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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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審訊室。

“你就是跨省走私的販毒頭目‘龍騰’?潛藏這麽多年,終於讓我們抓住你了。”

“龍騰”神色清峻,泰然自若。

“沒錯,是我。”龍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的輕笑,沒有一絲懼色。

“原名?”

“全拾。”

“曾化名。”

問起曾化名,龍騰的無懼的眼裏忽然閃過覆雜的神色。他嘴角的嘲諷不見了,一絲苦笑暈上那張從容的臉。

龍騰遲遲沒有開口。審訊員擡眼,面無表情地又問了一遍:

“曾化名。”

“曾化名……墨沈。”

“你知道運毒多少克就是死刑嗎?”

“50克。”

“那你們運了多少克?”

“50公斤。”

我叫全拾,曾化名墨沈。

聽說,我出生不久就被遺棄,後來,被我的養父養母收養。

“全拾”這個名字是養父起的,表面上是“十全十美”之意,其實不過是我身份的標簽——“拾”來的孩子。

原本,養父母開了一家公司,生活富裕。但聽說在我兩歲那年,爸媽的公司因為經營不善而破產,欠下千萬債務。養父母帶著我到處逃債,養父更是從此一蹶不振,酗酒賭博,不求上進,養母怎麽勸都無濟於事。養母終於受不了,在我五歲那年,養父母離婚了。

離婚後,養父更是崩潰。他常常抽打我,認為我是他們的災星,自從我來到他們家,公司破產,妻子離開。

他常常喝得爛醉,夜不歸宿。而我就像是一個流浪漢,怕被養父打罵而不敢回家,常常在外漂泊落宿,好像是個多餘的孩子。我常常餓肚子,但是養父從來都沒有關心過我。

於他而言,我不僅與他沒有血緣關系,而且是不祥之物,能避則避。

我十歲那年,養父在一天早晨出去後便再也沒有回家。鄰居有的說他喝得爛醉出了車禍,有的說他在賭坊裏被警察抓走了,有的說他掉進河裏溺死了……

眾說紛紜。但不管養父發生了什麽,對我而言,除了以後沒有人抽打我,日子與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他在的時候,我的衣食沒有找落;他不在的時候,我依舊三餐不飽。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養父租的房子早已到期。沒有錢還房租,我開始過上了真正無家可歸的流浪生活。

我到垃圾箱裏拾些瓶瓶罐罐賣廢品,換來的微薄收入仍不能填飽肚子。

有時候,我在路上看到那些毛色發亮,衣著厚實的狗狗被主人疼惜地抱在懷裏路過我面前時,我都會深深地羨慕。

一只寵物狗的生活,原來可以比一個人的生活優越。

滿滿的諷刺。

我偷過小賣部得東西,搶過小學生的零錢,甚至和流浪貓搶過食物——

但那年的我只有十歲,瘦弱渺小,生存對我來說始終艱難。

直到那天,我遇到了一個改變了我一生的人。

那天,寒風呼嘯,已是四天沒有進食的我,頂著蓬亂的頭發,穿著骯臟的破衣裳,蜷縮在散發著令人惡心的酸臭味的街角。

身體裏的熱量在一點點消失,好像生命也在隨之慢慢流失。

我以為我卑微的生命會在我十歲那年終結,但是此刻,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夢見了疼愛她的奶奶,我感到一陣不現實的溫暖忽然包裹住我的身體。

我艱難地擡眼,對上了一雙銳利桀驁中卻又隱隱帶著慈愛的眼。

那對淩厲的雙眼的主人,是一個近五十歲的男子,穿著華麗,舉止沈穩霸氣,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王者氣息。

那陣不現實的溫暖,是男子將他身上一塵不染的高貴貂皮大衣披在臟亂不堪的我身上。

許是餓得發慌,意識淩亂,我竟然呆呆地與中年男子對視起來。

“哈哈哈——”不知過了多久,男子突然大笑了幾聲,笑聲裏滿是欣賞和愉悅。笑畢,男子重新審視我,“這麽多年了,你是第一個敢和我對視這麽久的人。”

