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徒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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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看林美英上課老走神,老師好幾次點她名回答問題,她都神情游移,不明所以,支支吾吾地,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平時,林美英是班上最認真最專心聽課的同學,如今的反常,讓老師也覺得好生奇怪。老師問她今天怎麽了,為何上課總走神。林美英只稱自己有些頭暈,不是很舒服。老師教她去校醫室瞧瞧,瞧完了便回寢室休息,等身體好些了再來上課了。林美英執意不肯,她說不想耽誤了課程。老師堅持放她假,要她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說身子不舒服得看醫生,不能耽誤,課程耽誤了還可以補回來,沒多大問題。

“你這個狀況沒法兒集中註意力聽課,你留在教室裏沒多大用處的。”

聽老師這麽說,林美英急道:“老師,我現在好了,只是間接性的頭暈,不用去看校醫也不用回寢室休息的,我能集中精神聽課了。”

聽她這麽一說,英文老師只好作罷。我看得出,林美英佯病是真,而導致她魂不附體、心神不安的別有原因。

課下,我把她叫出了走廊,拉她到少人的一腳問道:“美英,發生什麽事兒了?你誆得過老師和其他同學卻誆不過我。”

林美英半天不作聲,眼圈紅紅的。

我帶著猜測的語氣又問道:“是不是家中發生了什麽事?”林美英眼裏淚珠滾動,雖然她還是什麽也沒說,她心中早已了然。

“可以跟我說說麽?或許我能幫上什麽忙。”我說。

林美英擡手抹去眼角的淚水,望著我,還是選擇沈默。

“別悶在心裏好麽,別一個人承受好麽。”我頓了頓接著說,“倘若你當我是朋友是同學的話,我希望你能夠說出來,況且不說我能不能幫上忙,至少你要說出來,有人傾聽,多一個人分享,自己心裏會好受很多的。”

林美英躊躇了一會兒,口齒期期艾艾的,最終還是說出來了。她說,她媽媽走在一段田埂上時,滑了一跤,摔得挺嚴重,被鄰居送去了醫院,現下在醫院裏躺著。是昨晚,她奶奶打電話到寢室裏來告知的。

“奶奶說,媽不讓她告訴我,怕影響了我的學習。青兒,我心中又害怕又擔心,昨晚一夜沒睡,一直在矛盾著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媽媽。”

“當然要,向高老師請兩天假回去,連著周末也有四天了。”我堅決說。

“可是,媽媽見到我,會很不高興的。”

“為什麽?”

“她會罵我不該撂下學習,回家裏來,她會趕我回學校裏去。”林美英無奈地低著頭,顯然處在矛盾和痛苦的煎熬中。

我默了半許說:“我們五個一起陪你回去,就說學校這幾天都不上課讓我們放松放松,行麽?”

林美英搖了搖頭,她不同意這麽做,一來這耽誤了別人的學習,二來她不想讓別人“參觀”她貧困的家,特別是歐陽樂天和盧曉筠。我明白她的擔心和顧慮,像歐陽樂天和盧曉筠這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叫他們到一個貧苦的地方,往壞的方面想,定會遭到他們的嫌惡、摒棄以及看不起。往好的方面想,會得到他們的憐憫和同情,然而這兩個方面都不是林美英想要的,她的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強,不管是嫌惡、摒棄還是憐憫、同情,對她的自尊心都是一種傷害。

本來貧困生的代號就已經讓她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在同學們中間擡不起頭來,是以她從來不敢在別人面前大聲說話,行事總是十分拘謹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做了什麽得罪了別人,或者惹別人生氣、厭惡。無論如何,林美英都得回去,家裏的頂梁柱——她母親都摔倒了,能不回去照顧照料嗎,年邁的奶奶可以做些什麽,她和患腦癱的孫子都是需要人照顧的人。我決定自己同她一起請假,陪她回去,待她母親責怪,也好和她有個照應,圓圓謊。

抵不過我苦口婆心的勸說與誠摯的執拗,林美英同意了。我回家跟母親和宇成哥說了一聲,他們並不反對,只囑咐我小心照顧好自己。

我和林美英一起到達她家居的村子時,看到林美英八歲的弟弟在鄰居家墻角旁的沙堆上玩耍,神情是那種典型腦癱患者的癡傻。林美英喚了他一聲,他傻笑著往我和他姐姐這邊看了一眼,又自顧自地娛樂。

這條村子相對於我以前住過的那條村子,較為貧窮些,大多數人都不是很有錢,從他們破敗的房屋外表可以看得出來,其中要數林美英家的最甚。林美英的家比我想象中要破舊許多,雖然是平頂磚房,外表與內在都已相當殘舊,外壁有許多處脫落了,生滿了黑點,墻角盡是青苔,內壁脫落的地方都粘上了一些畫像,以此來遮掩隱蔽,家中擺設陳舊簡陋。

林美英的母親在家裏躺著,她昨兒便出了院,因為花銷太大不願住院,只抓了些藥回家休養。她看到我們顯然很吃驚,問林美英怎麽回來了,旁邊這位又是哪位。我怕林美英不會說謊,露了餡,搶先代她回答了。

“是奶奶跟你說的吧”林美英的母親在女兒的幫助下從床上坐起,“你怎麽麻煩你同學過來了?”語氣中有點怪責的意思。

我忙解釋說:“是我自己要求要來看看阿姨的,阿姨您別怪美英,我和美英一樣也很擔心您。”

林美英的母親實際年齡並不大,還不到四十歲,比韓梅要年輕許多,然而,過度的操勞使她在外表上顯露得比韓梅要蒼老憔悴得多,讓人看了心酸且心疼。我瞟了眼美英,見她眼睛已然濕潤了。

“孩子,你有心了。”她對我說,繼而又轉向女兒說,“哭什麽,媽沒事兒呢,躺兩天就好了。

你們餓了吧,去,美英,帶你同學吃午飯去,別餓著了。”她停了片刻又說,“美英她同學,阿姨不知道你們今天回來,所以沒準備些什麽好吃的,望你莫要見怪才好。”

“阿姨,您別這麽說,我不是來趁吃的,我是來看望阿姨的。”我謙遜說,“青兒害怕給阿姨添麻煩了呢。”

“你叫什麽名兒?”她問。

“藍心青”

“真好聽,人也長得水靈,跟名字一樣。”她笑著點頭稱讚,“比我們家美英的名兒好聽多了,人也比她漂亮。”

我是個經不得讚的人,臉一下子就紅了,被林美英母親讚得極不好意思。

林美英佯怒道:“媽,你嫌女兒長得醜麽?”

