顧自點上了一支煙,滄桑老到的聲音說:“大家都知道,咱們現在是二級核算體制。就是集團對下面部、廠、所進行經濟指標考核,部、廠、所再對所屬研究室、車間進行考核,經濟指標是與員工收入掛鉤的,這不是以經濟為中心嗎?”

“嗯,有道理。”張紅衛在本子上隨手劃拉了幾筆,眼神就落在劉立新身上,平緩但不容抗拒的口氣說,“劉立新,你從經濟管理的角度說說看。”

“我覺得吧,”劉立新看了一眼張師傅,沈穩洪亮的京腔裏透著自信,“還是以任務為中心。因為什麽呢?我們對下屬單位考核指標的確定,歸根結底,還是以任務量為依據的。任務和效益是成正比例互動的。”

“要是這樣認為,你們每年定的指標就不大合理了嘛。”張師傅一只胳膊肘支在會議桌上,側身面向劉立新,軟中帶硬的口氣說,“既然你說是以任務為中心,那麽科研經費就應該全部由科研管理部門統籌規劃,憑什麽經濟處要拿走百分之二十?”

對這個科研處上上下下都耿耿於懷的老問題,劉立新無話可說。他看著張師傅友好地笑了一下,便靠在椅背上,不言語了。

張紅衛今天真民主,很罕見地竟然挨個提溜,逐個點名。真想不到,在聚集如此眾多頂尖高手的場合,還有自己登臺表現的機會呢,這不是唐老鴨要混到臺面上去了嗎?往大了說,至少是“中央委員”的待遇呢。別看楊明峰此前是個不入品級的小“會蟲”,一般都是演“啞巴”,可“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巫婆學拜神”,對開會發言的規則那可是一清二楚。

切記首要的一條,有得說才說,沒啥說的,千萬別勉強。不要怕別人把你當成啞巴。要是實在推托不掉,幹脆來一句:“沒想好,向大家學習。”蒙混了事。

要是有話要說,一定要準備發言提綱,把想要表達的意思1、2、3……整理羅列清楚再開口。這樣做的好處是,既能防止自己口誤或跑題,又能全面表述自己的觀點。當然,有意要胡攪和的,在考慮清楚後果之後,也盡可以滿嘴跑火車,誰也不能攔著你胡說八道嘛。

第三嘛,就是個技巧性的活兒了。一般來說,立場要鮮明,還不能輕易下結論。怎麽樣,深奧吧?那剛才劉立新和張師傅怎麽就下結論了?張師傅那是破罐破摔,劉立新是……呵呵,他可是別有用心呢。

楊明峰埋頭一口氣寫完了自己的發言提綱,才靜下心來,踏踏實實向各位同志繼續學習。可聽著聽著,更疑惑起來了,同是來自各機關的精英,這差別咋就那麽大呢!生產處的,強調的是任務第一,天經地義。人家說的似乎很在理,完不成任務,你賣啥呀,喝西北風啊。質量部門的意見是,要以ISO9000質量體系為核心,合理配置資源,響應用戶需求,才能進一步提升經濟效益!

要說這裏面說話最有水平的,還屬黨群工作部的那名美麗的少婦了。她的理論是,既然中央指示“兩個文明一起抓”,因此效益和任務便絕不可偏頗一方,而且還當場提出動議,要組織廣大團員青年,開展一次轟轟烈烈的以“激情在遠宏閃光”為主題的大型增產節約活動。

聽到她的豪言壯語,楊明峰感覺眼前仿佛出現了一束猛然綻放的奇葩,既與眾不同又新鮮,既具有煽動性,還似乎不太著邊際。他不禁側臉看了看劉立新,不料他卻低著腦袋,不住地搖頭淺笑,明顯是不以為然的樣子。其實楊明峰不明白,要是時光倒流三十年以上,像她這種奇葩,滿大街都是。

終於輪到孟凡群了,果然不出所料,小孟也是打好了草稿的。他正襟危坐,略微不安地眼角斜了一下張紅衛,微微擡了兩下屁股,用渾厚的男中音開始說了:“集團公司領導和張總提出來的這個題目,確實是高瞻遠矚,點到了擺在我們面臨一系列問題的核心上。尤其是我們具體負責經濟工作的同志,更是感觸頗深。我認為,不管是以經濟為中心,還是以任務為中心,都不夠全面。我理解的是,最終還是要以市場為中心,以任務為導向,以經濟為杠桿……”

楊明峰聽了小小地吃了一驚。小孟這番話還真有水平啊!不僅巧妙回避了論題的主要矛盾,而且還引入了市場意識,侃侃而談之下,似乎兩方面都涉及了,又似乎什麽都沒說。這不是他應有的實力呀!難道這家夥早就知道了“達八條”?要是這樣,最有可能的來源,就是那天在劉立新計算機上的洩密事件了。在小孟表達自己強烈的市場意識之時,張紅衛一直都在側耳傾聽,等他講完了,張總臉上立馬露出讚賞的笑容。

