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E市去了，臨走時，我答應媽媽過兩天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並囑媽媽勸宇成哥少喝點酒。

我返回E市的那天，宇成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頭喝悶酒，我知道，那是因為我的關系。這，加速了我做決定的時間。

回到公寓，昊宸堯問我和我家裏人談得如何，他知曉我此次回去的原因——回去之前，我訴與他知過，目的是想就他提出的結婚念頭責怪他太草率太唐突太魯莽太不理智——因此滿懷希望，希望從我口中得到滿意的答案，他即將要如願以償了。

可，暫時性的，我不欲讓他高興得太早，我當時的心情是極其雜糅及覆雜的，有時候認為我暗自做下的這個決定是對的，有時候我又感覺與昊宸堯異曲同工，做下的這個決定，亦是輕率的，缺乏理性的，欠缺思考的，莽撞的，不對的，然而，又別無他法。

也許是心情欠佳，也許是想故意逗他，也許是計劃給他驚喜，都有，又都沒有吧，總之，我是這麽回答他的：“太陽打西邊出來。”因為他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改變主意了？”他弟弟則在一旁偷笑，仿佛預感到了什麽。

周一課上，滿腦子裏想的都是媽媽說的話，宇成哥醉酒時的樣子，時而搖擺不定，時而又堅如磐石的決心，無心思聽課。

好容易挨到下課，我和蘇亞妹一同走出教室，蘇亞妹早已看出了我的不對勁兒，問我怎麽了？發生了何事？是不是不舒服？病了？我搖頭，建議蘇亞妹陪我到寢室樓背後那一片草地上坐坐，那樣我就好了。

蘇亞妹當然是十分樂意的，我們去了，背靠著背坐著，這也是我提議的，她瞧不見我，我瞧不見她，我們之間能夠更好地坦誠溝通。

首先說話的是蘇亞妹，她說：“青兒，你一定有事，說吧。”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其實之前我就試探性地問過你，你含糊其辭，這次，你一定要坦誠相告。”

蘇亞妹的頭向左偏了一下，大概是想瞅瞅我當下的表情。

“說得好像很嚴重，”她說，“我在你面前也沒有掖掖藏藏的吧，我向來都對你敞露城府，所以，你問吧。”

“好，那麽，你如實告訴我——”我刻意停了頃刻，“你是不是喜歡宇成哥？”

蘇亞妹的腦袋又往左邊偏了偏，良久不見回答。

“你忘了你剛才說得話麽？”我道。

“為什麽會這麽問？”她難為情地垂下了頭。

我微微側頭向右，道：“因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你只需告訴我是與不是？我不喜歡你吞吞吐吐的樣子，不喜歡你不坦誠，更不喜歡你連我也不肯如實以告。”

又默了許久，我才聽得蘇亞妹低低應了一聲“是”，隨後，她仰起頭，將她真實的心聲娓娓道來。

“我喜歡宇成哥，打小就喜歡。小時候，我，我哥和宇成哥經常在一塊兒玩耍打鬧，每次玩過家家，我都吵著鬧著要做宇成哥的新娘子，宇成哥口頭上不肯，可他心裏卻是讚同我的吵鬧的。更小的時候，他還將我托到他肩上跑，讓我哥來追我。後來，宇成哥輟學和我哥一起到外地打工，每每，或逢年過節，或閑時回來，都會給我捎回好吃的，摸摸我的頭說我又長高了，離開時，他總是囑咐我好好學習。”

“宇成哥經常和我哥到河裏放網捕魚，我沒有一次是不跟著去的，我哥死都不許我去，宇成哥卻什麽都要帶我去，說我一個人在家帶著太無聊了。捕完魚，他們將著在河裏洗澡，我也不害臊，就蹲在橋上看他們洗澡，宇成哥使壞，掬水向我潑來，並讓我也下水來洗洗，反正衣服濕了，其實並沒濕很多，宇成哥不是存心要掬水潑我，只是鬧著玩，尋我的開心。我哥為此和他在水裏打了開玩笑的一架。”

“因為那時候還小，不懂女孩子家的嬌羞，就那麽童真地問出來了。我問宇成哥，長大了我是不是可以當他女朋友，宇成哥聽了笑得很燦爛，說等我長大了再說。我哥為此調侃我小小年紀不學好，長大一些後，他還拿此事來尋我的開心。”

“再長大一點，你來了，宇成哥開始疏離我，他和我之間，我總感覺保持著一種距離感，不再像你來之前那樣，常與我開玩笑，逗我哭笑不得。他開始更多地關註你而不是關註我，最後，他幾乎在你身邊打轉了，對你唯唯諾諾、關懷備至，我有一段時間，情緒低落極了，但一想到晚上宇成哥要來我們家睡，遂又開心了。你也許不知道，我想過要嫉妒你討厭你的，可是我做不到，不管我怎麽努力都做不到，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你了，非但沒法兒嫉妒你討厭你，相反，這種成不了形的嫉妒與討厭轉化成了促進深厚友誼的催化劑，我變得更加喜歡你了。”

“你生就一副討人喜歡的相貌，人見人愛，宇成哥會喜歡你更多一些，是理所當然的，而且你還是他妹妹，更務必當行了。起初，我以為宇成哥對你的喜歡只含兄妹之情，後來，我慢慢感覺到裏頭好像超越這種情感的成分，你知道，處於青春期的女孩是很敏感的，女性的直接也是很準的。你們走的時候，我偷偷塞給宇成哥一封信——”

“告白信麽？”我插嘴問。

“算是吧”蘇亞妹回答的聲音很低，想是回憶起來，當初遞信時的害羞仍存。

“你也許並不知道，宇成哥在你我上高一的時候回了一封信給我，我從未跟你說過，算是回絕信了，信上寫明了他拒絕我的兩點原因，一是，要我目前以讀書為重，不要想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幹擾學習。二是，他說他已經有意中人了，叫我好好讀書，將來肯定會找到喜歡自己和自己喜歡的人。我記得我在信上曾問過你，宇成哥是不是交女朋友，有意中人了。你回覆我，這件事連你自己都不曉得，還問我從哪裏聽來的消息。看到你的回信，我隨即明白了，宇成哥說的意中人不是別人，現在你知道是誰了吧。”蘇亞妹說到最後一句，改轉輕松含笑的語氣，顯得有點突兀。

“知道，”我說，思緒飄到了在此之前還處於左右搖擺的決定上，“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了。”

“呃？什麽怎麽做？”蘇亞妹轉正身子。

我也轉了九十度，我們倆肩並肩曲腿坐著。

“撮合你和我哥呀，”我笑說，其實是一語雙關，“我的好姐妹做我嫂子，再好不過了。”

“什麽？尋我開心呢！”蘇亞妹撅嘴。

“我是認真的”我說，神態真誠，“不過，得靠你自己去爭取了，我會在一旁輔助你的。”

“可宇成哥喜歡的是你，沒變過。”蘇亞妹頹喪著臉道。

“再不會了，我打個電話。”我說著，掏出了手機，撥了昊宸堯的電話號碼，通了。

“我改變主意了”我對電話那端說，“我們結婚吧。”

蘇亞妹驚得整個人都傻了，楞楞地瞅著我，目瞪口呆。

我朝她微微一笑，欠身站起，拍了拍粘到褲子上的草碎。

“走吧，別傻楞著了，你得加油。”我伸手拉了蘇亞妹起來，幫她拍去草碎，補充道，“可不許宣揚出去，弄得全校皆知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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