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接到了面試那家公司的電話，說有車展活動需要我出席，讓我準時到達公司化妝試衣。

所幸，兼職車模那兩天課不是很多，頭一天，我準時到達了寫字樓上公司辦公的地方，在那裏和幾個也是那天面試通過的女孩一塊兒化妝試衣，那些衣服的暴露程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即使我對模特這個行業有所了解，也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當那些暴露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時，我還是沒辦法接受，我畢竟是個古人。

我想過一走了之，不過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答應了人家的，怎麽能夠出爾反爾？所以我決定咬牙忍受穿在身上幾乎衣不蔽體的服裝，也不僅我一個人如此，別人不都這樣，何況不是成日穿其在身，兩天車展，我打算，兩天一過，我就辭去這份兼職，穿得那麽少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實在做不到，我不適合這份工作。

每輛新車旁都配有一名模特，模特們要擺出自己認為或最嫵媚的或最優雅的或最能攫人眼球的姿勢笑臉迎人，任人拍照合影或挑逗。

開始時，時間尚早，只有零星幾個人，後來人漸漸多了，通道裏擠得水洩不通。許多人沖著我拍照，與我合影，閃光燈直閃得我兩眼昏花。笑容有點僵，由於目不能斜視，眼睛也犯酸，這些倒也不算什麽，最要緊的是內心的不痛快，難堪而尷尬。沒有一刻，我不在祈禱著千萬莫要有熟人前來湊熱鬧，即便不能百分之百沒有，我希望他認不得我，化了妝的我連自己也認不出來。

人們沖著美女而來似乎要比沖著靚車而來的欲望更多，我發現許多人與車模合完照後就走了，看也不看這次車展的主角，那些新車受到人們如此冷落想必傷透了心，如果它們有靈性的話。

不知是我所在位置佳抑或是我身邊亮錚錚的新車奪人眼球，我和車的周圍都湧滿了人，閃光燈不停，手機拍照發出的聲音不停。受到眾人們眾星捧月的青睞與寵幸，我本該高興的才是，然而我卻感到惶恐，急於想逃離眾人的目光，一道道灼熱的目光像利劍一般劃痛我的肌膚。

我想眼睛變得空洞，沒有眾人的存在，甚至沒有我。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迫使自己處於這種狀態，然而沒辦法持續很久，瞳孔漸漸聚焦，周圍景象沒一忽兒便又清晰地映入眼簾，我的目光停滯在一個人身上，休閑裝打扮，濃眉上揚，一雙宛如黑寶石般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瞇睇著我，嘴角下拉，先前的茫然變得堅定，我想他認出了我。

擔心變成了現實，我恨不能地面震開個洞，掉下去總好過被認識的人看見，而且他瞅我的目光讓人羞愧難當，想必臉上那招牌式的微笑僵硬得比哭還難看。

我故意裝作沒看到他，然而，餘光及處，一個人影自人群中擠了出來，陡然手中一緊，還未來得及反應，我已經被人帶離了擁擠的人群，只聽得身後一片嘩然。

我沒辦法掙脫昊宸堯的手，車門關牢了。

“幹什麽？！”打不開車門，車鎖著了，我憋得腮幫發熱，“我得回去工作。”

我瞪眼向昊宸堯，卻發現自己早就在他的註視範圍內。他面無表情，眸子閃爍森森。

“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許久，他壓聲說道。

“車模，”我說，“只這一次，答應別人的我得善始善終。”

“呵，沒想到你這麽開放。”他冷冷說道，“平時一本正經地，騙了多少人？”

“你沒資格侮辱我，車模不是件見不得人的工作，你接受不了不代表別人接受不了，何況你不是我，我做什麽與你有什麽關系？”我氣鼓鼓地一口氣說道。

“放我下車！”最後我命令道。

“當真這麽缺錢？”

“是！”

我搖晃著車把，本沒必要這麽憤怒的，可不知為什麽，總感覺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心中很不是滋味。

昊宸堯對我的憤怒視而不見，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給我披上，替我系好安全帶。

“回去吧，這份工作不適合你。”他說，語氣緩和了許多。

我搖搖頭，“我答應了別人的，兩天，總得善始善終，停車。”

“回去也是於事無補，”他絲毫沒有停車的意思，“你知道擅離職守意味著什麽。”

“我是被迫的！”

“沒有人會理這些”

“沒關系，只要你載我回去。”