男子收留了我。

後來才知道,男子是個潛藏多年的販毒大頭目,數年的毒品走私使其成為了腰纏萬貫的毒界霸主。

但他對我很好,他把所有珍貴的佳肴留給我吃,把所有高檔的衣物留給我穿。他把我捧在手掌心裏,像捧著一顆明珠。

他把所有的溫暖和愛都給了我。我不再風餐露宿,孤苦無依。十歲那年的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麽是父愛,什麽是家。

在外時,我叫他老板。沒有旁人的時候,他讓我叫他“爸爸”。

每次我叫他“爸爸”時,他那雙透著寒氣,常人不敢直視的眼裏,就會突然溢滿喜悅。他會像天下的父親一樣,伸出大手,慈愛而寵溺地撫摸著我的頭,語氣裏滿是自豪,“乖兒子,長大了,越來越像爸爸。”

“爸爸”原本也有個兒子,和我一般大,身形外貌皆有幾分神似,但在幾年前遭遇意外去世了。“爸爸”當時看到蜷縮在街角的我,便想起了失去的兒子。

我沒有父親,而他沒有兒子。我們就這樣成為了彼此最慰藉的依靠。

爸爸的“生意”做得很大,只是要面對的是腥風血雨,槍林彈雨。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明白,販毒可以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也可能隨時葬送生命。

爸爸請了國外的各種專業私人教練,教我射擊、野外求生、飛車、長跑、游泳等等,在體能方面更是進行了類似特警的魔鬼訓練。他給我講解整個毒品界的運營模式,帶我目睹了各式各樣的交易現場,介紹我結識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合夥人——

我知道,年近半百的爸爸是要把我培養成他的“事業繼承人”。

我清楚從事這一行業的風險,但是爸爸是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我不能讓他在槍林彈雨中受到傷害。我必須努力強大起來,才可以保護自己,才有能力保護爸爸。所以,他教我的每一項技能,就算流汗流血,我也會咬牙學好。

進入這個圈子,就如同進入了老虎林中,沒有退路。

所以,我只能狠下心來,全力向前。

我今年17歲,從事販毒交易已經七年了。爸爸年近六十,他已經把“生意”悉數交給我打理,自己只負責部分幕後的指導。

這次來A市,是爸爸的意思。

這些年來,國內的生意基本上已經被我們壟斷了。於是,我們開始把眼光轉移到了別處。

A市臨海,我們準備開拓海外市場——運毒出境。

早就調查清楚,A市的武警支隊夏隊長是個功勳顯赫的厲害角色。想要成功運毒出境,首先就要過了夏隊長這一關。

夏隊長果然名不虛傳。我們剛到A市,夏隊長便已經察覺並有所動作。

很快,我就找到了突破口——

夏隊長有個獨生女兒,夏晴若,在A校讀高一。

於是,我扮成轉學生,入讀A校,化名“墨沈”。

在我三歲那年,養母買了一套水彩給我。我從那時起便深深地愛上了畫畫。看著原本一支支生硬的顏料在自己手中變幻出絢爛的圖畫,我總會有格外喜悅和感動。

只是後來,養父養母離婚,我再無條件畫畫。

那種心疼,就像是天鵝被生生的折斷了美麗的雙翅。

爸爸收留我後,他給了我富裕的生活條件,卻始終不允許我拿起畫筆。我的生活被各種體能訓練和毒品交易現場占滿。

我曾經偷偷地買了顏料,在一間偏僻的密室裏畫畫。

那間密室成了我的秘密畫室。每天夜深人靜後,我都會進去偷偷畫上一幅。

後來很不幸被爸爸發現了。我永遠也忘不了,爸爸叫了四個彪形大漢,他們帶著火機和木棍,在半分鐘內把我所有的畫作燒掉,把畫架全部雜碎,把顏料全部打翻。

滿屋子都彌漫著紙張燃燒後的刺鼻氣息。

一瞬間,我止不住淚流滿面。我想,大概是被煙熏的吧。

然而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我被一個彪形大漢輕而易舉地提著衣領走到了門外。

另一個大漢拿起一根粗實的繩子的一頭系在我的腰上。然後高聲喝道:“老板說,只要你跑得比它快,你就可以繼續畫畫。”

