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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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在家裏停靈吊唁了三日,由著子孫風光發了喪,擡至靈臺山與老侯爺同葬。

家裏忙完這樁大事,便該是秋後算賬的時候。

映容從趙氏那裏拿了賬本子過來,把家裏八個管事一並叫了過去。

常仁寶和高保昌心裏是知道原由的,自然也有底,另幾個管采辦,管廚房,管雜務,管賬,還有買賣奴仆,總計田莊的幾個管事俱是不明所以,只跟著兩個大管事往二姑娘那邊過去,但全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事叫他們過去。

管采辦的管事叫孫德昌,一路上就他話最多,不停的從常仁寶那裏打探話,常仁寶壓根懶的搭理他。

這小子素日裏就貪,還不服管,正好他自個找死,還給人省心了不是?

等進了屋裏,見著映容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旁邊放了張桌子,擺著的都是采辦回來的白事用物,孫德昌登時心裏一抖,知道今兒肯定是沒好事,一邊環顧左右,強撐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映容見了人先是溫和一笑,“各位管事都過來了?諸位平日裏都忙,難有聚齊的時候,整日為了府裏也是勞心勞力的,既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回老夫人的喪事辦的急,能圓圓滿滿的過去,也是多虧了幾位連夜操勞,這些我心裏都是有數的!”

幾個管事連忙低著頭道:“不敢當,不敢當!”

孫德昌心裏慌亂,但仔細想想,雖然夫人現在有意磨練二姑娘,把家裏的許多事都交給她來操持,不過二姑娘到底年紀輕,對市價行情什麽的知之甚微,任他怎麽胡扯也未必能察覺出來,再說二姑娘一貫愛做好人,和他們說話都是溫溫吞吞的,想來這回不一定是要找他麻煩,沒準還是褒獎他辦差認真呢!

孫德昌自個胡思亂想著,卻聽見上頭映容道:“各位管事們辛苦,父親和母親也是看在眼裏的,我們餘家這些年待各位也不薄,逢年過節的賞錢也不少,你們誰家不是又置宅又置地的?”

眾人聽的雲裏霧裏,但面上還奉承著,“二姑娘說的是,伯爺和夫人都是慈善的主子。”

映容接著道:“可近日我卻發現一件事,有人借著給老夫人辦喪事的機會,往自個的腰包裏揣了不少呢!你們說,這樣是不是太不厚道了,連主家辦白事的銀子都要貪,就不怕遭天譴嗎?”

說到最後,眼中已經盡是淩厲之色,掃視了一遍後又道:“是誰幹了這樣缺德的事,誰心裏有數!”

幾個管事大驚失色,連忙道:“這,這怎麽可能,奴才絕對不敢的!”

孫德昌腿都打軟,嘴裏還在跟著念,不敢不敢!

映容冷冷道:“你們不敢,可有人敢!我是真沒想到啊,老夫人的喪事上還有人想撈銀子,停靈的時候我就察覺出來了,因著家裏客人多不好發作,今兒就咱們自己人在,都來好好論一論!”

映容叫人拿了一把香,並兩支香燭上來,素手握了一支香,輕輕搖了一下,那香便斷成了兩截掉在地上,映容將剩下的半截一並扔在地上,擡頭道:“你們自己瞧瞧這些東西,拿這種劣質的東西辦喪事,說出去也不怕讓人笑話!”

又轉頭看向孫德昌,滿目怒色道:“孫管事,你是真有本事,給老夫人辦喪事還想著撈銀子,以次充好糊弄人,餘家養了你這些年,把你的心也養大了,手也養油了是不是?”

孫德昌嚇得一腦門子汗,但仍強撐著道:“二姑娘,二姑娘真冤枉奴才了,這市面上的東西就這樣,您不常出門不知道。”

映容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是當自己聰明還是當我傻呢?”

說完扔了個賬本子在桌上,呵斥道:“你自個瞧瞧,光是采買這一項你就支了八千多兩銀子,大的你沒法搗鼓,只好在小的上邊克扣,香和香燭買的是二兩銀子一大捆的,回來報五兩報八兩,素布素絹買的也是中等貨色,回來再報成好貨的價,這來來往往的你昧了少說有千八百兩銀子。采辦一向油水多,素日裏你也撈了不少了,小打小鬧的也未曾難為過你,畢竟清水不養魚,可沒想到你拿主家的和善當愚蠢,倒助長了你的邪風,讓你變本加厲了!上千兩銀子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揣到自己腰包裏去了?你當餘家的賬房是你的錢莊?你以為老夫人沒了,你就能無法無天了?”

孫德昌還要辯解,急得擺手道:“二姑娘真冤枉奴才了,奴才在餘家當差十幾年了,斷斷做不出來這樣的事,這一回賬上支的銀子是多,可真不是奴才貪的,都是那些貪心的鋪子知道咱們府急著辦喪事,坐地漲價掙黑心錢,可府裏不是急著用嗎?奴才也只好花銀子先解燃眉之急了!”

