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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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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寧侯府辦滿月的時候,正趕上宮裏皇帝的生辰,宮裏要辦萬壽節,官員們要進宮赴宴,因此府裏的滿月酒便辦的簡潔了些,只宴請了交好的親眷友人,且得避開宮宴,將宴席挪至下午,傅伯霆從宮裏回來正好能趕上。

從晌午時分便有女眷陸陸續續的到了,乳母抱著琳姐兒在側間,映容就帶著攜素幾個在堂廳迎客。

來赴宴的夫人們將準備的小金鎖,寶石戒子,小項圈,瓔珞手鐲等掛在堂廳內擺放的瑪瑙石榴樹上,這樹有半人多高,玉質的細枝,通透明亮,上邊掛滿了金的玉的小玩意兒,碰一下就玎玲作響,邊上一群貴眷夫人們正在談笑,或站或坐,笑聲不絕,好不熱鬧!

與此同時的皇城之中,卻是一片陰雲密布,萬壽節臨近結束之際,長公主突然發作攝政王,稱他不敬君王,私交朝臣,口蜜腹劍,其心可誅!

攝政王連忙叫冤,卻被長公主接連申斥,更指責他在萬壽節還敢姍姍來遲,對皇帝大不敬,實在罔顧君臣尊卑!

眾朝臣皆不敢作聲,沒人知道長公主這是什麽意思?

也沒人為攝政王開脫,都在隔岸觀火等著看事態如何發展。

像內閣那幾個老狐貍,盯的就是長公主的態度,都知道皇家跟西北因軍權之爭早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只是不知長公主是單純的想敲打敲打,還是真的就想借機發作,將皇家與西北的矛盾直接挑到明面上來。

大鄴的軍權其實只有極小一部分掌握在皇室手中,大部分都在戍邊世族與異姓藩王手中,雖然在先帝時期已造三軍兵符,但其實這些名義上可以調兵遣將的兵符拿在皇室手裏不過是一塊破銅爛鐵罷了!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更何況還是遠在京城平生不見的皇室?

在邊關將士們的心裏,千裏之外的王庭寶座上坐的是誰與他們無關,惟有同生共死浴血奮戰的將軍才是他們心中萬壽無疆的王,將軍和藩王可以一呼百應,但皇室卻不行,手握兵符卻不能調兵遣將,因此從寧珩進京那一年起,長公主就不只一次想要收繳西北兵權。

她野心很大,不止想要西北的兵權,還想收回藩王手中的軍隊,收兵削藩,是她心中一直迫切卻又難以落實的事情。

她覺得這些都是大鄴的江山社稷,整個天下都姓李,就不該能將權利放在外人手中。

長公主心中頗有些憤恨,憤恨祖輩為顯仁厚賢明,分封多地藩王,而父輩為了壓制藩王,將兵權分給各處戍邊世族放權太多,自己卻無法收攏。

藩王和世族的權利積年不斷的累積下去,如今已經隱隱威脅到皇室的地位,為了維護李氏的江山,削藩收兵已經迫在眉睫!

可那些掌權者是不會心甘情願放棄權利和利益的,前路崎嶇,這條路太難,太難!

今年的萬壽節宮宴橫生枝節,因此早早的就散了。

傅伯霆,秦六爺和荀尚書是一同出來的,且都要趕去滿月酒,三人便一道下了漢白玉石階,從宮道上往出宮的德正門走過去。

秦六爺出了大殿就忍不住了,一甩袖子哼道:“我可真看不慣娘們當家的樣,好臉壞臉也沒個準頭,說發瘋就發瘋,剛才她陡然扔個杯子下來罵人的時候,我正喝酒呢,險些被她嚇吐出來!”

秦六爺嘖嘖兩聲,“自個的情哥哥也掄起棒子就打,一點情面都不給,那姓寧的受了申斥還無動於衷,不知道又憋著什麽壞招呢!”

傅伯霆背著手緩緩道:“你這張嘴真是不饒人,小心禍從口出。”

秦六爺探頭道:“我就不明白了,長公主這是什麽瘋樣子?都是一塊看著長大的,從前她也沒這麽癲吶?再說她跟那姓寧的,一會好的蜜裏調油,一會恨不得互相拿劍戳幾個洞,折騰這麽多年了,還有完沒完了,能不能利利索索索的收拾完拉倒?我說宮裏那位,真真是個喜怒無常的,把人家招進京城的是她,封王賜府的也是她,幫著立威掌權的也是她,現在說人家不敬君王,目無皇室的還是她!她想怎樣,她到底是想怎麽樣?”

秦六爺氣的都要罵娘了,“回回折騰,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來來去去最後折騰的還不是我們?”

荀尚書淡淡瞥了他一眼,秦六爺忙道:“我這麽說你別不高興,擺這麽個臉色出來怪嚇人的,再說了,這回要是她真下狠心了,我們肯定竭力相助,正好情哥哥倒臺了,你這個情弟弟就能登場了!”

荀尚書的臉色徹底垮了,“我和長公主清清白白,你少胡言亂語!”

秦六爺點頭道:“是,你清白,你清白,你讓人西北的爺們比下去還有臉了?誰讓你天天端著的,照你這樣,下一個還是輪不到你!”

荀尚書面色黑沈,“長公主金枝玉葉,不是你說的那種女人,縱然你有偏見,也別總針對她詆毀她!”

秦六爺攤手,“我詆毀她?”

傅伯霆緩聲道:“甭管那些,你就看宮裏這回究竟是虛是實。”

荀尚書道:“長公主只怕是真下狠心了,昨日吏部接了大理寺和光祿寺彈劾攝政王的奏折,長公主親筆批閱,只是何時發放還未明說。”

傅伯霆蹙眉,“光祿寺?怎麽光祿寺也摻和進來了?”

