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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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苦寒,未至立冬已是風雪連天,大片大片的雪霰流散而下,素色裹挾著整個龍蕩山脈,不同於京城的金玉琉璃,殿宇高樓,這裏是一片恢弘壯麗的塞外風光,連綿的雪山山脈,巍峨的西寧關道,一望無垠的落日餘暉,每一處都是西北獨有的自由率性。

龍蕩山附近駐紮著一片軍營,這裏是西北寧家的軍隊,打著清君側,歸政權的名號,公然犯上與長公主叫囂。

他們的將軍是寧珩的嫡親弟弟,西北寧家的嫡次孫寧琰。

長兄死於京城,他不惜舍棄西北總督的職位,放棄半生功成名就,違背家族,悖逆朝廷。

寧家支持他的人很少,他的叔伯兄弟,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沒有一個人敢質問朝廷,為亡於京城身負謀逆罪名的寧王討一個公道。

寧琰心裏明白,即便是家族親人,也不願引火上身,他們想放棄寧珩,和長公主換一個各退一步的局面。

可寧琰違逆了家族,帶著他的親兵站了出來,公然反抗朝廷,指責長公主挾帝攏權,罔顧忠良。

寧琰與寧珩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自幼一起長大,一起騎馬練箭,一起學兵法讀策略,血親二字,時時刻刻都刻在他的心裏,難以割舍。

寧珩是寧家的嫡長孫,他曾是寧家指定的接班人,自他幼年起,所有人都把承系家族的重任交給他。

小時候寧琰很仰慕自己的哥哥,他覺得大哥無所不能,無所不會。

大哥從來都是那樣優秀的人,寧家的每一個人都說他會成為西北最英勇的將軍。

可後來他做了一個荒謬的決定,他放棄家族,放棄陪他出生入死的西北軍,放棄了西北的一切,放棄本已經註定的人生,離開他原有的道路,跟著長公主去了京城。

一去八年,再沒回過頭。

寧珩離開西北的時候,家族對他失望至極,而後便極力培養寧琰作為寧氏的下一任當家人。

長兄離開西北後,寧琰便接過他的肩上的擔子,撐起了西北。

只是未曾想過,八年前的一別,會是永別。

他猶記得那一年送大哥到西寧關,也是一個大雪天,大哥騎在馬上,他站在雪地裏問他,“你為什麽一定要走,京城有什麽好的?西北才是我們的家鄉啊!”

大哥在馬背一甩鞭子,笑聲爽朗,“將來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他心心念念的不是京城,而是京城裏的那個人。

寧琰還記得大哥當年神采飛揚的眼神,可如今他已經化歸塵土深埋於章臺殿的廢墟之中。

大哥以前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一定要回到西北,不管死在哪裏,他都要魂歸故裏。

但他死於大火之中,屍首難尋,這輩子,他再也回不來了!

外面風雪漸密,寧琰獨自倚在沙桌前看地形圖,忽然間氈帳的簾子被掀開。

他擡起頭,見到殷綺如披著黑色的大氅走進來,身上落下不少雪粒,她無暇顧及其它,連雪化在衣服裏也不管。

急匆匆上前,一臉的不忿,將手裏攥著的書信往他身上狠狠一砸,呵斥道:“寧琰,你什麽意思?你竟敢給我寫休書?”

風雪的呼嘯寒氣透過氈帳的縫隙鉆了進來,吹的帳中一片冰涼。

寧琰不作聲,撿起丟在地上的休書,重新塞回殷綺如手裏,嘆一聲氣,“你回去吧,你的父兄就在對面的陣營裏,我寫一封休書送你過去,從今往後你我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殷綺如冷笑問他,“你是瘋了嗎?明知道西北願意跟你造反的人不多,寧家也不支持你,你為什麽,為什麽非要打這場仗呢?”

寧琰望著她,眼中沒有一絲猶豫,“我們寧家世代鎮守邊疆,為三代皇帝都立下赫赫戰功,勞苦功高尚且不提,只說這些年我們為大鄴打下多少次勝仗,擊退多少次犬戎人?當年長公主將我大哥帶去京城,一走八年,如今他枉死京城,還被冠上謀逆的罪名,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長公主不是說寧家想造反嗎?那我就反給她看!”