映容哼一聲,“果真是十幾年的老管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吶!”

指尖輕輕敲在桌面上,緩聲吐字,“你交上來的賬本子是本假賬,孫管事,你可真是厲害!”

映容猛拍桌子,疾言厲色斥道:“我們這般辛苦,就為了給老夫人身後事辦的風光肅重,老夫人三朝誥命,任誰不敬著她?滿京城的世家名門都來上香吊唁,連宮裏都派了人來,結果呢,人家給了面子,自己家裏的人卻在動手腳昧銀子,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孫德昌!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孫德昌嚇得直磕巴,半天也說不出來一個字兒。

旁邊的王登福媳婦站在一旁強裝鎮定,心裏也是慌極了,她是管廚房的,自來紅事白事是他們撈的最多的時候,不過再多也就百來兩銀子,主家也看不出來,也有看出來但不在意的,是以他們心裏有底,知道界限在哪裏,只要不過火,主家不會難為他們的,都是府裏的老人了,賺點油水也沒什麽。

可這一回真是豬油蒙了心,聽了那孫德昌幾句掰扯,想著伯爺從來不管府裏的事,一味只知道瀟灑,夫人忙著老夫人的身後事焦頭爛額的,也沒心思那麽細致的管,許多事就全權交給管事們去做,兩家一合計,四處倒騰,確實弄下來不少銀子,二姑娘說千八百兩其實還說少了,孫德昌一共昧下來一千六百兩,除了打點用掉的錢,還剩一千四百多兩,兩家二八分了,王家出力少,拿的是二,孫德昌四處張羅,還做了假賬,他功勞大些,拿的是八。

映容問完孫德昌,一並處置了兩家的大管事,孫家六口人,王家五口人,都是府裏的老人,一絲情面沒給,全打了板子趕出府去,連著蘿蔔帶出泥的又打罰了二十多人。

大管事常仁寶,二管事高保昌,因為監管不力也都挨了罰,高保昌的媳婦還是趙氏的陪房,也沒偏袒著,為的就是一個公正。

不過常仁寶和高保昌這兩個都是事先通過氣的,因此心裏並沒有什麽怨恨,反倒安安分分受了這瓜落,再說這回的事確實也怪他們沒管好。

這撥人處置完,餘家的管事位置空了許多出來,趙氏又看著提拔了一些,可心裏到底有幾分擔心,如今映容在府裏威名已立,可這立的實在太厲害了些,下人們聽見二姑娘的名兒就個個風聲鶴唳的,怕只怕威名太盛過猶不及,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怎好有個這般精明厲害的名聲?

等家裏的事告一段落之後,映容也卸下事務閑暇了許多,每日裏不是讀書寫字,就是繡花女紅,有時也在院子裏跟攜素拾蘭她們踢毽子玩。

她的女紅仍舊不好,繡的花也是針腳粗糙有形無神,果然有些東西還是要看天賦的,不過好在寫字精進了不少,琵琶也彈的越發流暢了,雖談不上高山流水之音,但總算能聽的過去了。

入了三月裏,天氣逐

漸回暖,本來厚棉衣已經脫下身了,誰知道來了一場倒春寒,梧桐院夜裏開了半扇窗,映容吹了風便病倒了。

病的不重,但頭暈腦脹了幾日也是很不舒服的,正巧這時候又接到安陽的來信,說羅孝然即將進京參加春闈,映容看了信只覺得頭更疼!

這一日在梧桐院裏,小廚房炒了一盆甜栗子送過來,映容就坐在塌上剝栗子仁吃,栗子仁香甜軟糯,吃一口能從牙齒甜到舌尖。

攜素掀了簾子端茶進來,映容笑著給她抓了一把炒栗子,說道:“你嘗嘗,才炒出來的,可新鮮呢!”

攜素接了栗子過來,同映容說起外邊的事,“姑娘這幾日病著不大出門,都不知道潘姨娘又在作怪呢!”

映容問,“她又怎麽了?”

攜素撇撇嘴道:“伯爺不是丁憂嘛,如今不去上值,時間空閑起來了,潘姨娘就可勁兒的追著截著堵著他!聽說昨個都堵到書房門口去了,簡直不像話!”

映容笑了笑,“隨她去吧,反正父親也閑的很!”手裏剝了個栗子,又道:“下午去母親那裏看看承祖吧,那小家夥越長越好玩了!”

攜素應聲道:“姑娘跟大少爺玩的多,他現在可親近您了!”

正說著話,外頭拾蘭進來喊話,“姑娘快起來收拾收拾,表少爺到咱們家了,眼下在正院裏陪夫人說話,正院來了人叫您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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