接著,大漢把繩子的另一頭系在了一輛黑色寶馬的車尾部。

車速不快,卻跑了63公裏,1.5個馬拉松的距離。

中途跑不動倒下了,也不知道被寶馬車拖了多少米,只記得最後結束的時候,我成了“汗血寶馬”——渾身是汗,渾身是血。

爸爸說,他不需要一個只會拿畫筆的兒子。他說,我只需要成長為一個和他一樣沈穩淩厲,橫掃天下的毒中梟雄,別無選擇。

那一年我十一歲。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拿起畫筆。

而六年後,這次運毒出境的策劃會議中,爸爸突然點名讓我扮演 “美術生”的角色。

我本在有條不紊,從容不迫地向下面的弟兄分配任務,聽到爸爸的點名後,一瞬間,流利的話語竟是生生噎住了。

我轉過頭去,爸爸坐在大龍椅上,慈愛地看著我,臉上竟有著和藹的笑容。

由於會議仍在進行,我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服從了。

會後,當其他弟兄都散了,爸爸叫住了我。

“這麽多年了,爸爸總是束縛你,其實,爸爸一直覺得有愧於你……看到你現在這麽出色,爸爸也就放心了……你長大了,是時候自己飛翔了……”

爸爸的語氣很輕,很蒼老,沒有往日的霸道嚴厲。

年近六十的爸爸,染了最昂貴的黑色染發劑,卻染不掉額頭上深深的歲月的痕跡。

一瞬間,我的喉間有些哽咽。爸爸真的老了,曾經的威嚴殘忍,好像隨著時間的流逝,都逐漸淡去了。

於是,順理成章,我以美術生的身份接近夏晴若。

六年,整整六年,我不敢動畫筆。而今,當畫筆真真切切地握在手裏的那一瞬間,我竟有淚流滿面的沖動。

接近夏晴若,一是為了進一步打探夏隊長的緝毒計劃;二是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將夏晴若劫持為人質;三是我的高中生身份不易引起懷疑。

在接近晴若之前,我早已調查過她的底細。

夏晴若,品學兼優,愛好寫作,多次獲得市裏征文比賽大獎。最近一次是高一時的一篇《星空》被刊登在學校的文學社社刊上。

《星空》裏“有一個男生支著畫架認真作畫,他的面前是一片血色的夕陽,而他的畫布上卻是一副絢爛璀璨的星空圖。”

我還知道,夏晴若喜歡到學校的天臺吹風。

於是,我模仿她的文章裏的男主角,在天臺畫星空,成功地引起了她的註意。

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我又投其所好,模仿晴若最喜歡的幾米的《星空》裏的男女主角,來了一場瘋狂的深山旅行。

一路上,通過聊天才知道,原來睿智機警的夏隊長的女兒,竟然簡單地像一張白紙,對於其父親的緝毒案一概不知。

運毒出境迫在眉睫,而夏隊長又步步緊逼。

於是,我和弟兄們啟動了計劃一:深林綁架。

晴若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女生,林子裏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原計劃是我把她引到林子深處的小木屋裏。

那裏不是我寫生的地方,也不是《星空》裏那間充滿回憶和童話色彩的爺爺的房子——

那裏,是我的團夥據點之一。裏面沒有色彩絢爛的玩具,沒有溫暖地燈光。只有幾個等候獵物的健碩打手,以及繩索,手銬,小刀,麻袋等綁架的作案工具。

可是,夏晴若的一句話,讓我改變了自己的計劃。

我面對著手無縛雞之力的甕中之鱉夏晴若玩味地問了一句:“你膽子這麽小,還一個人和我來這深山老林,你不怕我是壞人嗎?”時,她卻天真地說:

“可是你長得一點兒也不像壞人呀!”

是的,沒有壞人會用標簽寫上“壞人”二字貼在臉上。她的警惕意識低得嚇人。

“你憑什麽那麽相信我?”

我對她感到惋惜又無奈。自古以來,單純的孩子總是容易受傷,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上了黑車失聯的女生?

可是,她卻依舊天真篤定地反問我:

“那我憑什麽不相信你呢?”

那麽輕松愉悅的語氣。

“那我憑什麽不相信你呢?”

