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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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盡,燈火漸漸靠近,映容有種劫後餘生的放松感,靠在攜素肩上平覆心情。

前面是一隊穿著深黑甲胄的官兵,佩著長劍,打著火把,簇擁著一輛高頂闊懸的馬車走來。

攜素扶著映容叫他們,“各位官爺幫個忙,我們是昌順伯府餘家的,我們家姑娘受了傷,可否請各位送我們一趟?”

馬車緩緩停下,裏邊的人掀開簾子一角向外說了幾句話,旁邊的官兵低頭應是,轉身走上前來,恭恭敬敬道:“請姑娘上馬車,我們送您進城,不過裏邊還坐著我們大人,您別嫌不方便就行!”

映容淡淡一笑,“怎麽會?我感激還來不及,實在給你們添麻煩了!”

想了想,又多嘴問了一句,“不知你們家大人是哪位?”

那官兵臉上頓時有幾分驕傲,笑呵呵道:“我們大人是兵部尚書。”

映容眉頭皺了皺,“兵部尚書?”

仿佛,仿佛她也認識個兵部尚書來著!

看她一臉疑惑,那官兵又解釋道:“您不會不知道吧?靖寧侯您不認識?國舅爺的名兒您沒聽過嗎?”

映容腳一崴差點摔在地上,得虧攜素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那官兵又笑呵呵道:“我們也是從京郊趕回城的,可巧路上就碰見你們了,我說句實話,這回遇見我們可算姑娘你運氣好呢,不然這麽偏僻的地方,天色又這麽晚,你們不好回去的!”

映容給攜素使眼色,她不想上這輛馬車。

攜素就急了,一個勁兒的推她,“姑娘你可別磨蹭了,再晚真回不去了,您這還傷著胳膊呢,小心耽誤了診治落個半殘不殘的怎麽辦?”

攜素生怕映容犟著性子不願跟男子同乘一車,便用殘廢這話來嚇唬她。

這黑燈瞎火的地方,兩個小廝都受了傷,馬車也不能走了,要是不跟這隊官兵一起回去,她們自個怎麽回去呢?

萬一待會又碰上剛才那波流民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映容捂著自己酸疼的胳膊,一步似有千斤之重,慢慢走到馬車前。

滿繡的簾幔格外厚重,映容纖細的手指輕輕掀開一條縫,扶著一旁的盤金桿上了馬車。

廂內很寬敞,鋪著朱紅的絨毯,架著小幾,左右各墜了一枚鏤空的小金球,燃著淡淡的熏香。

傅伯霆聽見響動,卻連眼皮子都沒擡一下,靠在軟墊上閉目凝神,神色憔悴,看的出已經困倦疲乏極了。

映容本來還想道聲謝,看他累極的樣子只怕也不想讓人打擾,話到口邊又咽下去了,低頭安靜的坐在一旁。

傅伯霆也是才從京郊過來的,連著幾日處理災民北上之事,連合眼都成了稀罕事。

映容不敢打攪他,便低著頭默默摳手,光是玩手就能玩一路,又不時的掀開簾子看看外邊到了何處,心裏急著趕緊回家。

馬車漸行,鏤花窗外一陣陣的吹進夜晚的涼風,混合著馬車裏飄散的熏香,那熏香味道不濃,是京城世家裏常用的安神香,映容睡不安穩時也曾用過,因此聞著很熟悉。

吹了會涼風,映容嗓子有些難受,忍不住掩著袖子輕輕咳了幾聲。

雖然已經盡量放低聲音,但還是吵到了傅伯霆,他睜開眼往這邊看了看,略坐直了身子。

映容聲音壓的極低,“我吵著您了!”

晚間的涼風絲絲的吹著,映容的發髻早在剛才的混亂中散亂了,及腰的長發垂下,青絲如絹,一根根,一縷縷貼上面頰,吹至肩頭,發間的清香彌散於熏香之中。

傅伯霆伸手關上小

窗,撐頭看著她,“你散著頭發很好看。”

映容似笑非笑的看過去,“難道我平常的樣子醜嗎?”

馬車裏只有兩個人對坐著,談話之間似乎不需要太多的思慮,映容一時間連避嫌都忘了,也不像從前那般顧忌重重,氣氛也是輕松溫和的。

她的態度不再像之前那樣退避三舍,傅伯霆的眉眼舒緩不少,輕笑一聲道:“醜倒不至於!”

映容托著臉看向窗外,又問道:“這些災民該怎麽辦呢?總不能一直安置在京郊吧?”

“不會,朝廷不會放任災民不管。”他眼中突然多了幾分嚴肅之色。

話題略有些沈重,映容便不再問下去了。

馬車行至城門口停下,側門處已有一輛青帷小車停在那裏,旁邊站了個體態圓胖的婆子。

映容掀開簾幔看到這一幕,回身問道:“這是誰啊?”

