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親近&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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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蘇亞妹和我要重游我們當年在一起嬉戲過得地方,昊宸堯也跟去了。

蘇亞妹家的牛棚建在河邊,我們經常在一起洗衣服的那條河,我們來到時,一位剛到橋頭洗衣服的大嬸與我們打招呼,她這麽早來洗衣服了,表明她洗完衣服還有很多家務活農活等著她去完成。

河水潺潺,倒映著天空白雲,河岸的青草樹木以及河上橫著的石橋,一如既往的清澈。

蘇亞妹不讓我和昊宸堯靠近牛棚,牛棚裏並不整潔,甚至可以用邋遢來形容,蘇亞妹不願讓客人接觸到不幹凈的東西,同時怕被客人施予嫌棄的表情。

我與昊宸堯不同,欲跟蘇亞妹上前,蘇亞妹不給。

蘇亞妹打開牛棚的門,把拴在裏頭的牛莉莉牽了出來。蘇亞妹牽著牛莉莉走近,昊宸堯不住往後倒退,差點退到河裏去。他害怕牛莉莉,似乎更甚於害怕狗。

“它不是狗,不會咬你的。”蘇亞妹說,笑不攏嘴。

我附在蘇亞妹耳邊輕聲說:“他,城裏人,恐怕是第一次見牛,大驚小怪罷了。”

“嘿,你再退一步,掉河裏可別怪別人沒提醒你呢。”我說,忍俊不禁。

昊宸堯往後看了一眼,向前走了兩步,鼓著兩眼,始終和與其說是我和蘇亞妹不如說是牛莉莉保持著一定距離,在他的定義裏,那一段距離就是他所認為的安全距離。

牛莉莉的角長長了,體型稍微胖了,整體變成熟了很多,聽蘇亞妹說它做了媽媽,它前年產下一子,去年被她父親廉價賣了,現在它肚子裏面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已經有五個月大了。

看到牛莉莉,不由自主地想起它從前的夥伴牛咪咪,不知它身在何處,境況如何,是否安好,是否已經遭遇不幸,如若安好,想必它也當媽媽了。

我走近,撫摸牛莉莉的肚子仿佛感受到了小生命的跳動。

我牽過牛莉莉,過了橫在河上的石橋,走上田梗,昊宸堯隔著他的安全距離跟著。

暮春時節,稻田裏禾苗長得蔥郁而旺盛,兩面環顧,是一大片一大片綠色的海洋,偶有涼風襲來,一波接一波的,此起彼伏,掀起一層層綠色的波浪,不遠處佝僂著身子在田裏工作的人影在青綠色的波濤中若隱若現。綠色海洋裏直線伸向前去的高壓電桿,筆直挺拔,像航行在海面上一艘一艘帆船上架起的桅桿。

田野四周環繞著群山,山峰參差不齊,高低各異,因為相靠得近,能清楚地看見山上蒼郁的樹木,山腰一兩個廟宇,山腳零零落落的屋舍。一條亮白的小路盤著正對面的山峰蛇行,消失在目所能及的半山腰,它是被開采出來通向山頂的一條曲折小道。

如此賞心悅目的景色,如詩如畫,連昊宸堯都忍不住駐足觀望,感受與喧囂的城市與眾不同的鄉野氣息。

田梗路上的青草掛著未幹透的露珠,一閃一閃的,像水晶。牛莉莉偶爾會低下頭來,伸鼻聞上一聞,一般不吃,不知為什麽,它不愛吃田梗路邊的草,也許殘留著農藥的味道吧。人們噴禾苗的藥劑不免會灑到上面去。

到了路的岔口,往右拐,走進一條比大路要窄一點的小路,小路通達的地方是一大塊長滿了雜草的荒地,淹沒在綠色海洋的一隅,一些雜草的草穗在微風中飄搖,如湖底裏的水草。

荒地中心偏左的地方豎起一桿高大的Y形高壓電桿,蘇亞妹把牛莉莉拴在Y形高壓電桿腳底下,左右量度了牛莉莉可能到達的距離,不至於越過它應該呆著的範圍,吃了稻田裏的禾苗,或闖進圍有籬笆的菜園子裏搞破壞。

