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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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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肅穆的殿宇重重羅列,綿延的晨鐘接替暮鼓之聲響起,大鄴皇城的東西十二殿,在蒙蒙的薄霧中逐漸清醒。

宮道上的傳旨太監臉色沈重,腳步匆匆,過往之處的宮女太監紛紛避讓。

聽聞萬歲昨夜吐血了,太醫說就在這幾日的工夫。

宮裏人心惶惶,誰也不知當萬歲倒下以後,這座輝煌的宮殿會陷入怎樣的情形。

自今年以始,萬歲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且因東宮未立,奪嫡之爭在宸妃所出的肅王,淑妃所出的定王以及中宮嫡子三皇子之間愈演愈烈。

其實這三位皇子的儲位之爭早就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宮裏六位皇子,唯有前頭三位有能力一爭天下,有母家,有權勢,年紀也正在當頭上,從靜嬪所出的四皇子開始,就漸漸式微,四皇子今年才十四,往下的更小,沒那個本事和前頭的哥哥們爭。

然而今日一早,萬歲親下旨意,三皇子李期,乃中宮嫡子,秉性貴重,德行有佳,可堪社稷,著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撫政監國。

傳旨太監疾步而行,直至坤和殿中宣旨立嗣,大統方定。

這一邊三皇子接旨過後,上陽殿裏的皇後也得了消息,身旁的宮女連聲賀喜,“奴婢恭喜娘娘,恭喜殿下,終於得成所願,萬歲終於立咱們殿下為太子了!”

整個上陽殿中一片欣喜,唯皇後一人坐於鸞座上,默默出神。

若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重病,逼的皇帝不得不立太子,只怕他們之間還有的耗。

她環顧著廣闊的上陽殿,說不清的五味雜陳。

終究他還是立了她的兒子為太子,終究他還是明白的,傅家不穩,朝野動蕩。

她是中宮皇後,身後有母家靖寧侯府為她支撐,她的父親權傾朝野,她的兩個弟弟皆是朝中重臣,她的舅舅是戰功赫赫的威北將軍,甚至她的侄子輩,也是個個傑出,大鄴的朝堂上,二品以上的官員有一半都是傅家的舊友故交,宸妃,淑妃的那點跳腳本事在她面前幾乎拿不出手。

她等這個太子之位等了十九年,中宮嫡子做了十九年的白身皇子,甚至在大皇子,二皇子接連封王之後,依舊沒有她兒子的份。

她猜不透皇帝的想法,但也從未以母家權勢相脅,靖寧侯府滿門忠臣良將,亦從不幹預立太子之事。

可皇帝拖了十九年,終究還是得立她的兒子。

後宮多年,她仿佛只剩下這一個盼頭,心裏突然放下了一樁事,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喜是悲。

皇後獨自凝神,片刻後,又有禦前的人過來,在她身邊跪下請安道:“請皇後娘娘萬安,萬歲爺想見您一面,還請娘娘略移尊步。”

皇後輕笑一聲,“萬歲想見我?”

皇後不說話,禦前太監急的冒冷汗,卻也不敢多言。

萬歲已經垂危,眼前這位是未來的太後,千萬得罪不起,就算如今當著他的面痛罵萬歲爺,那也得裝成沒聽見。

誰大勢已去,誰將要權勢滔天,他分的清。

只是皇後娘娘不肯去,他回了萬歲身邊就不好交差,正心急著,可幸皇後開了口,“也罷,只當是最後一面了!”

