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一段痛苦而溫暖著的回憶，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抹掉那痛苦的夢魘，保留溫存的甜蜜。

事情發酵於中考成績出來之時，我和蘇亞妹以全市並列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市裏的唯一一所重點高中，當時可把兩家人樂壞了。

我們家和亞妹一家，一起湊錢擺了酒，慶祝了一番。

當天晚上，在飯桌上，本已吃飽喝足，醉醺醺的父親還拖著我的手，朝著嚷著要我跟他到鎮上的酒店去，說要獨自給我慶祝，在宇成哥的幫助下，我掙脫了他。接著，他又瘋言瘋語，說了一大堆胡話。

“青兒，你知不知道爸爸喜歡你，啊？”

“爸爸可喜歡你了？不然……呃……不然我也不會花那麽多錢將你……呃……”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他說到這，突然住嘴不說了。

沒多久，他又開始胡言胡語起來。

“我們家青兒長得真是好看，你們說是不是？韓梅說等青兒長大了，給宇成做媳婦兒呢，呃……這不是委屈咱們青兒嗎？青兒可是我的……呃……”

“藍步翔，發夠酒瘋沒有！”宇成哥霍地從凳子上跳起，沖著父親大喊，雙拳緊握著，青筋暴跳，隨時都有打出去的危險。

“怎麽！我說錯了嗎？”父親借酒壯膽，也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扯開了嗓門嚷道，“我養了你這麽多年，怎麽說也應該算得上是你父親了，你有叫過我一聲‘爸爸’？你就這麽妄自尊大、目無尊長、目中無我？我養虎為患了我！呃……”他一直打酒嗝打個不停，“誰不知道你喜歡青兒，在別人看來是宇成哥對妹妹的喜歡，呃……,你能逃過，我的火眼金睛，什麽純粹是宇成哥對妹妹的喜歡，簡直扯淡！”

“你再說一遍！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宇成哥已經暴怒到不行，眼睛裏冒著兩團熊熊烈火。

母親見狀趕緊跑到他們兩的中間，喊道，“幹什麽，你們這是幹什麽！存心要在這喜慶的日子裏鬧笑話嗎？啊？！”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母親對宇成哥喊，“你爸爸他醉了”

“他不是我爸爸，也不配是！”

“臭小子！白眼狼！”

母親搖晃著身子，使蠻力將母親推倒了，自己差一點往地上倒去，他確實醉得不輕，不過，俗話說酒後吐真言，但我情願選擇不相信他所說的這些話，我會盡力不將它們往心裏去。只當他是亂語胡言。

是可忍孰不可忍，宇成哥徹底被激怒了，揮拳朝父親的臉打了過去，父親挨拳跌倒在地，口中仍不住咒罵著，掙紮著欲起來和打他的人大幹一架。

餐桌上的人都驚呆了，只有蘇華康反應過來，跑上去攔住還欲施展拳腳的怒頭上的宇成哥。

“你想上演弒父的戲碼嗎？”他抓住宇成哥的胳膊說。

“宇成，你瘋了嗎？你把你爸爸打成什麽樣了！”這時母親已經起身來到父親身邊，正欲將他攙扶而起。

“我說過了，他——”宇成哥拿手指著被扶將起來的父親，怒氣不減，“對我來說什麽也不是，連狗都不如！”剛說完，宇成哥就挨了一記耳光。

“你不是我兒子！”母親氣呼呼地說，“要不是你的這個爸爸——”母親指著站不穩的父親繼續說，”憑母親一個人的力量，能把你拉扯大嗎？你就這麽對辛辛苦苦將你養大的人？啊！”

“媽，你會後悔的！”宇成哥說完，看了一眼木然立在一旁的我，轉身跑了。

憤怒與悲傷，兩種情感糾纏在宇成哥心中，促使他兩眼通紅，像一頭受了傷又氣焰十足的野獸，他消失在了夜色中。

本應該是個歡快的慶祝宴席，卻落得個不歡而散，父親挑起的事端把一切都搞砸了。在場所有人，華康哥、亞妹、蘇姨、蘇叔，還有其他一些親朋好友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詫無比的同時，都認識到宇成哥並沒有錯，錯在父親，他才是整件事故的罪魁禍首！唯有母親，被父親表面作為蒙蔽了眼睛，至始至終維護著丈夫，把錯全歸咎在了兒子身上。

宇成哥跑了，不曉得上哪兒去了，我、華康哥和亞妹（母親還不讓我去找宇成哥，我第一次違抗了她的意願）四處去找來，凡是他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過了，沒有找到他人，我們俱都擔心不已。

“沒事兒的，他也不會有事的，相信我，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等他一時堵在胸口的那條氣順過來後，他就會出現在我們視線中了。”