“可不是”阿姨笑說,“趕緊帶青兒填肚子去,別餓著同學了。”

林美英奶□□發花白,身材矮小瘦弱,為人樸實善良,和其媳婦一樣,是個地地道道的農家婦人,她看到孫女和我很高興,眼睛瞇起,笑得臉上皺紋合攏。她執著我的手坐在木沙發上,親和地和我說話,是個極為健談的老太太。

她問我叫什麽名字?家住什麽地方?家裏都有些什麽人?爸媽都做些什麽工作?我一一回答了,唯獨跳過爸爸這個敏感的詞,不願再想起這個人。哪想她又問爸爸是做什麽的,我只得說自己也和她孫女一樣沒了爸爸,如此一來,奶奶看我的眼神更加充滿了愛憐。接著林美英奶奶又問她,林美英在學校乖不乖?有沒有認真學習?和同學們相處得怎樣?表現得好不好?我又一一回答了。

最後她說:“美英這孩子,父親早逝,苦命得緊,打小吃了不少苦頭,她媽媽一直盼她長大後有所出息,走出這窮大山,一家人的希翼都指望在她身上了。”奶奶眼中含淚,悲戚地望著她的孫子,她的孫子此刻被姐姐領進屋裏來吃飯。

奶奶說:“為了醫治俊英的病,家裏的積蓄幾乎花光,若非美英這孩子自小懂事乖巧,學習刻苦,成績優異,被所知名私立學校的校長選了去,免除了所有的學雜費,又每月給予一定生活上的補助,家裏那還有錢供她上學?她媽媽一心想供她上大學,忘她成才,以後過上好的生活,不必像我和她爸媽一樣,不識得幾個字兒,當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一輩子在田地裏辛苦務農,半毛錢出息也沒有。村裏有句老話說得好,農村裏出來的孩子只有讀書才有出息才有出路,這也是美英媽摔跤的原因。”

奶奶朝她兒媳婦的房間望了一眼,嘆了口氣,接著說,“虧得這媳婦能幹、專一又是一根筋,脾氣倔得緊,要換做別人,一早拋下我這體弱多病的老太婆,和一對兒女改嫁去了。我真心感激我這媳婦,孩子他爸能娶到這麽好的婆娘,真是他三生修來的福分呀。孩子他媽整日在田裏勞作,沒有一天是空閑的,為的就是賺多些錢,存起來,給孩子將來上大學用。美英這孩子呀,她媽媽寄予她的厚望可大啦。”

我聽了心中酸澀,對林美英母親多了一份崇敬和一份感動,對林美英也多了一份欽佩和一份關懷。林美英家距離縣城挺遠的,要兜好幾路車,回到她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後,又跟林美英奶奶聊了許久,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時分。

我來之前,林美英告訴我,想要我在她家陪她多住幾天,和她一同回校,我答應了,她家裏人並不反對,但看他們的神情似乎不甚太讚同,我就當他們是讚同了。

我和林美英回來當天,林美英母親還下不得床,因為她的腰閃到了,一動就疼,一日三餐都得靠女兒送到房間裏給她吃,晚上林美英又調好水端去為母親擦身。我呢,有時候也幫些忙,幫忙送餐,幫林美英母親翻身,幫林美英倒水。更多時候,我和林美英是在田地裏度過。

林美英母親種了好多瓜果蔬菜,有一兩天沒法打理了,有些菜地長了好多草,有些沒有,有些瓜地幹涸缺水,有些還是顯得水分充足。我想這大概是林美英母親一個人照看不來,所呈現的結果。

我和林美英把快要覆蓋住蔬菜的雜草拔了,給幹旱的瓜地澆上水,為它們施肥殺蟲。這兩樣我沒做過,自然是幹不來,都是林美英親手而為,我也曾叫林美英給我試試,林美英沒讓,說我已經做得過多了。我是個客人,教我為她家做活本就不好意思了,說什麽也不能讓我做了。我沒法,只得呆在一邊,望著她施肥殺蟲。

有時候,林美英的弟弟會來搞破壞,林美英生氣地把他罵走了,林美英很疼弟弟,但她弟弟調皮得緊又患有病,你語氣溫和地說他是不會聽的,唯有出言嚇唬他罵他才奏效。

林美英弟弟傻是傻,但傻得可愛,只要你給他一點好吃的或者陪他玩耍,他會高興得手舞足蹈,開懷大笑,仿佛得到了一座巨大的金礦,極其容易滿足,是以我一有時間便同他玩耍。

林美英家也有一頭用來耕犁的牛,在農村,幾乎每戶人家都至少有一頭牛,這不足以為奇。平時,牛都是由林美英奶奶看管的,我們回來的這幾天,就轉手於我們了,這是我要求的。

我最喜歡的就是放牛,已經好久沒放過牛了,想起我的牛瞇瞇,還有它的同伴牛麗麗,不曉得他們現下怎麽樣了,我越發想念和蘇亞妹一起放牛的那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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