禦前太監擦了擦額前冷汗,忙奉上兩手恭敬道:“娘娘請。”

踏出上陽殿的一瞬間,日照有些刺眼,晃的人眼暈。

皇後擡起頭,墨黑的眼眸中是一望無垠的天,是繁華綺麗的東西十二殿,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心酸,百感交集。

幼年時她極喜愛的一本書,名叫《山河志異錄》,她也曾向往皚皚的雪山之巔,向往西域的風俗人情,向往廣袤的塞北平原。

她曾經的夢想是踏遍山河萬裏,看盡世間風光。

而後她自己親手掐滅一切,義無反顧的踏入宮廷這座錦繡牢籠。

她是母儀天下的大鄴皇後,亦是鎖在深宮中的一只金絲雀。

殿宇華廈之間,藏有她深深的夢,亦將她的少女情懷磨滅成灰。

猶記得初見皇帝那一年,是她七歲的時候。

母親帶她去宮宴,她卻跑進了禦花園裏玩。

她躲在一棵樹下搗花瓣,抓螞蟻,自己一個人玩的熱火朝天。

一擡頭,卻發現有個少年低頭盯著她看。

少年生的很俊俏,漂亮的不像個公子哥兒,穿了一身白色織金的緞袍,在光照之下熠熠浮閃。

“你在玩什麽?”他問了這麽一句。

彼時她並不知道這少年的身份,以為是同她一樣來參加宮宴的世家公子。

眼前的大哥哥很和善,不僅沒把她當成不懂事的孩子,反倒跟她閑聊起來。

頭一回有人不拿她當個調皮丫頭看,她心裏格外的高興,於是興致勃勃的告訴他,“我在玩螞蟻呀!”

少年微微楞神,而後笑了笑,“你也喜歡玩螞蟻?”

這個“也”字讓她心生疑惑,她定定的看著他,少年在她蓬松的小髻上揉了揉,說道:“我以前也認識一個愛玩螞蟻的小姑娘。”

而後他笑著問她,“你是哪家的?”

她扔下手裏的木棍,轉身跑開,一邊跑一邊叫道:“我不告訴你!”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那年在禦花園遇見的少年,是大鄴的禦極萬歲。

等她十多歲的時候,已經可以經常出入宮廷了,她是傅家的女兒,是國舅爺的嫡長女,宮裏沒人會攔她。

她以前不愛參加宮宴,後來的各種宮宴她都去。

而皇帝自從知道她是傅家的女兒後,便開始喚她小表妹。

皇帝喚她幾百聲小表妹,她卻從不叫他一聲表哥。

只是周圍認識她的人都說,傅家猴兒一般的姑娘,突然就變賢淑了,樹也不爬了,架也不打了,竟然還專門請了嬤嬤教女紅。

連父親母親都驚訝,覺得她成大姑娘了,轉性子了!

啟元朝的第一回 選秀之後,宮裏多了許多宮嬪美人兒,這時候她便開始躲避了,此後很少在去宮裏。

她只能在父親母親的只言片語中,得知皇帝的一點消息。

長公主為皇帝擇後那一年,召了母親進宮,母親從宮裏回來時便不大高興,母親與父親在暖閣談了許久的話,她就躲在屏風後邊偷聽。

當聽到長公主屬意立她為後時,她心中一震,險些推開屏風。

可母親卻十分不悅,她聽見父親跟母親說,“你若不樂意,明日我便進宮回絕了長公主。”

母親尚未說話,她便急匆匆的從屏風後面跑出來,“我願意,我願意的。”

十六歲那年她嫁入皇宮,成為大鄴朝的第三位皇後,亦是傅家的第二位皇後。

皇帝大她八歲,當時宮裏已有二妃四嬪,以及宸妃生下的大皇子,但她還是義無反顧,毫不猶豫的邁出了那一步。

立後前夕,她坐在自己的小院裏,母親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說:“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你要想好了。”

她點點頭,“我知道。”

母親又說,“皇家的夫妻,橫亙君臣尊卑,遙比天河,什麽叫咫尺天涯,將來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當時十六歲的她並不明白,但是後來,她切身切心的明白了。

她在如花的年紀,空付了一腔真心,在後宮的傾軋中終於認清了事實。

她出身名門,身份尊貴,是權臣之女,亦是天子之妻,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是天下女人的楷模。