這句話不斷地在我的腦海裏回響。我見慣了為了利益賣妻賣女,殺人滅口,搶劫鬥毆的人。什麽叫做“相信”?在我的世界裏,你如期交錢,我如期給貨,就已經是最好的交情了。

看不到錢和貨,就別在這裏談誰相信誰。

“那我憑什麽不相信你呢?”

夏晴若,你到底是有多笨,才會平白無故相信一個蓄意綁架你的人?

那時,我回過頭去,正好看到她走近,滿臉純真,笑靨如花。

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是那麽殘忍。

我八歲的時候,有一次餓的發慌,偷了街口小賣部的零食。那次正好被小店老板抓住。他把我偷的東西奪回去之後,還抄起一根手臂粗細的木棍,像往木板裏釘釘子一樣使勁地打我。我忘記他打了我多少下,只記得當時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個晚上,才勉強能夠支撐起來回家。

我只偷過那家小賣部一次東西,可是從那以後,只要是小賣部丟了東西,小店老板一見到我,都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我抓起來毒打一頓。

沒有媽,沒有在乎我的爸,沒有人在乎我的死活。從那時起,我便立志,不管是通過什麽途徑,總有一天,我要變得強大,強大到天底下沒有一個人敢動我一根頭發。

我哭喊著說,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

可是老板根本不理會。

“小雜種,沒爹沒娘的東西,說你沒偷誰信呢?”

巷子裏的大嬸們都開始像提防怪物一樣提防我,並告誡自己的孩子:

“千萬別和他玩,小心你口袋裏的糖,別被他偷了!”

是的,不管我以後做了什麽,都無法洗脫我的罪名。

在他們所有人的眼裏,我永遠都是一個品行惡劣的小偷,惡人,壞小孩。

沒有任何人相信我。

於是,我也不再爭辯。不是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嗎?於是我就大肆開偷,甚至公然搶別人家的孩子的錢包、零食。

反正我做什麽都是錯,何必再拘泥道德呢?