我和亞妹相信蘇華康的話，沒再繼續找下去，當時天色也很晚了，便各自回家睡覺。

我回到家時，父親和母親早已睡下，屋子裏黑漆漆的，我小心翼翼摸索著進了房間，此時房間裏又換回了我的東西，中考完以後，宇成哥就迫不及待跑去和蘇華康睡了。

我連燈都沒有打開，借著窗子透進來的朦朦朧朧的微光，找到床，躺了上去，毫無睡意。腦子裏翻滾著方才不久發生的這些事兒，越想則越覺得父親可憎。

說好了，盡量不去想父親說的那些醉話，可是它總是一遍又一遍回響在耳際。我沒辦法弄明白他的一些話裏想表達的某種意思，譬如說什麽我是他的，宇成哥喜歡我，不是宇成哥對妹妹的喜歡，還有他好像想說他花錢把我……後面就沒有下文了。

父親唱的是哪一出，弄的又是什麽玄虛，真真無法弄清楚也想不明白，加之擔憂宇成哥，老在猜測宇成哥會在哪裏？去了哪裏？致使我一整夜都沒有睡著。我不由得生起父親、母親的氣來，惱火他們竟然睡得那麽心安理得，一點也不擔心兒子的安全，特別是母親，宇成哥可是她的親生兒子！

正當我氣得腮幫鼓鼓的時候，我聽到了門把的響動，我以為是宇成哥回來了，高興得從床上一躍而起，可是仔細再聽一聽，卻不是大門的響動聲，而是父親母親房間的開門聲。接著，大廳的燈亮起來了，我聽到一個趿著拖鞋的輕微的嗒嗒聲往大門那邊行去，然後，大門開了，一會兒又關上了，趿鞋聲在大廳徘徊不去，廳堂的燈照亮了我那黑魆魆的房間，我本能地在光亮的投射下張開了眼睛。

我想下床去，看看那在廳堂裏踱步的人是誰，但我沒有，很快我又聽到了大門打開的聲響，接著又被合上了，接著又是來回的踱步聲，一連許多次都是這樣，反反覆覆。不用看我也清楚那人是誰了。

把兒子罵走後，遲遲不見兒子回來，心中擔憂不安，於是跑到門外左顧右盼，望眼欲穿，沒見到兒子的身影便焦慮不已，來回在廳堂走動，這人除了母親還能有誰。

第一次大門被打開和關上的時長相差甚久，想是母親跑到亞妹家探消息去了，然後失望而歸，焦急地來回走動，憂心忡忡地開門查看，看看亞妹家有沒有燈光亮起來，要是亮起來了，那也就說明宇成哥回來了。

亞妹家黑漆漆一片，她一直都沒有看到有燈光照射出來，所以她一夜無眠，踱步踱到了天亮，而我也聽著她那急切的腳步聲等到了天亮。

母親還是很關心宇成哥的，正所謂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這不能怪母親，她只是被父親表面表演欺騙了。

父親睡得像死豬一樣熟，從昨晚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大中午，母親做早飯所發出的吭吭嗆嗆的聲音，鄰家放音響的聲音，來村裏賣豬肉的矮胖子大嗓門吆喝的聲音，雞叫鴨叫的聲音等等，任何聲響都吵他不醒。

昨晚的事像炸彈一樣在村子裏炸開了，無論我走到哪裏都聽到人們在背後低聲議論，大部分都把過錯歸咎於我，我才是惹得父子倆翻臉的導火線，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們父子倆也不會打起來，即使他們相互之間有些隔閡。

母親也對我很淡漠，表現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好像也把昨晚發生的事的過錯歸咎在了我身上。我心中委屈，眼淚直往眼眶上湧，但只能強忍著，不敢讓它掉落下來，否則就等於承認我就是他們心目中認定的罪魁禍首了。

我跑去亞妹家，詢問昨晚宇成哥有沒有回來，明明知道答案，但還是要確認一下。

一整晚，宇成哥都沒有回來，早晨也沒有去工廠上班，他會到哪裏去了呢？對於這個問題，連他的最要好的朋友——蘇華康也傷透了腦筋。

清晨，放牛的時候，精神一直處於恍惚的狀態，至於牛把別人家的稻苗給吃了也沒察覺到，而恰巧又被稻苗的主人看見了，給罵了一頓。亞妹責怪我耳背，她已經提醒我好幾次了，我都無動於衷，所以我挨罵是活該的。話說回來，她的責怪是出於關心和擔憂我，所以我對她連說了幾聲謝謝。

中午回到家，父親已經醒了，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地喝著稀飯。我本想悄悄溜進房間裏去，因為我實在不想見到他。可是，他聽見了腳步聲，扭身看到了我，把我叫到了桌前，遞給我一副碗筷。我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實際上我想吃東西，我很餓，但是有他在場，我一點也吃不下，然而我又不得不照做。

我拿了勺子，正要勺稀飯，突然他伸出手，出其不意地制止了我。

“先別著急著吃，”他說，“你不想知道你親愛的宇成哥躲哪裏去了？”

我驚愕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去了哪裏麽？”

“別著急，”他說，“先喝碗粥填填肚子，不過，別吃太飽，喝完了告訴你。”

古裏古怪！一會兒讓我吃，一會兒讓我不吃，這會兒又讓我吃，腦子給酒灌壞了麽！我心裏暗罵，盡管如此，我還是照做了。

我吃完了一碗稀飯，他剛好把碗浸在碗盆裏朝我走了過來，坐在最近我的一張椅子上，久久盯著我看，又不說話，他那眼神看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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