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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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你趁著劉毓沒來辦了出院,回家路上給他轉賬還急救和住院的錢,並約他改天吃飯。

消息變成已讀之後過了五分鐘,他回你一句話:“不用改天,我現在就在你家。”

“師傅,康泰小區。”

你坐進出租車,後座就成了孤獨的二人世界。

“你給了他備用鑰匙。”

聿昕坐到你身旁,示意你靠過去。

你倚在他肩膀上,從後視鏡裏瞟到司機看過來的表情。

[他一定以為我在練什麽古怪的功夫。]你在心裏說,[比如空氣椅子。]

“不是誰都看過灌籃高手。”他反駁道,又問你:“全國大賽篇出了嗎?”

[自己腦補還能更快點。]你對此表示萬分遺憾。

“哦。”他就不吭聲了,有一下沒一下地摸你的頭。

你不太習慣這種表現親昵的方式,這很不像他。

可又舍不得避開,只好在嘴上占占便宜。

[雖然你死了很久了,但還不至於把心態熬成了老頭子吧。]

“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真能含飴弄孫了。”

[真敢說,要是沒記錯,我是昨天才對你表白。]你向車窗外扔了個大白眼。

“那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現在才這麽想。”他坦坦蕩蕩,說:“自以為苦戀無果的人內心才最險惡。你想象不到?”

[哈哈哈哈哈!]

你在心裏狂笑,差點連淡定的表象也保持不住。

“你最好有點骨氣,別在我妥協之前先認輸。”

“?您說什麽?”司機詫異地問。

“沒事沒事,只是想起電視劇的一句臺詞。師傅,麻煩您盡量開快點吧。”

“好嘞!”

一進家門,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紅棗花生粥?”

聿昕吸吸鼻子,詫異道:“劉毓這小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賢惠?”

你只顧盯著他腳下的鞋。

“哎呀沾不上啦,我也就在你眼裏是個‘活人’。”

他還特意跺了跺腳,然後指著幹幹凈凈的地板說:“你看,啥都沒有。”

[換鞋!]你大吼。

“行行行,”他投降,把鞋與你沾了雨後汙泥的那雙並排放好。

你看著他動作,順手就在他後腦勺上彈了個腦瓜崩兒。

“臥|槽!”他誇張地抱著腦袋蹦起來,指控道:“原來你是想偷襲!”

你嗤笑:[就你這種幼稚鬼也妄想含飴弄孫?還是讓爺爺我逗你玩吧!]

一腳踹過去。

他一個後空翻躲開,還對你扮了個鬼臉。

“餵!”你驚呼一聲。

從廚房走出來的劉毓擦手的動作一頓,“回來了?”

“不只是賢惠啊,他這不就是個迎接老公回家的男人嗎?”聿昕笑嘻嘻地,輕易說著會刺痛你的話。

而那一人一鬼撞在一起,似乎互不影響。在你眼中,他們甚至完全重疊,正共享著同一片空間。

十足詭異的畫面。

“……”

你在這一瞬間理解了一切,遍體生寒。

另一邊,聿昕透過劉毓的身體看著你,仍是最深情溫柔的目光,還帶著慣有的促狹和調皮。

他以疑問句陳述一個事實:“你猜到了吧。”

“車上的那句話,我現在回答你。”

他說著,又笑了,笑得你全身發寒。

“這是最後通牒。何渭,別逼我用殺手鐧。”

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咬牙切齒地說:[使得出來,你就盡管上!]

你無聲與他對峙,直到劉毓走上前來。

他停在你兩步之外,毫無預兆地猛回身,一把手裏的粥砸向自己幾秒鐘前站立的地方。

然後他對你笑了一下,十分冷靜地說:“在那裏對吧。”

你被他詭異的舉動驚得發懵,問了句廢話。

“誰?”

明明聽不見你說話,但他理解了你的呆傻表情。

“聿昕。”劉毓回答,取下圍裙,極其隨意地繼續說,“被卡車卷得面目全非的那個。”

你頭皮發麻。

你雖然守得住秘密,但永遠藏不好喜怒,偽裝更不是你的強項,此時有幸觀摩專業人士表演當場變臉,你再次目瞪口呆。

而“萬惡之源”在他身後對你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臉,語氣十分無辜。

“喏,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驚訝於他的賢惠了。”

你仍舊看著劉毓。

“看來我猜對了。”劉毓不知從你臉上看到什麽,語氣平緩了些,說:“放心,我確實看不見他。不過剛才如果是你把碗扔過去,我想他應該會受傷。”