這也是我可以跟著爸爸做這一行這麽長時間的原因之一。沒有心理顧慮,所以可以肆無忌憚。

可是,十七年了,夏晴若,你是我十七年來第一個毫不猶豫說“相信我”的人。

而我居然要把一個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信任我的人送到火坑裏。

這七年來,我依照爸爸“逆我者亡”的原則,開槍射殺過人,制造車禍“斬草除根”,親眼看著曾經並肩作戰的弟兄因為叛變而葬身火海——

看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我的面前倒下,我都不曾有過不忍。

因為爸爸說,做大事要鐵石心腸。對敵人的寬容,就是對自己最大的殘忍。

可是夏晴若,當你說出“我憑什麽不相信你?”時,七年來,我第一次有了不忍。

所以,我假裝被蛇咬傷,帶著你從捷徑逃離了深林。

那條捷徑雖然隱蔽,卻是極其荒蕪。

荒草蔓延,甚至擋住了視線。

可是原本膽小如鼠的你,擔心害怕的不是眼前的荒蕪,而竟是我的“傷勢”。

把你送到學校後,千叮萬囑你不要出來。

我向同伴謊稱被蛇咬了,現在在醫院,計劃暫時取消。

我在醫院警惕地尋找自己的同伴,卻看見了你欣喜地和我打招呼。

你知道你當時有多危險嗎?如果我的同伴剛好趕來,你一定會被帶走。

所以我忍不住朝你大吼。

後來才知道,這次深山“旅行”之後,你不僅被樹枝劃得遍體鱗傷,還在跳圍墻的時候崴傷了腳。

可是從頭到尾,你都絕口不提。

看著你一瘸一拐地走進醫院的背影,我第一次體會到心疼的滋味。

看著護你身前,為了你狠狠地揍了我一拳的秦子揚,我第一次明白了嫉妒的感覺。

然而除了嫉妒,更多的是羨慕和悲哀。

是的,我羨慕秦子揚。因為他是一個名正言順,家世正常的高中生。他每天無非是好好學習,認真寫作業,想想今天該吃什麽,什麽時候去打籃球,周末去哪裏玩兒……

而我,作為他的同齡人,我每天面對的是社會上的各路黑幫,賣兒賣女的吸毒者,殺人如游戲的極端分子,隨時叛變的兄弟……

我每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住的是豪苑別墅,開的是奔馳寶馬——

可是我每天睡覺時,都會把搶揣在懷裏。

就像《這個殺手不太冷》裏的男主一樣,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起床頭的槍。

因為一不留神,可能就會被結怨的黑幫,或者嫉妒你的同夥,或者叛變的兄弟殺死。

是的,秦子揚可以名正言順地和晴若在一起。

但是,我不可以。

我是一個手上沾滿鮮血,借著爸爸的權勢,踩著屍體爬到食物鏈頂端的人。我的命不掌握在自己手裏,我是個沒有未來的人。

爸爸是個細思恐極的老江湖,我稱被蛇咬的謊言又怎麽可能瞞過他。

我深知爸爸的作風,深知我放走晴若的下場。

可他終究比我預想中要狠。

因為他叫來了他的另一個心腹,虎哥。

虎哥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高達兇狠的男人。他的左臂上有虎像刺青。他比我早入行七年,做事幹凈利落,心狠手辣,毫不手軟。只是他野心太大,一直想著有朝一日要一統爸爸打下的天下。

爸爸知曉其野心膨脹,所以只是用他,而並未把全盤生意交給他運作。當虎哥知道爸爸居然要把生意交給一個比自己晚七年入行的小毛孩時,更是憤怒不已。此前虎哥就不斷地找茬,幸而我一直小心行事,沒有留下把柄。

但這次是爸爸親自下的命令。

虎哥得意地掄起袖子,露出了黝黑健碩的肌肉手臂。

虎哥身後還有四個同樣高大威猛,兇神惡煞的打手。

如果說,小時候我被小賣部的老板用大木棒打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疼痛,那麽,這一次虎哥下的手,感覺就像是有十個小賣部的老板同時掄起大木棒打我。

後來,我只覺得整個世界天昏地暗,手腳早已失去疼痛的知覺。

再醒來,是因為被一桶刺骨的冰水澆下。

冰水好像在接觸我的皮膚的瞬間,化成了無數根尖銳的銀針,然後用力地刺進我滿是淤青的皮膚裏。

爸爸坐在寬大的沙發椅上俯視我,周身散發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光芒。

爸爸擺手讓虎哥一行人離開。

不用看我也知道,虎哥離開的時候,滿臉蔑視和得意。

爸爸見虎哥等人走遠,從沙發椅上走下來,收起了威嚴,顫顫巍巍地扶起早已無法動彈的我。

“我的兒啊,快起來……”爸爸聲線顫抖,把我帶到房裏。

“兒子啊,別怪爸爸狠心……你是爸爸的兒子,是要樹立好榜樣的,今天我不打你難以服眾啊……”語氣裏滿是無奈和疼惜。

爸爸拿來最好的跌打藥,一點一點為我塗上。

“爸和你說過,做大事要鐵石心腸,你是故意忘記了的嗎?”

是的,爸爸剛入行時,為了完成任務,曾連滅一家六口,其中包括一名孕婦。

他說,如果不把所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異己鏟除,有一天,自己就會成為被別人鏟除的對象之一。

爸爸又拿來一套幹凈的衣服替我換上。

“爸知道,你喜歡晴若那個小姑娘。但是你別忘了,他爸爸是警察,你我都是有案底的人,你們怎麽會有未來呢?”

爸爸說的話我何嘗沒有想過?

我叫全拾,代號龍騰,是一個註定成為頭號毒梟的少年。我不是墨沈,不是一個可以自由畫畫,可以選擇自己未來的高中生。

而夏晴若,她就是夏晴若。沒有化名,沒有覆雜的背景。她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可以自由的寫小說,可以為自己的理想未來而努力奮鬥。

我和她,註定是兩條道上的人,註定沒有任何未來。

爸爸這樣狠心,不過是想讓我趁早醒悟過來,看清自己是誰,什麽樣的道路才是自己該走的。

只是這樣的話從爸爸的口裏說出來,我聽著仍感覺像是有數以萬計的銀針紮進心裏。

即便是我從小練就了良好的體能,即使爸爸為我塗的是最好的跌打藥,我仍是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第四天,我掙紮著,用盡全力艱難下床。