“執拗對你有什麽好處？”他瞟了我一眼。

“我的包還在那裏，而且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總得還回去。”我沈吟半晌，退了一步。

“我幫你！”

他難道是想教我現在脫了讓他還回去麽？想到這裏，不由得並耳連根通紅。

臉上炙熱未退，昊宸堯瞅了過來，“你——怎麽了？”

我感覺車停了，忙伸手抓住車把一扭，車門開了，昊宸堯把鎖解了。我匆匆下車，以掩飾我的失態，也許他並沒有那個意思。

我以為回到了學校，放眼四下裏，全是些裝潢得相當華麗的服裝店鋪，我不解地望向昊宸堯。

“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困惑。

“沒有”我說，臉上的溫度漸漸下沈。

“那進去吧”

也不等我答應，他挺身邁步走進一家服裝店，我跟隨他身後進去。

“不用了，”昊宸堯在挑選衣服的時候，我對他說，“載我回去就好，我自己有衣服。”

我翻看了幾件衣服的掛牌，件件價格不菲，不是我能支付得起的。

見昊宸堯無動於衷，我轉身準備離開，下一秒他就擋在了我面前，眉梢眼角隱著濃濃的笑意，使得整張俊俏的臉蛋不再顯得緊繃繃，教人看了難受。

他定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那笑是諷刺我付不起一件衣服的錢，我不由得大為惱怒，瞪視著他，胸膛起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錢我付”他說。

他這是什麽意思？！

我沒理他，繞開他往門外走，哪想他一下子扯走了我披在身上的他的外套，語氣不耐煩地自後頭響起。

“如果你想就這麽走回去，大可以不留情面地拒絕我！”

我收住腳步，回身怒目而視。

“很好！”當我穿著他挑選的裙子打試衣間出來的時候，他拍著手掌說道。

這已經是我第四次進試衣間了，總算，昊宸堯對自己的選擇感到了滿意，不然，我不知要被折騰到什麽時候，在他面前我就是個試衣模特。

我沒辦法阻止昊宸堯，他支付了穿在我身上那條裙子的費用，並讓店員把那套換下的三點一式的暴露服裝打包好，就這麽在眾目註視下牽著我上了車。我餘光能撇見店員們直勾勾地瞅著我們離開，他們定是誤會了。

擺脫了那件相當暴露的衣服，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在，總算能夠自由呼吸了，心情大好，先前的惱怒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裙子的錢，我會還你的。”我對專心開著車的昊宸堯說。

昊宸堯對此不屑一顧，他嘴角逸出一抹嘲弄的笑。

“怎麽還，靠今天這種搔首弄姿的方式？”他說，不帶感情的。

我的憤怒一下子被激活了，“停車！”

昊宸堯佯裝沒聽見，車子一直向前開。

“我說停車！停車！”眼淚不爭氣地跑出來了，某個地方被他的話深深刺痛。

“別鬧！”他瞅了我一眼，冷冷說道。

我解開了安全帶，伸手去拉車把，只要能遠離開車的這個人，就算跳車我也願意。

昊宸堯把車停靠在路邊，他被我的舉動攪弄得火冒三丈。

我下了車，車門被我用力關上以作發洩。

“你確定要走回去？”

昊宸堯放下車窗，啟車在我身邊緩慢蝸行。

我沒理他，苦於腳上穿了高跟鞋，走不快，否則我會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他的視線。

“停下來把鞋脫了。”

聽昊宸堯這麽說，我吃了一驚，收步停下。只稍停了片刻，我提步用盡可能快的速度繼續向前。

“把鞋脫了，那鞋可不是你的。”昊宸堯的語氣比先前冷了，顯然因為被忽視而感到不爽。

經昊宸堯這麽一提醒，我才想起來，給我完成累贅的高跟鞋也是模特公司暫時借與我穿的，因為工作需要。

我收步不前的同時，車子也停了下來。

車內人用滿是玩味的語氣說：“鞋留下，你大可以光腳丫離開，只可惜裙子不夠長，遮不住你的腳。”

“把衣服給我，”我忍著，不讓怒形於色，“我自己還。”

“若我說不呢？”他公然挑釁我，並打算以此為樂，由他挑起的一端眉毛可知。

我微微一笑，說道：“那麽衣服就拜托你了，如果你找到那家公司的話，鞋子我自己來。”

“還有，”我補充了一句，“裙子的錢我會一分不少地還到你手上。”