你愕然。不管是直覺還是猜測,劉毓的感知都太過敏銳。

你前天晚上砸的花瓶炸開一地碎片,當時確實有一塊劃傷了聿昕的臉。而你正是因為那條血痕,才有一瞬間以為他是活生生的人,可惜那傷口很快就覆原如初連個疤也看不見。

你剛要說話,想起劉毓聽不見,於是掏出手機給他發消息。

“你怎麽回事?精分嗎。”

劉毓手機的提示音響起,但他沒看,而是自顧自地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並示意你也坐下說話。

“他這架勢比你還像主人家。”聿昕吐槽道。

你還沒拿準要不要對劉毓和盤托出,所以暫時無視他。

“壓抑久了總得發洩一下,不然人會出問題。”劉毓說。

你聽他這麽輕巧地解釋自己的異常行為,也是無語。

懶得再問,在沙發另一邊坐下,低頭發消息。

“你想談什麽。”

“談、戀、愛。”

擋在你和劉毓之間的聿昕一字一頓地說。

你忍無可忍地在心裏吼道:“你給我閉嘴!”

他就吐吐舌頭坐下來,仿佛只是開了一個最最微不足道的玩笑。

而劉毓始終看著你,你註意到之後,忽然有些厭惡他的視線。

你不自覺地皺眉時,劉毓的目光在你們之間的沙發墊上定了定。那裏沒有絲毫凹陷,可聿昕就坐在那裏,隨後他指著那個在他眼中本應不存在的人說:“聿昕在這兒。”

你終於明白自己對劉毓微妙的抗拒從何而來了。

你半分都不想從他嘴裏聽見聿昕的名字,更別說談論他了。

怎麽回事?

你還沒想明白,就聽聿昕說:

“我剛才還以為他是憑借你的表現猜出我在哪裏的……他該不會有超能力?不可能,那也太神展開了。”

大惑不解的樣子,明明他自己就比神展開更不科學一億倍。

你聽得額角青筋直跳,滿心都是煩躁,只覺得莫名其妙的事情越來越多。

你知道,劉毓在試探你,或者說他在向你暗示、求證著什麽。

他本就是細心的人,更何況你昨天的異樣還那麽明顯,聯系起前天晚上的自殺行為,坦白講,就算他誤以為你罹患精神類疾病也情有可原。

而你當然沒有,你非常清醒,就算你面前就坐著一個正等著看好戲的“不可思議先生”。

你陷入沈默。

你從來都是這樣,聿昕死後獨自生活就更變本加厲。

執拗又自我,一有心事就變得封閉,煩躁郁悶傷心,所有的負能量你都是自己慢慢消化,從不與別人說。

而此時此刻,有關聿昕的事,你一點都不想再和這個已經算得上是朋友的人談了。

一個字都不想。

你發自內心地這樣覺得,自己啞的真是時候。

關於失語,那個勸你留院觀察的醫生說原因不明、多半是心理因素,還勸慰你極可能是一時的,要你放松心情,多和親友溝通,如果過一段時間還沒有好轉一定要去醫院。

現在想來,肯定也是聿昕這個鬼魂在作怪。

他說的再明白不過,他想讓你恨他。

至於為什麽……

你心知肚明,所以絕對不會讓他如願。

“何渭,他可不是你媽啊,這麽長時間無視他真的好嗎?”

聿昕懶洋洋的一句話讓你回過神。

你因為他這句話楞了一下,腦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還沒等你抓住,他就又拖長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話了。

“還是說你們的關系已經讓你有、恃、無、恐、了?”

“……”

[你腦袋被門擠了吧?]你冷冷地說。

“沒有啊,怎麽會。”

他笑起來,笑得你懊悔又恐懼。

你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他把你幼稚的反駁變成冰錐,用那冰錐狠狠地紮進你的耳蝸。

“它只不過是被卡車車輪碾過。”

你來不及捂耳朵,霎時間,有畫面重現在眼前。

紅的、白的、黑的,雜亂的,破碎的。

自信像膨脹的氣球,被刻意遺忘的過去戳破。

兩日來,這矛盾的鬼魂一面說要你恨他,一面毫不吝嗇地表現著他的深情,你便因此抱有僥幸。

此時此刻,所有僥幸都被嘲笑、都被驚醒。

你明白:他比你更清楚地知道,你是多麽的不堪一擊。

你的臉色變得和當日收到死亡通知單時一樣無法言說。

你恍惚間又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天天氣很熱,離地數米的空氣都被熱得扭曲。

你穿著一身黑衣,在火葬廠外看那從煙囪裏冒出來的灰,聒噪的蟬鳴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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