傅伯霆緩聲道:“我送你回去不方便,已經另叫人安排了一輛馬車送你回伯府,若你家裏人問起來,你就說遇到了靖寧侯府沈太夫人,是太夫人派人送你回來的。”

映容的身影頓了頓,眸中微動,目光深遠,剔透晶瑩的眼裏盛滿萬千心緒起伏,片刻之後,咬著唇道:“真的,謝謝你!”

“是真心的!”

傅伯霆彎彎嘴角,揉揉酸脹的眉心,輕聲道:“你早些回去吧!”

映容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麽,摘下腰間佩戴的香包遞給他,淺笑道:“這個給你,是結香花的香包,有舒緩寧神的功效,比安神香管用。”

傅伯霆接過香包細細看了一遍,香包的樣式很精巧,打著如意結,緞面上繡著寥寥一朵杏花。

不是他說,這花繡的實在一般。

握緊了手裏的香包,他擡起頭微微笑道:“好,我收下了,多謝餘二姑娘。”

映容莞爾,轉身走下馬車。

厚重的簾幔再次落下之時,寬闊的馬車中只剩傅伯霆一人。

他擡手,將那枚香包放在鼻尖輕嗅,輕柔到似要消散的淡香,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出些許,但卻格外沁人心脾。

回到靖寧侯府已是深夜,書房內燈火未熄,傅伯霆仍在埋頭案前查閱南方水患的急報,就著幽幽的燭火,夜晚顯得格外寂靜。

許多個深夜,他都是這樣坐在書案前度過。

從幼年讀書起,到入宮伴讀時,再到家中罹難,朝中巨患,他披甲上陣之時。

到如今,成了朝廷裏的權臣,成了世家中的首位。

十數個年頭,他手握重權,翻雲覆雨,站在了許多人望而不可及的高峰,這一切,是用一身的舊傷頑疾,心病難醫所換。

入朝的這些年,不寐已成了常事,他睡眠極淺,一點點動靜便能吵醒他,醒過來之後便再難入眠。

斷斷續續的夜裏,他時常夢見父親,教他讀書習字的父親,教他騎馬射箭的父親,那樣威嚴,那樣慈愛的父親。

他也常夢見大姐,幼年時他總是愛追在大姐身後要糖吃,他讀書挨訓時大姐會溫柔的給他擦眼淚。

可父親已經死在亂軍的萬箭之下,大姐倒在皇宮巍峨的宮殿裏,在一片血泊之中香消玉殞。

那年她十九歲,可宮殿仍舊是宮殿,年年舊人換新人。

那座奢麗的宮殿,那座長明殿,如今是荀家六歲的元妃住著。

再後來,父親的畫像被掛在了太廟中,大姐的畫像被掛在了皇陵裏,繈褓之中的侄子坐上了皇位,他成了權傾朝野的外戚。

傅家從前是皇家的權衡利弊的

棋子,不論是他入宮伴讀還是大姐為妃,都是先帝深思熟慮的決定。

只是精明一世的先帝未曾想到,他的性命將斷送於他的算計之中,甚至江山都險些付諸於人,裏裏外外死了多少人才為他填了這窟窿!

多少次他厭惡極了皇家,厭惡極了為朝廷心力交瘁,可一看到幼帝那張像極了大姐的臉龐,想到那是他的親侄子,是大姐用命換來的孩子,是身體裏流著大姐的血脈,流著傅家的血脈的孩子。

他只能深深嘆一口氣,果然皇家的人都是精於算計,攻與人心,先帝是如此,長公主亦是如此,知道如何抓住一個人最脆弱的地方。

這些年,他似乎和喜悅二字永決,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樣子,早已如前世一般,跑馬場策馬揚鞭的樣子再也不會出現了。

但他不能表現出自己脆弱,孤獨,甚至可憐的一面,有千千萬萬雙眼睛盯在他身上,他只能永遠,永永遠遠的理智冷靜,慧於眾人,胸有山河,運籌帷幄。

甚至對於母親,他也從來不會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憂慮,他是傅家的支撐,是母親的支撐,他從不對母親訴苦,只會讓她放心,因為他會解決好所有的困難,不讓家人有半分的擔驚受怕。

很多年前,他曾希望自己將來的妻子才貌雙全,名動京城,可多年之後,他只希望身邊能有些許關懷。

對於映容,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

人都是有執念的,當年他看到的餘映容,和現在的餘映容,完完全全是兩個人。

一個是稚氣未脫的女孩,一個溫柔明朗的少女,除了那雙有靈性的眼,幾乎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地方。

有時候命運是無比重要的一步,或許是他初入朝堂氣焰正濃時遇見的女孩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又或許是多年後在園林中重見的機緣。

他沒想到還能認出那個女孩,可能在他脫口而出的那一刻才發覺自己從未忘記。

她已經長大了,變樣子了。

她是待嫁之齡,他是未娶之身,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時機總是安排的恰到好處。

緣分始於當年的初見,心動始於相隔數年的再見。

他心中竟然縈繞起想娶她的心思。

他不是那麽輕易敞開心懷的人。

一分回憶,一分心動,一分執念,餘下全是未知。

可偏偏這些,已經足夠讓他魂牽夢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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