言罄，不理會他黑的像炭的臉，昂首邁步離去。

我本以為昊宸堯不會就此罷休，必定會跟上來不依不撓，也顧不得高跟鞋的不便，盡可能快地小跑起來。

良久不見昊宸堯跟上來，回頭看時，早已不見了車子的蹤影，我長長舒了口氣，慢下步伐來。

很快我就發現，我被放下的地方離學校並不近，可以說離得很遠，身無分文，乘車回去根本不可能，手機在包裏，包不在我身上，連求救也被生生剝奪了，這下該怎麽辦才好，穿著高跟鞋走回去？！即使腳廢了也不一定走得回去。我開始後悔自己的一時沖動，應說什麽也要忍到目的地而不是中途下車。

無計可施的我，只有一條路可行，那就是老老實實地走回去，然沒過多久，我就走不動了，腳尖疼得剌人。欲速則不達，我決定找個地方坐下休息，最好地方隱秘一些，我可以做腳底按摩以緩解腳底的疼痛。

附近沒有可以休息的場所，我堅持走了一段，拐進了公園，我看到了一座供人休息的亭子，建立在一片青草坪上、一條鵝卵石鋪就而成的小徑旁，我向它快步行了去。

時值正午時分，天氣卻十分陰涼，似乎要有雨的模樣，沒有多少人在公園裏溜達，遠處稍稍點綴著兩三個人影。我坐在欄桿旁東張西望了一會兒，遲疑了小陣，最終決定把鞋子脫下，讓腳丫透透氣。

公園裏景色怡人，我觀賞了小會兒，目光停在那條打亭子身旁穿過一直彎曲向前延伸的鵝卵石上，它本就是為按摩腳底鋪就而成。

心中歡喜，就光著腳丫踩在了上邊，只在亭子旁那段路上來回走動，那種沁人心脾的舒適令人精神為之抖擻，我沈醉在這種舒適中。

“你倒是恰意快活”

冷不防有男聲響起，我唬了一跳。循聲望去，卻不知昊宸堯何時坐在亭子裏我方才坐的位置上，雙眸凝視著我，表情看不出喜怒哀樂。

我對他視而不見，心中奇怪他怎麽還在，繼續腳底上的按摩。

一米陽光透過厚重的陰雲投射出來，正好照亮亭子周圍的部分，眼睛來不及適應，瞇得幾乎睜不開，我返回亭子，走到昊宸堯身邊尋鞋，沒發現高跟鞋的蹤影，我知道是他搗的鬼，這裏除了他沒有別人。

“我的鞋子？”

“喏”

他遞給我一個包裝紙袋，我接在手中，拿出裏面的盒子，盒子裏裝著的是一雙嶄新的女式帆布鞋。

“不是這個”我把裝好的帆布鞋送到他跟前。

“那雙不是你的，所以沒收了。”昊宸堯雙手插在兜裏，不受，“穿不穿隨你便。”

他邁開步伐欲走，我忙上前截住，然而一時竟不知自己要說什麽。

“我有事，沒辦法載你一程，抱歉。”打他嘴裏說出來的這句不痛不癢的話，怎麽聽怎麽讓人不舒服。

我根本沒打算讓他載我回去，他何出此言？想必是存心的。

我生悶氣的時候，昊宸堯悄然繞過我，走進了陽光裏，等我反應過來，他幾乎消隱於視線，此時一個念頭驟然從腦海蹦了出來，我喚住了他。

“等等！”

昊宸堯煞住腳步，沒有回頭，微微側首等待著。

“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我說，兩頰發燙，“我身上沒錢，總不能走著回去。”

雖然隔得不近，我還是聽到了打他嘴裏發出的一聲輕笑，再沒有比這種情況更令人窘迫的了。

“你是不是在告訴我，你嫌棄它們？”昊宸堯回轉身，目光停留在我手中拎著的紙袋，“情願光著腳丫到處走動，看似乎你倒蠻享受這種感覺。”他嘴角逸出一抹笑，目光轉到我身上，饒有趣味地瞅著我發窘的模樣。

與昊宸堯唱反調終究於我不利，我微笑著打開鞋盒把帆布鞋穿上，令我驚訝的是，鞋子尺寸不差分厘，穿著腳上剛剛好，像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

我瞅向昊宸堯，昊宸堯淡淡地朝我一笑。

“我載你回去，至少你腳上穿了鞋子。”他說。

這就是他口中所謂的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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