晴若單純的笑顏不斷地在我的腦海裏浮現。

我只想去學校看一看,她的腿傷好了沒有,她的崴腳怎麽樣了。

哪怕只看一眼,只要知道她安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跨出大門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爸爸渾厚沈穩的聲音——

“龍騰。”

此時並沒有外人,爸爸卻沒有像往日那樣親切地叫我“兒子”。

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註意自己的身份。

“記住,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疼。”爸爸背著身,悠悠地說了一句。

我感到喉間一片幹澀,說不出一句話。

是的,我需要時刻提醒自己,我是龍騰,不是墨沈,不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良久,我的喉間才擠出一個沙啞的字:“嗯。”

在深山旅行之後的這幾天,晴若一共打了24個電話給我,而我一個也沒有接。

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不足以觸及內心不可告人的疼痛。

再回到教室,一進門,晴若便驚喜的朝我跑來。見我滿身傷痕,又難過又慌張。

她應該是在這個世界上真正關心我的為數不多的人之一吧。

看樣子,她的傷應該沒有大礙,因為她可以正常行走了。

我謊稱被車撞傷,原以為單純的晴若會相信,沒想到她二話不說跑去找子揚理論。

她為了替我辯解,甚至和曾經不顧一切護在她身前的秦子揚吵翻了。

那天黃昏,晴若一個人坐在天臺,吹了很久很久的風。

秦子揚就默默地躲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地方,陪著她吹了很久很久的風。

他們兩不知道的是,我捂著腫痛的傷口,倚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墻角,靜靜地看著他們一前一後的背影。

有吵翻了卻仍舊默默陪伴的秦子揚照顧她,我應該可以放心了。

但是,為什麽當我看到他們同時出現時,又會感到一陣陣難過像潮水一般湧來呢?

黃昏的風夾雜著微涼的氣息,直刺入我血跡斑斑的皮膚裏,疼痛一陣又一陣在身體裏回蕩,久久無法散去。

終於明白,原來疼的不是傷口,而是心。

從那以後,我總是以及其冷漠的態度對待晴若。

因為我希望她會因此而厭惡我,遠離我這個當初居心叵測接近她,想要傷害她,只會給她帶來災難的人。

我不敢正視她的眼,因為她的眼裏盛滿了被我冷漠對待後的委屈,難過。

我怕我多看一眼,就會多一份不忍。

所以我時不時曠課,沒有去天臺畫畫,也整整七天沒有和她說話。

“做大事,要鐵石心腸。”

好在,雖然綁架計劃失敗了,但是緝毒警方似乎也遇到了瓶頸,案情一直沒有進展。於是,我方的大量毒品得以順利運送到出關口。

只差一步,我們的計劃就成功了。

我想,如果可以不傷害任何一個人而成功運毒出境,便是最大的慰藉了。

那麽,你依舊當你天真簡單的夏晴若,我繼續全力以赴做和爸爸一樣沈穩霸氣的龍騰。

你我,不過只是萍水相逢,從此相忘於江湖。

這便是我最大的心願,除此之外,再無他求。

然而,造化弄人,一切都只是我的美好幻想。

計劃一失敗後的第十天,以退為進的警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截下了我方大量貨船,有四分之一的毒品已被繳獲,二十個同伴被抓。

都怪我近來因為晴若的事情分心了,才會如此疏忽。

夏隊長也的確是個不容小覷的厲害角色。一旦被抓的兄弟屈打成招,所有人都在劫難逃。

形勢如此緊急,於是我最不願意聽到的命令,終於還是下達了——

立即劫持夏晴若,若夏隊長再幹預走私,直接撕票。

這是爸爸下的命令。沒有人可以違抗。

僅僅一天,這是運毒出境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當然,計劃二的總指揮不再是我,而是虎哥。

上次的失敗,導致在這一次行動上,我沒有任何權利,我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閑雜人。

而我的任務只有一個,買兩張電影票,約晴若在周六上午出來看電影。半路上會有虎哥的人以的哥的身份將晴若拉上車帶走。

接到命令的那天,我一個人坐了一個又一個小時的列車,來到了那片曾經和晴若一起走過的深林。

林子裏青翠的枝葉不知疲倦的搖擺。

它們好像永遠都沒有煩惱,沒有憂傷。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不是全拾,不是龍騰,不是墨沈,而只是一棵隨風搖擺,春長秋落的樹,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態,那該是多麽幸福的事情啊。