“不錯!”張紅衛滿意地連連點頭,“你們這為集團理財的部門,能有這種覺悟,把集團的內部管理提升到一個市場的高度來考慮,視角新穎,確實是難能可貴呀。我常說,集團內部有市場,外部也有市場。如果把這兩個市場有效地結合起來,才是真正的以經濟為中心嘛。”

張紅衛正說著,商小溪悄悄地從門縫裏溜進來了。她躡手躡腳走到楊明峰旁邊,對他耳語了幾句,轉身就又扭腰踮腳,邁著貓步溜出去了。張紅衛擡眼看著這個小美女,不滿地皺了皺眉頭,假裝翻看面前的筆記本。這一走神還真有效,倒是覺得有些餓了,低頭一看表,猛然醒悟,甕聲甕氣問楊明峰:“小楊,晚飯安排的是幾點?”

“六點。”楊明峰剛聽商小溪嘀咕完,張口就說。

“哎呀呀,時間過得真快,都過點了,抱歉抱歉。”張紅衛瞇眼睛看了看手表,立馬合上本子裝進提包裏,笑著說,“我只顧聽得過癮,你們怎麽不提醒我呀,讓大家陪我一起挨餓。”

“張總,您不自覺,誰敢提醒您呀,再餓也得陪您一起忍著。”嬌嗲磁性的女聲,來自於剛才還在暢談用“激情”創造“雙豐收”的那名黨群部美女。

“哈哈,我倒是沒什麽,就是把你們這些智囊們餓壞了,那可就是遠宏的重大損失啦。”張紅衛打著哈哈,已經站起來了,“晚上多吃點,大家好好休息,明天上午還要培訓。”

吃罷晚飯,已是華燈初上了。夕陽在山,海闊天澄,黃沙、碧水、岱山,斑斑點點的燈光映襯下,人頭攢動的度假區顯得別有一番韻味。熱鬧中隱含著暧昧,暧昧下透著躁動。淡淡餘暉點染下的海灘,釋放出一天的炙烈,好似忽而化身為一位溫良柔美,風情萬種的少婦了。

遠宏集團的精英們,還真有點團隊意識,飯後自動聚成松散的一隊,像小小的一群五彩熱帶魚,隨意游弋在涼爽松軟的細沙之上。腆胸疊肚的張紅衛打頭,左邊傍著嫵媚可人的“激情”美婦,右邊是結實健壯的孟凡群。要不是後面還稀稀拉拉尾隨著些道貌岸然的閑雜人等,真容易讓人誤解為攜著二奶,帶著保鏢來海濱度假的大老板。

走著走著,看上去一直是得意揚揚的張紅衛,忽然昂起胸膛,莫名其妙地慨然長嘆一聲道:“這人呀,一旦面對遼闊無際的大海,頓時什麽煩惱都忘了。”

“張總,你們這些當大領導的,每天要處理N多事情,真夠勞累的。抽空參加我們的瑜伽班吧,保管讓您看起來更年輕,更有活力。”美婦單腿蹦跳了兩下,似乎是要抖落滲入鞋裏的沙粒。

“嘿,聽你這個意思,是說張總顯老了?”孟凡群打趣地說,“我不管什麽時候見到張總,都覺得他比我們年輕人精神頭還好,思維還敏捷呢。”

“我告訴你們一個秘訣啊,”張紅衛叉開五指擡手梳理著在海風中瑟瑟舞動的黑發,得意地說,“多學習,多思考,總是讓腦筋轉起來,人就能保持活力。”張紅衛點了一下美婦,開心地呵呵笑著說,“對了,你們年輕人把這個叫激情。”

“張總,我們可跟您學不了,哪有您那個層次呀……”美婦仰起月色下愈顯俏麗的一張臉,不錯眼珠地看著張紅衛。聆聽張總的教誨,她是崇敬中帶著幸福的樣子,而且好像總是如饑似渴。

在隊伍的最後面,是幾個我行我素的散兵游勇。楊明峰和朱宏宇夾著劉立新不停說笑,後面跟著拎鞋赤腳,短褲吊帶的商小溪。

朱宏宇雖是初來乍到,但與商小溪熟悉得很快,讓人懷疑可能兩人早就認識,還也許商小溪天生就喜歡和斯斯文文戴眼鏡的小白臉搭訕吧。

“商小溪,你調到我們遠宏來吧,還讓你在人事處管培訓,怎麽樣?”朱宏宇半真半假地對啪嗒啪嗒正用腳丫撩水的商小溪說。

“我才不去呢。”商小溪白了他一眼,認真地說,“你們那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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