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亞妹手執著手，走到路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諾諾傻笑，久久無言。就這樣默默凝視了一段時間，我們倆開始彼此的訴說，訴說我們分別的這些年都遇到了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

蘇亞妹說，自我們分開後，她常常盼著我回來看望她，有時她會獨自一人瞅著我以前的家門口發呆。後來，她上了高中，結交了許多新同學新朋友，適才漸漸減輕一些對我的思念，然而，一到放假回家，那種思念又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在家的日子裏，在沒有我的日子裏，她說她非常孤單，非常寂寞。沒有人陪她一起放牛；沒有人陪她坐在樹蔭下談心聊天；沒有人陪她躺在草坪上看雲舒雲展、雲來雲往；沒有人與她一同欣賞青山綠水，鳥語花香；沒有人陪她一起餵雞，一起到河邊洗衣服，一起拋石子，夜晚一起安眠……

這些，在我與她的通信中她皆談到過，她可能是太高興了，忍不住再訴說一遍。她在訴說的時候，我又何嘗不是感同身受。

她說，她家的母牛產下了一頭小牛犢，以前的小雞也變成了母雞，產了好多蛋。她宇成哥蘇華康談戀愛了，交了個漂亮的女朋友，即將成為她嫂子了。

這些，應該是我們失去聯系之後的事情了，在我們以前的通信中沒有或者沒提到這些內容。

她問我宇成哥是不是已經結婚了，又問我是不是也交往了。

我俱搖頭以應，當我同她說宇成哥至今沒有女朋友時，她的神色起了一絲變化，明亮的眸子裏隱藏著與我們見面相異的驚喜成分。

我自然也沒有交往，交往對我來說為時尚早。她既然這麽問了，我免不得要問回頭。

我發現，我根本就不該問回頭，蘇亞妹的眼圈紅了，臉色暗沈，她迅速把頭撇到了一邊，不想讓我看見，可是，我已經瞅見了。

我似乎戳到了她的痛處，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我猜度她應該在感情方面受過傷，而且受傷不小，如此看來，倒十分照應我之前的猜測。

我知道，目前不適宜談傷心事，等改日我要問一問她，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促使她變得都不像她了。

我問她怎麽，她說眼睛被風吹進了沙子，她明顯是在掩飾，她越是如此，我的心揪得越緊，我要忍住，重逢之時忌提傷心事，所以我選擇相信她的謊話。我迫使自己回到我的敘述上來。

在以前的通信中，我提到過離開C市之後，母親和宇成哥帶我到D市生活的情況，也提到過我高中的母校，以及高中的生活，新結識的朋友及同學，提到過母親和宇成哥的工作……

在信上提到過的我也一一重覆一遍，信中所寫的畢竟與親口所說的有所差別。

我說了林美英的事，說了高考完後去打工的事，簡略說了一下上大學之後的事。

我問她，怎麽都沒回信給我，我寫了好多信給她，卻一直沒有回信，那些寄出去的信，猶如石沈大海，我再沒收到半點回音，我們至此也失去了聯系。

我說，我當時猜想，可能是郵局把我的信弄丟了，也猜想有可能她搬家了，後來，因為要備戰高考，我也就沒再寫過信給她。

我發現她的眼圈又紅了，臉色比之前還要難看，之前是暗沈，現在直接是發白了，我似乎又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如此說來，信——蘇亞妹應該是收到的，至於為什麽沒有回信，肯定與剛才問的第一個問題有著密切的關系。蘇亞妹有事瞞著我，有意瞞著我，究竟是什麽事？究竟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她那怪異的反應，她那痛苦的表情，無不讓我為之心絞，我幾乎忍不住要問將出來。還不可以，至少目前還不行，不合時宜。

我跳過上一問，轉到下一問。我問她，她宇成哥蘇華康的電話，後來怎麽也打不通了，而她和他宇成哥也再沒打過電話過來，這一直是我十分困惑的。

她拿手指按了按眼角，解釋說，她宇成哥在一次網魚的過程中，不小心把手機弄掉進河裏找不到了，所有人的聯系電話都在裏面，沒有備份，至此，我們失去了聯系。

我們在一起聊了很久，聊到天色暗沈，路燈亮起，寒風加大，我們並不覺得冷，久別重逢的熱情與興奮勁兒灼出的暖哄哄的體熱，在體內徘徊不散。

我們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環境，不期而遇的相逢，讓我們只擁有彼此。若不是打外界飄來的清晰而又帶有敏感字眼的一句:去哪兒吃飯？把我們拉回了現實，我想我們還會繼續沈浸下去。舊雨重逢理應當在一起吃個飯。

“肚子餓了，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亞妹也這麽跟我說，我怎麽能不去，餐桌前，我們可以繼續我們尚未說盡的言，尚未聊盡的話。可是，很不幸，我記起了我還有勞務在身，我幾乎把它忘卻了，忘卻了也就罷了，可就是偏偏想起來了，與飯有關的勞務，我已經遲到了。我沒法撇開責任，撇開兩個等著開飯的人，致他們於不管不顧。

“千言萬語說不盡我的抱歉，亞妹，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改天再一起吃飯好麽？我有點沒法耽下的急事要處理，我要先走了，對不起。”我對亞妹說，真心感到對她不住。

亞妹微微一笑說:“你客氣得都讓我感到疏遠了，我們之間不需道歉，你快去吧，耽擱了就不好了，一起吃飯的事，來日方長。”

一瞬間，我看不到亞妹背後籠罩的陰影，我感覺亞妹又變回了我原來認識的那個亞妹——微笑，陽光，親切，美麗動人。

“那我走了，記得吃好吃飽。”

“你也是”

“明天見！”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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