可皇帝不愛她,只是敬重她,便如敬重長公主一般。

她在漫漫長夜裏輾轉反側,時常從夢中驚醒,目光移過空蕩的枕邊,獨自垂淚,連一個情字她都不敢說出來,她有自己的驕傲和尊嚴,帝王夫妻,只能相敬,不能相親,情愛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自幼見慣了父母的伉儷情深,因此輪到自己身上,更為難堪。

當清晨的第一縷光照進上陽殿的窗棱間,所有的軟弱,無助,愁怨都通通壓回心裏。

腳下是青玉盤龍九重階梯,頭頂是蒼穹碧落無垠之天,身著錦繡鳳袍踏出大殿的時候,她就不再是那個深夜裏輾轉難眠的無助女子。

她雍容華貴,她儀態萬千。

她是風華萬丈母儀天下的大鄴皇後。

可是她再也不能單純的看著皇帝了,原來人真的會變。

她自己,也在深宮中漸漸變了。

她心裏的那個皇帝,永遠只在她的夢裏出現。

有時候她會疑惑,他的一顆真心究竟在誰那裏?

是宸妃,是淑妃,是靜嬪?

還是將來某一天踏進深宮的新人?

亦或是,那個活在他心裏,卻死在回憶裏的元妃。

仿佛每一個女人他都寵著,每一個女人他都愛著,在每一座宮殿裏他都笑著,只是這笑,真假難辨。

立後第二年,長公主回到了她的封地涼州,徹底歸還政權。

皇帝覺得涼州離西北太近,風沙太大,不是好地方,本欲給長公主換一處豐饒富麗的封地,但長公主婉拒,仍舊去了涼州。

不論怎麽說,長公主為大鄴付盡青春年華,後來的啟元盛世亦離不開長公主從前的嘔心瀝血,皇帝許她榮養餘生,尊崇一世。

親政的那一日,皇帝格外的高興,她也跟著高興,下朝之後她特意去了太極殿給他送羹湯。

可皇帝不在,他去了忠勤殿。

忠勤殿是他幼年讀書時的殿閣,已經塵封許久。

她撲了個空,沒見著皇帝,本該就此回去的,可她偏不願放棄,又追著去了忠勤殿。

在這座簡樸甚至有些老舊的宮殿外,她看到皇帝對著一幅畫出神,時笑時言,仿佛面前的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個人。

她站在門外,看的不是很清楚,但隱約能看見,畫上是個小姑娘,穿著月白的宮裙,手裏捧了一把雛菊花兒。

她失望的回去了,她想讓自己忘記這件事。

可她忘不掉,那些點點滴滴的事,總會在深夜之中,從回憶的縫隙裏爬出來,彌漫腦海,折磨著她的心神。

大婚第四年她生下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三皇子李期。

在她的孩子之前,有宸妃所生的大皇子,有淑妃所生的二皇子,還有嬪和貴人,美人們生的公主。

可皇帝久久不立太子,中宮嫡子,成了一個尷尬的存在。

再往後,十九年的歲月劃過,大皇子成婚立府,封肅王,二皇子緊跟著成婚立府,封定王。

然而到她的兒子這裏,一切戛然而止,她不知道皇帝心裏在想什麽。

三個皇子在朝中鬥的厲害,皇帝態度不明,今兒看重這個,明兒誇讚那個,仿佛貓抓老鼠似得逗弄三個年輕氣盛的兒子。

由的他們鬥,由得他們爭,由得他們頭破血流之後還要跪倒在自己面前。

在兩個封王的兄長面前,期兒這個白身的中宮嫡子越發瑟縮了起來,他不止一次攥著拳頭砸桌子,怒吼著問她,“父皇到底為什麽要這麽羞辱我?”

她什麽沒說,只是勸兒子,“別再強出頭了,你父皇不喜歡。”

期兒盛怒之下反倒笑了,“是,他只喜歡聽話的兒子,只寵愛手裏的傀儡,可兒子們也終有長大的一天,也終有不甘心的一天!”