我靜靜地坐在山頂的蒼樹下,從陽光刺目,到夕陽西下,再到夜色如墨。

擡起頭,郊外的星空璀璨而奪目。

一方是一直無條件信任我的純真無邪的晴若,一方是給予我第二次生命的爸爸以及上百號共同經歷了腥風血雨的兄弟——

兩邊都是我不願意看到他們受傷的人。而我現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廝殺,有一方註定會成為犧牲品。

第一次感到生命真真切切的無助。

我回到住處,已是淩晨五點。

墨藝難得沒有亂跑,而是呆在我的房間裏。

“哥,你一整天都去哪裏了?沒事吧?”

墨藝胖胖的手臂握住了我仍有淡淡傷痕的手,滿臉焦急。

平日,他貪吃又貪睡,可是今天,他居然等了我整整一夜。

是的,如果不劫持晴若,墨藝便同樣在劫難逃。

墨藝其實並不是我的親弟弟。他的原名是許餘。他有著和我相似的悲慘命運。他的父母在他三歲那年離婚後便各自成家。他從小體弱多病,父母以為養不活他,就把他丟給向下的外婆帶著。外婆很疼愛他,可是在許餘十二歲那年去世了。

父母早已成家,不知去向,孤苦無依的許餘也過上了風餐露宿的流浪生活。

我遇到許餘那年,他十三歲,瘦弱不堪,在臟亂的角落裏奄奄一息。

那年我十五歲。

看到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許餘,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曾經同樣孤苦無依的自己。

那時,我隨爸爸入行已經五年了,爸爸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而我也跟著他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我收留了許餘,從此他便叫我“哥”。

只要我有好吃的,我都會盡數分給許餘。兩年的時間,我把他從一個小瘦子養成了小胖子。

許餘耐不住性子,脾氣很火爆,總喜歡到外面招惹各種社會青年。恃強淩弱好像是他的天性。我勸誡過他,可他並不以為意。所以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出面幫他擺平事件。

有一次,他被一群牛高馬大的人圍毆,我趕到時他已經遍體鱗傷了。我把他帶回家,一邊給他擦藥,一邊狠狠批評他,責罵他。

他忍著疼,始終一言不發。

我以為他又沒有聽進去,忍不住大發雷霆朝他吼。

他沒有還口。等我吼完了,他才底底地說了一句:

“哥,對不起,我又給你惹麻煩了。”許餘聲調略微擡高了一些,“可是,我聽那幫小鬼說,你搶了他們的生意,他們準備找機會報覆你……我想給點厲害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任何人都不可以動我哥……”

從那天我才知道,許餘不是總愛尋釁,而是每一次打架,都是為了教訓那些可能傷害我的人。

只是若面對的是弱小的對手,他便可以取勝;若面對的是強大的對手,他就會傷的一塌糊塗。可是哪怕對手是後者,都沒有絲毫動搖他保護我的決心。

他平時對待別人總是囂張跋扈,不可一世。

許餘說,只有這樣才能恐嚇別人,才不會被欺負。

我的腦海裏閃過無數的畫面:

計劃一失敗後,許餘聲淚俱下求爸爸放過我,行不通後,如果不是被爸爸的人拉住,他甚至要撲到我身上,替我擋下雨點般的拳腳;因為秦子揚的一拳,記恨地專程到自習室為我大打出手覆仇;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數次為護我周全而遍體鱗傷……

與此同時,晴若的音容笑貌又浮現在我的面前。她熱愛寫作,色盲卻為了我選擇了美術,她甚至說:“有時候,選擇一條路,不是因為熱愛,而是因為這條路上有自己最想遇見的人。”她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卻不顧一切地曠課,只為了和我來一場盲目的深山旅行;我隨口編的“父母是生意人,常年很忙,我就一個人跑到山裏玩”的謊話,她相信;我裝作被蛇咬,一臉誇張的痛苦,她也相信,甚至為了我的謊言而焦急落淚……

兩個人不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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