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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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那場友誼賽的結果,綠川是從老板娘口中聽說的。

湘北以一分之差敗北,難怪流川楓現在每天出門練球的時間又提前了半個小時。

同住一個屋檐下,為盡量減少彼此碰面的機會,綠川也不得不跟著調整自己的作息。

在跟隨桐原律師踏進流川家的第一天,綠川就意識到必須將自己的存在感壓縮至最低,像每天為他們準備好一日三餐但從不留宿的宮本夫人,像每周來家裏做三次掃除卻從未謀面的不知名家政人員,像每天在車庫默默擦車一臉怨念的西本先生——流川少爺騎腳踏車上下學,綠川小姐晴天步行雨天乘電車,西本先生作為一名兢兢業業的專職司機,常被吃空餉的內疚心情所困擾。而流川父母常居東京打理家族企業,極少回到神奈川這座看得見海的舊居。

由此,綠川螢判斷流川楓是個習慣獨居的孤寡少年,但很抱歉,自己作為一名被領養的孤寡少女,不得不打擾他至少三年,直至成年。

流川表情很少,話也很少,即使吃飯,也是獨自端著碗筷坐到電視機前就著球賽下飯,作息規律,情緒穩定,其實是個容易相處的室友。

而綠川每天回家後也只想卸下微笑的面具,一言不發吃飯洗漱,然後躲進房間翻看琴譜,直至月上中天,風移影動。

桐原律師在突擊探訪了他們數次之後,欣慰地向流川先生報告,兩個孩子相處甚好,甚好。

如此相安無事兩個月,今天綠川回到家時,感覺氣氛有異。

桐原律師坐在客廳沙發上,臉色鐵青;流川全身掛彩,面無表情。

綠川審時度勢,決定盡早撤離前方戰區。

“桐原先生您好。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房間了。”

“綠川小姐,請坐。”

糟糕,躲不過。

綠川一步□□地挪到沙發旁。

“綠川小姐,是否您每月的零花錢不夠開銷,所以還需要去料理店打工?”

來了來了,殺雞給猴看。綠川是倒黴的雞,流川是看戲的猴。

綠川決定沈默是金。

桐原律師沒想到對方束手就擒,略感尷尬,一時無語。

“流川君,繼續說您的事。如果無法保證籃球社不再發生此類惡性暴力事件,我只有為您辦理轉學。”

“不。”流川楓停頓一下,追加三個字,“不轉學。”

“老先生一直希望您專註學業,籃球不過是一項消遣,不要玩物……”

“不是消遣。”少年一直昏昏欲睡的眼睛忽然聚焦,逼視桐原,眼神清亮,且堅定。

桐原律師為流川家服務近二十五年,從“老先生”——流川的祖父,到“流川先生”——流川的父親,再到“流川君”——流川楓,自認長袖善舞,面面俱到,卻屢屢在這個寡言的少年面前碰釘子。當然,流川楓不是他碰的第一根釘子,綠川螢的父親,流川家出走的長子,才是他職業生涯的至大挫折。

流川楓起身鞠躬,結束這次談話。

桐原律師忽然感覺無比疲倦,把臉埋進手掌裏。祖孫父子間長久以來的拉鋸戰,他枉做小人。

綠川斟來熱茶。

桐原苦笑:“謝謝你。”

“是我應該謝謝您,桐原先生。這些年來,父親的房間一直蒙您照看,就好像……好像他昨天才剛剛離開一樣。”

“這其實是流川先生的意思。他們兄弟倆在這間屋子裏一起長大,感情很深。”桐原好像又回到與流川兄弟初見的那天,傳說中剛會走路就會彈琴、溫文靦腆的少年清之,抱著籃球滿身泥水、笑聲爽朗的少年信之。“那裏曾經有一架鋼琴,”桐原指了指客廳一角,“清之……你父親離開之後,老先生讓人搬走了,也是怕睹物思人吧。流川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你也喜歡彈琴,他可以重新置一架……”

“我不會彈琴,也不喜歡彈琴,請桐原先生代我謝謝流川先生的好意。至於打工的事,也請桐原先生轉告流川先生,我習慣依靠自己的手,別人的施舍,別人隨時可以收回,只有用自己的手拿到的,才是真正可靠的。”

桐原凝視著眼前的小女孩,在維也納教會孤兒院狹□□仄的會客室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相信她是清之的女兒,她只能是清之的女兒。

她太像他,可又不像他,頭發極短,眼睛極亮,眼神中有一種野生動物式的機警敏感。

“您好,我叫綠川螢。您也是日本人嗎?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同去的流川先生極力遏制顫抖的雙手,試圖使用他在談判場上慣有的威嚴語調:“你姓流川。”

“不,我姓綠川,我的父親叫綠川清之。”少女直視他的眼睛,沒有退縮,沒有躲閃。

……

桐原從回憶中醒覺,微微嘆息:“好,我會轉告流川先生。告辭,綠川小姐請多保重。”

“您慢走。”

回到房間,關上門,綠川躺在父親少年時曾躺過的單人床上,看著窗外父親少年時曾註視過的斑駁樹影。

流川先生從未解釋讓她入住神奈川舊居的意圖,但當她第一次邁進這間房間,瞬間明白了一切,並為此深深感激。

除了全新的床單被褥和窗簾,這裏完好無損地收藏著父親的整個少年時代:幹涸的鋼筆,舊日的校服,原版黑膠唱片,寫滿備註的琴譜,未完成的樂章,抽屜一角靜待主人歸來的耳機……

綠川曾整夜不眠,細細追尋父親留下的每一絲痕跡。那個她記憶中常常宿醉不醒的男人,和那個如春風般溫暖和煦的少年,在這座舊宅的這間房間裏,交錯重疊。

她甚至找到一本1943年英文初版的《小王子》,扉頁上蓋著巴黎莎士比亞書店的印戳。這應該是一份來自女孩子的小小心意,落款是娟秀的意大利體: to R。R—Rukawa,父親曾經的姓氏,連同身份、血緣,以及與之捆綁的種種束縛,被他丟棄在神奈川,那個少年一走千裏,客死異鄉,再沒有回頭。

綠川螢閉上眼睛,卻看到五歲時的自己坐在鋼琴前,琴凳太高,腳還夠不著地面。

“小螢,爸爸給你介紹一位新朋友。有它陪伴你,你永遠不會孤獨。”

“爸爸不會永遠陪伴小螢嗎?”

“小螢,人和人之間,是沒有‘永遠’這回事的啊……”

……

輕輕的敲門聲。

綠川起身開門。

“怎麽了?”流川楓問。

“哎?”

“你哭了。”

綠川摸摸自己的臉頰,一片潮濕的冰涼。

“對不起,打擾到你了。”綠川不記得上一次被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是什麽時候,她立刻想要關緊房門。

流川抵住門板:“幫我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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