皇帝是那樣厲害的人,他以為他能掌控江山天下,能算計人心一切,可萬沒想到,終究逃不過歲月的磋磨和命運的手掌。

彌留之際,他不得不放棄一切,放棄他窮極一生謀求的所有。

皇後踏入大殿中,藥渣的苦澀味直沖面門,鸞鳳長裙迤邐之間,她緩緩走近龍榻。

那個熟悉的男人,已經不再如往日那般精神了,眼裏沒有神采,臉頰幹瘦的凹陷下去,靠在三四個軟枕堆起的墊背上,微弱的喘氣。

百姓們說,啟元帝是大鄴最英明神武的皇帝,可多年的積勞成疾,讓這個像高山一樣巍峨的男人倒下了。

皇後挪步,輕輕坐在榻前,皇帝聽到響動,艱澀的睜開眼,見是她來了,惘然一笑,“原以為你不會來了。”

皇後垂眸,“您的遺旨,臣妾怎敢不遵?”

“遺旨?”皇帝默念這二字,竟然失笑,嘆一聲道:“你心裏還是有怨氣。”

“臣妾沒有。”她口是心非。

皇帝輕聲呢喃,“皇位給了老三,江山社稷交到你們母子手裏了,這下你該高興了,笑一笑吧,這麽多年,沒見你笑過。”

她依舊笑不出來,滿懷不解的問他,“為何不是肅王,不是定王?臣妾一直覺得,他們才是深得您心的兒子。”

皇帝嗤笑一聲,“那幫蠢才,母妃也蠢,比起他們,交給老三朕還算是放心。”

她沈默,心嘆一句,既然如此,又為何要玩弄他們母子這麽多年?

而後她又問,“若是期兒登基之後,肅王和定王不肯善罷甘休該如何?”

皇帝閉上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不聽話就殺了吧,皇權至上,不容半分置喙。”

她頓了頓,沈聲道:“萬歲不愧是萬歲,叫臣妾怎能不拜服?”

皇帝似笑非笑,嘆一聲,“可惜歲月殺人吶!”

大殿裏靜下來,流轉著寂寥清冷。

半晌後,皇帝開口問她,“老三登基之後,傅家將要出第三個皇後了吧?你幾個弟弟的女兒也都大了,傅家作為太後母家,皇後母家,該是長盛不衰的。”

她反問,“皇上是在忌憚傅家?您別忘了,您的生母仁孝皇後也是出自傅家。”

皇帝淡淡道:“朕從不忌憚傅家,朕忌憚的是權臣,是能夠威脅皇權的權臣,朕是天子,天下生殺都該由朕一人掌控,權臣亦只是皇家的奴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該想著分權,該想著討好主子才是。”

“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他接著問,“你想讓你哪個侄女做皇後?”

她臉色平和,撫裙輕聲道:“臣妾覺得,內閣大學士鄧承之女鄧繡最為合適。”

皇帝睜開眼,定定的望著她,忽而笑道,“皇後不愧是皇後,總能令人出其不意。”

她垂下眼眸,“臣妾永遠謹記皇後的使命和職責,母儀天下,心系萬民。”

“小丫頭,你玩的這是什麽?”皇帝突然沒由頭的說了這麽一句。

皇後微怔,看他一眼,不經意間,幾滴溫熱落在手背上。

她低著頭,含淚道:“我在玩螞蟻呢!”

“哦,你是哪家的姑娘?”

“我……”她尚未說完,床榻上人已經氣絕,眼角似乎有幾點晶瑩閃爍。

皇後默默流淚,忽然又在回憶中笑了出來,一如幾十年前的初見。

她替皇帝闔上眼眸,在他耳邊小聲叮嚀,“我才不要告訴你。”

《鄴朝史冊》第五卷

啟元四十七年,啟元帝李恪崩逝於太極殿,次年三皇子李期登基,年號盛武。

其母傅皇後,加封皇太後,蔭封外祖靖寧侯傅家,賜靖寧侯世子長女成安郡主封號,賜靖寧侯次子長女,成敬郡主封號。

盛武元年九月,立大學士鄧承之女鄧繡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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