昊宸堯沒有跟我們走進小路,他在分岔道口那裏叉著兩條胳膊,熏熏然欣賞著所未見過所未感受過的鄉村田野裏的美妙景物。

原路返回,來到魚塘旁一棵枝葉繁茂的龍眼樹下,樹根破土而出,一條粗大突出來的樹根兩邊,那兩塊供人納涼休息的大理石還在,我和蘇亞妹以前經常坐在上面談天說地。樹蔭底下籠罩著的青草地,便是我們以前經常枕在草尖上看雲舒雲展有時甚至小睡的寶地。

池塘周圍多了一圈夾竹桃,零零星星點綴著粉紅色的花朵,蘇亞妹說那是三年前栽植的,為了使池塘看起來更美觀。

青草地沾著露水,濕漉漉的不能躺人,我和蘇亞妹分坐在兩塊大理石上,大理石周圍落滿了被風吹落的龍眼芽苞,感覺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些個愉快的每天都充滿期待的日子,我們幾乎忘記了那個跟隨我們前來的人。

昊宸堯登上高地——魚塘的四周比田地要高出一米——站在我們面前幾步開外的拱起的樹根上,眺望峻峰群嶺,茅舍土屋,田野水牛,籬笆園子……

一切對於他就像對於一個剛從土裏土氣的鄉村去到大城市的小夥子所見到的一切一樣,都充滿了好奇感與新鮮感。

如此寧靜而祥和的鄉野氣氛,熏陶著這個在甚囂塵上的大都市裏長大的城裏人,使他也變得安靜而祥和,沒有了浮躁的氣味,沒有了冷酷的外表,沒有了不可一世的神態。現在的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迷人都要真實都要可愛。

“昊宸堯——”這是我第一次全名喚他,之前一直以“那個”代替,“那裏——”我指了指平平伸往與魚塘相反方向的龍眼樹枝,有成年女子兩條小腿那麽粗,“是觀賞湖光山色的好位置。”

昊宸堯憨楞了片刻,朝我所指方向望去,面露難色。

“他害怕”蘇亞妹低聲笑說。

那條從主幹平平伸出去的枝丫距離地面不到兩米高,目測,可能較昊宸堯的身高要矮。

過去,我和蘇亞妹放牛時,一得空,蘇亞妹常常帶著我爬上那條枝丫,坐在上頭,蹬掉累贅的鞋子,搖擺著光禿禿的腳丫,嘴裏哼哼著不太成調子的歌謠。

那時的我還有些畏高,每次坐到上面去,都不敢低頭往下看。

有一次,蘇亞妹使壞,引誘我低頭往下看,我害怕得緊緊抓住了蘇亞妹的一條胳膊,兩人搖搖晃晃,差點雙雙摔將下去。現在,我長高了也長大了,那一點高度,我全不放在眼裏,聽蘇亞妹說昊宸堯害怕,倒打心底裏瞧他不起。生得人高馬大、體強力壯,居然害怕坐到離地面不足他身高高的枝丫上。

昊宸堯從我們的神情上了解到了嘲諷的信息,一臉窘困,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景色美不在於觀賞的位置,在哪看都一樣。”

“此言差矣,蘇東坡有詩曰: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所以說位置是很重要的。”蘇亞妹說,嘴角掛著好玩的笑。

“你是害怕了吧。”我說,嘴角同樣牽起玩味的笑。

平時總是他在欺負我,難得逮著機會,我要為過去他的蠻橫無理討回公道。昊宸堯的羞窘毫無疑問地表明:我說中了他的心聲。

“這麽說,你很在行?”他反問我。

“算不上在行,但不至於害怕。”我攤攤手答。

我在這裏住了三年多,也跟著蘇亞妹野過三年多,他不是不知道,蘇亞妹跟我說,在我昏迷的一個月裏,她曾跟他說過,他會這麽反問我,大概是忽視了我曾經的三年多。

“很好”昊宸堯說,挑釁地盯著我,”請你’捷足先登’以作示範。”