殷綺如垂眸落淚,“你本可以不用這樣的。”

寧家和朝廷已經達成一致,願意各自退步,一個不追究寧王之死,一個不彈壓西北軍民。

可殷綺如知道,她勸不了寧琰。

寧家願意為了家族放棄寧珩,寧琰願意為了寧珩放棄家族,他有他自己的堅持,旁人根本勸不了,寧家的男人都是一樣的倔!

殷綺如默默垂淚,寧琰見狀有些無措,但仍舊勸她,“你走吧,我可以拿我的命去賭,但是不能拿你的命去賭。”

殷綺如聞言,擡眼凝視著他,“要是我不肯走呢?”

寧琰沈聲氣,故意發狠道:“那你就死在這!”

殷綺如也倔犟的很,立刻駁回去,“好,那我就死在這!你別管我就行了!”

寧琰按著眉心萬分無奈,“現在不是你鬧脾氣的時候。”

殷綺如正色看著他,滿是嚴肅道:“我從來不鬧脾氣,也從來不開玩笑。”

兩人都是執拗的性子,誰也不肯退讓。

可寧琰下定決心要送她離開,如今西北軍寡不敵眾,連吃敗仗,士氣也逐漸低迷,他知道過不了多久就有一場硬仗要打,或許他已經快要走到窮途末路的地步了,現在連逃兵他也不去管了,願意跟著他同生共死的就留下,不願意也不強留。

可殷綺如在這裏,他不放心,想想她嫁給他的這些時日,也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就一路跟著他離開寧家四處奔波打仗。

他沒能她安穩的生活,如今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把她送回殷家。

幾年之後,或許她就能漸漸淡忘西北,淡忘他,重新做回那個明媚灑脫的殷家大姑娘,再尋良人,重覓歡喜。

於是他放下話,明日之前,送她回鄴朝大營。

從寧琰的氈帳回去後,殷綺如就獨自陷入沈默中,話也不說,飯也不吃,誰叫都不搭理。

丫鬟說夫人不許人跟著伺候,寧琰只當她是在鬧脾氣,因此並未放在心上。

殷綺如自個在帳裏坐了許久,她想了許多事情,想起她的故鄉京城,想起她的父親母親,想起哥哥,想起年幼時的玩伴,想起她初嫁來西北時的樣子。

她又想到寧琰,她的夫君。

她愛繁華的京城,更愛自由的西北。

她掛念前方督戰的父兄,亦放不下後方造反的夫君,一時間家國兩難,進退無措。

因是大雪天,天色黑的早,趁軍營裏忙著巡邏的時候,她踩著凳子掛上了一條白綾,選擇在一個寒冷的雪夜裏,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死在遙遠的西北之地。

她的一生如曇花一現般短暫,但從不後悔。

殷綺如的死,在西北之境掀起震蕩,在西北軍中,眾人說寧將軍的夫人自戕身亡,在大鄴軍中,又說殷大人的女兒死於敵營,她以一己之身牽動兩軍,更讓親眷為她傷痛欲絕。

她一直是個烈性的女子,不回頭,不轉彎,永遠向前,不留後路。

以前她說映容是水一樣的女子,柔和平淡,卻處處轉圜。

而她,就像竹子,剛過易折,無論對錯,不懼生死。

西北離京城極遠,即便快馬加鞭,連發驛站,但殷綺如的死訊傳來京城時,已是她自盡的半月之後了。

她的死,或許讓殷家,讓寧琰悲痛至極,可在京城中,卻未起波瀾。

京城裏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殷綺如的死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湖水中,若不是長公主為了安撫殷家追封她為樂陽公主,只怕知道此事的人會更少。

可從前閨閣相識的幾個姑娘,還是為她年輕的生命惋惜不已。

映容得知後,更感傷懷,她在家翻看西北的書信時,總是能想到殷綺如,那個熱情活潑,直爽愛笑的姑娘,永遠的留在了西北,也永遠的留在她的回憶裏。

而那些從前一起玩的女孩子們,大家都已經長大了,她們各自嫁人,各有人生,有的紅顏薄命,有的遠嫁他鄉,如今竟連三兩個人都湊不齊。

映容正在看書信,另一邊琳姐兒睡的好好的,突然就開始哭起來,映容只好趕緊放下手中的信,轉頭去抱了琳姐兒過來,一邊哄著孩子,一邊給遠在西北的傅伯霆回一封家書。

她只是在想,人的一輩子,總有那麽多千回百轉,世事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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