一個管禮樂祭祀的地方,也跑出來橫插一杠?

荀尚書思忖道:“霍欽,這人你認識吧?我記得仿佛是你連襟?我可告訴你,這個人心不小,此番彈劾寧珩的種種“罪證”都是他搜集的,彈劾折子也是他寫的,想來他是準備站出來當這個靶子了!”

秦六爺呵了一聲“好膽量啊!”

傅伯霆嘆氣,“大家心裏明鏡似得,只是沒人願意趟這趟渾水,他為了出頭,也是拼了命了!雖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就怕滅不了別人,倒是先滅了自己!”

荀尚書搖了搖頭,“且等著吧,文臣的口誅筆伐能有什麽用呢?平西北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又默默走了一陣,荀尚書忽的想起一事來,就問道:“對了,你夫人的娘家是要跟成家結親了吧?”

傅伯霆一怔,轉頭看他,不知為何問起這個來了?

荀尚書又道:“聽說餘三姑娘沒了,現在定的是四姑娘,成大學士這麽想跟昌順伯府結親,想來是不願意再端著清高了,也想下來攪一攪渾水!”

傅伯霆睨他一眼,淡淡道:“我岳家的事你們少議論!”

荀尚書彎唇道:“說人家可以,說你夫人家就不行?傅侯爺如今一點也不公正了,以前人家說你鐵面無私,現在該叫你鐵面護短!”

兩人說著話,卻唯有秦六爺不作聲了。

出了德正門便有馬車候著,三人各自上了馬車,靖寧侯府離皇城不遠,過了永定府大道,再穿過翰林道和富東街,打頭擺著最顯眼的兩頭石獅子那戶,便是靖寧侯府。

荀家和秦家的女眷早已經到了,幾個男人正好一同從宮裏回來,傅伯霆進門就去看映容和女兒了,荀尚書給他賀完喜後也去了荀家那邊,只有秦六爺不願意坐在秦家那邊,就自個四處亂逛去了。

秦家今兒來的人不少,他父親母親都在,幾個哥嫂侄子也在,一家子正親親熱熱的說話,秦六爺進門看見這一幕,扭頭就轉身出去了。

他可不想湊熱鬧,況且坐那就少不了他母親一頓念叨。

他本性就是瀟灑恣意的,這樣溫情的地方待不住。

秦六爺自個出了堂廳,在七拐八繞的走廊裏瞎轉悠,這一片新搭了幾條長廊,不像從前那些朱漆綠瓦的廊橋那樣肅重老套,而是請了匠人手繪的漆畫,有山水圖騰,有花鳥魚蟲,龐大的也有,精巧的也有,從柱子到欄桿,俱是風雅味道。

這一看就知是出自誰的手筆,他那個表哥可從來沒有閑心思吟風弄月,想來一定是嫂子弄的。

秦六爺邊走邊瞧,覺得這一片弄的挺不錯,家裏就該時不時翻新倒飭一遍,要不說娶媳婦呢,賢惠善良要有,雅致情趣也要有,他就怕木訥的人,不說天天倒騰宅屋,哪怕給換個新菜也是好的呀!

可惜他娶的兩個媳婦,一個厲害的過了頭,生生把自個給算計死了,一個訥訥的吞委屈,卻也沒能得個善終!

秦六爺心裏嘆氣,不知怎麽的就想到這些,斂了心緒踱步走著,又想回家千萬不能提這些,他母親近來好不容易才消停了一些,再提這些就是自個作死了!

正往前走著,正巧黛容從另一邊走廊拐過來,秦六爺定住腳步,黛容便止步停下,對他客氣一笑,“六爺安好。”

他立刻就不高興了,皺著眉道:“上回跟你說的什麽?都忘光了?”

黛容一楞,趕緊改口道:“六哥好!”

秦六爺的眉目舒緩了些,頷首道:“小孩子家家的,記性可不能丟!”

黛容又挨他擠兌,小嘴一抿,低著頭就要走,繞過秦六爺,腳步越發匆忙。

才走沒兩步,秦六爺又叫她,“那個,你等會兒,我有事跟你說。”

黛容回過頭,“什麽?”

秦六爺思忖著正要開口,走廊另一邊突然跑過來一個小丫鬟,嘴裏喊道:“四姑娘,四姑娘,夫人找您呢!”

小丫鬟顛顛兒的跑過來,定睛看到秦六爺也在,咂聲道:“媽呀,六爺也在呢!”

“六哥要說什麽?”黛容擡頭望著他。

秦六爺看看她,再看看那個小丫鬟,無奈嘆一聲道:“倒沒什麽要緊的事,只是聽聞四姑娘定親之喜,還未恭喜你呢!”

黛容笑道:“六哥的恭喜我收著了!”

秦六爺自顧自的點頭,“嗯,沒事了,你去吧,嫂子找你呢!”

話一說完,他自個就轉身先走了。

黛容有些不明所以,一旁的小丫鬟拉著她道:“六爺今兒可奇怪!”

黛容問她,“怎麽奇怪了?”

小丫鬟就道:“不知道,說不上來的奇怪,”說完又恍然大悟的叫了一聲,“哎呀姑娘,他肯定是知道你定親了,他就生氣了!”

黛容疑惑道:“這不大可能吧?”

“哎呀姑娘你傻了,六爺那是嫉妒你呢,嫉妒你找了個好夫婿,他自個沒了兩個媳婦,可不就嫉妒人家美滿的嗎?他脾氣可臭呢,你說這人是不是小心眼?”那丫鬟一臉看破一切的表情。

黛容呵呵了兩聲,“不至於吧?他不至於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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