“這有什麽難的。”我說,朝蘇亞妹展露一個大笑臉。

“小菜一碟!”蘇亞妹應和著說。

今日,我穿的是一件粉色的Tshirt加吊帶牛仔褲,腳套格子帆布鞋,對爬樹不起妨礙作用。

我用手攀著龍眼樹的主幹,腳蹬在離地面最近的一節被鋸掉的殘枝上,爬了上去,不會兒便坐到了那條觀景枝丫上。我側頭,朝昊宸堯示威性挑了挑眉毛。昊宸堯表情略顯驚愕,久久不語。

我不理他,喚蘇亞妹道:“亞妹,你也上來。”

蘇亞妹笑笑,說:“等會兒”接著向昊宸堯道:”該你了”

昊宸堯走近樹幹,在底下徘徊了一陣子,望望我,望望枝丫,咬了一下下嘴唇,似乎鐵定了心。手環抱著樹幹,腳踩在殘枝上,學我攀爬的樣子,爬了上來,顯得比我要小心翼翼,生怕摔了。我騰挪了一個位置給他,心裏早已偷笑得歡。

當他終於坐到枝丫上時,一只手撐著主幹,輕輕呼出一口氣。

昊宸堯穿一件天藍色的襯衫,配一條灰色西褲,他的襯衫和褲子都粘了一些細碎的幹樹皮,足見他爬樹之笨拙,一點也不在行,興許這是他第一次爬樹哩。他用另一只空閑的手使勁拍了拍被弄臟衣服褲子,畏懼中不忘愛幹凈的潔癖。

蘇亞妹在樹底下看著我們咧嘴而笑,看樣子,她是不打算上來,不打算上來還好,她竟然借口溜走了,說她忘了家裏還有些事待她處理,挺急的,得馬上回去把它們處理掉。

“實在抱歉,不陪你們、不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了。”

語畢,她朝我們揮揮手,笑著跑了,不給我下樹陪她一起回去的機會。

昊宸堯擋在我前面,我也沒法順利地下樹去,眼睜睜地看著蘇亞妹跑下田野,跑過石橋,最後消隱在一顆已經接了果實的石榴樹拐角。

“二人世界,呵呵——”昊宸堯低笑了兩聲,“還真是不可打擾的二人世界。”

“你的朋友——”他說,“蠻識趣兒”

我橫了他一眼道:”你讓開,我要下去。”

“既然被你逼上來了,不好好利用利用這個觀景的最佳位置,怎麽對得起你的盛邀?”

“你偏一偏,先讓我下去,我下去之後,你愛觀多久觀多久。”

“怎麽?這樣美好的景色,有人陪你欣賞你不樂意?”

“是你逼我陪你!”我不滿道,“請讓我——”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爬樹,雖然不高,卻是真真切切的第一次。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麽祥和、安靜、美麗的景色,我第一次踏足鄉村——一個在我人生字典裏從未出現過的的詞——這片土壤,相對於我生活的環境,我更喜歡這裏的與世無爭。這樣愜意時刻並不多,對於你,對於我,都是。所以,別走。”他凝視著我,近乎深情了,”一個人看風景,無異於一個人看電影,即便風景再美,劇情再精彩,始終是乏味無趣的,不能稱之為享受。有你,才是享受。”

“你說什麽呢?”我顰眉,雖然有道理,但是不是說得有點過了,我怎麽聽都覺得別扭。

“留下來——陪我。”他說,態度真誠,語氣懇切,變得都不像他了。

平時習慣了他的刁鉆與冷漠,對於現在的他,三百六十度的轉變,溫和,親柔,慈眉善目,深情款款,我倒適應不過來了。

或許是因為他說的話有道理,或許是因為他眼中飄過的一抹落寂的期待,我什麽也沒說,靜靜地坐在枝丫上,坐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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