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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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這一日是個好天氣,柳姨娘的娘家二哥趁著晴天,趕著大早來了昌順伯府。

三喜居裏,柳家二哥正跟柳姨娘說著話。

柳家這幾個兄弟,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此番來尋柳姨娘,是為了自家兒子成親的事。

“妹子,你就幫幫二哥這一回吧!”柳二哥陪著笑臉奉承道:“都知道妹妹你人好心善,二哥這一回是真沒轍了,要不然也不會大過年的趕到你這裏來!你侄子過完年就要娶媳婦,新媳婦娘家開價要二百兩銀子的彩禮,家裏實在拿不出,能借的也都借遍了,真湊不到二百兩!唉,咱們家如今也就妹子你的日子好過些,你親侄子娶媳婦,你這做姑的可得多幫襯著些啊!”

“二百兩?”柳姨娘驚呼道:“你跟我說玩笑話呢?誰家的姑娘這麽金貴?難道她是鑲了一身金皮子不成?都是平頭百姓,擺什麽富家小姐的闊譜兒,開口閉口就是二百兩,窮瘋了不成?當我們柳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這也忒不要臉了些!”

柳二哥訕訕道:“這,哎呀,你不知道,那家姑娘已經有了身子了,你侄子辦了錯事,險些讓人家老子娘攆著打了半裏地,如今他們家知道咱家是放利錢的,想著手裏肯定有油水,又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咱們家有個在伯府做姨娘的姑奶奶,很是風光體面,這才想著借彩禮一事狠狠訛咱們一筆!”

柳姨娘罵道:“肚子都大了還敢端著?把她給能耐的!這銀子就不拿又怎麽樣?她大著肚子還能再許人家?”

柳二哥嚇的連忙擺手,“不行不行,這銀子非拿不可!那家爺們放話了,不拿錢出來,就算把閨女活活打死也不白便宜咱們家,你說這能怎麽辦呢?”

柳姨娘哼一聲,“現在想起我來了,平日裏吃喝玩樂的時候可曾記著我這個妹子?”又皺著眉問道:“我且問你,你跟大哥放了這麽些年利錢,怎麽手裏連二百兩銀子也拿不出?你莫不是故意誆我的吧?”

“怎麽可能?”柳二哥急咧咧道:“你說這話可就傷我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大哥是在賭坊裏放利錢,掙到手的錢還得分一半給賭坊那個黑心的老板,且不說還有些賭錢的窮鬼借了錢還不上的呢!你就是把他打死他也拿不出錢不是?這幾年家裏又置宅置地的,手裏哪還能有餘錢?”

柳二哥說完,略有些心虛的看了柳姨娘兩眼,柳姨娘瞪著他,一臉不相信,“你糊弄鬼呢?平日裏你不是闊氣的很嗎?我就不信你拿不出二百兩銀子來!”

柳二哥低著頭,訥訥道:“餘的錢,還,還賭了些,手裏沒剩多少了!”

柳姨娘聞言橫目斥道:“賭賭賭!賭死你!就知道你沒幹好事,手裏有兩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還敢跑去賭錢,活該你窮死!”

柳二哥委屈道:“我在賭坊裏放利錢嘛!人家在場上玩,我在邊上看,總有手癢想來兩把的時候!”

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妹子長妹子短的,一回說:“我們為了孩子的婚事操碎了心,這也實在沒招了,想著妹子你還有些體面,這才腆著臉求上門來,妹子就算是為了柳家,為了你親侄子,先墊些錢出來給他把婚事應付過去,將來我們手頭寬松了肯定還你,你侄子說了,往後你這親姑比他親娘還親!”

二回又含著淚說:“前個夜裏得了娘托夢,娘在夢裏跟我說,要是小二家的兒子不成家,她在地底下都睡不安穩,唉呦,我這心裏難受得跟什麽似的,在夢裏我就驚醒了!”

柳姨娘心知他在說屁話,什麽托夢,什麽還錢?鬼才信!

從來拿出去的銀子連聲響都聽不見,何曾還有回來的份兒?

可又禁不住他好說歹說,一纏二鬧的,只好起身開箱拿錢給他,拿了錢又滿臉嚴肅的囑咐道:“往後可不許再去賭錢了,不然有你受罪的時候!”

柳二哥拿了錢頓時喜上眉梢,柳姨娘說什麽他都點頭,“是是是,妹子說的是,原先是哥哥太不懂事了,讓你給家裏操心了!”

這廂柳二哥才拿了錢喜滋滋的走了,那廂碧容就得了消息,匆匆從寒梅院趕過來,進了門便質問柳姨娘,“剛剛是不是舅舅過來了?”

柳姨娘見著女兒便有些慌神,小聲道:“是來了!”

碧容大聲問道:“你是不是又往娘家拿錢了?”

柳姨娘咽了咽口水,強笑道:“沒那回事,你又聽誰胡說了?”

碧容不信,幾步跑到柳姨娘梳妝臺前,打開臺上的小櫃子,裏面放的銀票和一包銀錠子已經沒了,只剩下幾塊碎銀子,統共加起來也就十幾兩。

碧容登時就惱了,把那幾塊碎銀子扔在地上,砸的咚咚響,“你還說沒有,那銀子呢?銀子去哪兒呢?”

柳姨娘著急的解釋道:“我前兩天拿去用了!”

“你騙誰呢?當我是傻子不成?”碧容恨的咬牙切齒,“你就向著你娘家,連我這個親閨女都不管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吃喝穿用是從哪裏來的,都是從餘家這裏來的,你倒好,省著攢著,全貼補你娘家去了,跟你說了許多回,別再拿錢給你那兩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哥哥了,你總不聽,你既然那麽喜歡柳家,那你還呆在伯府裏幹嘛?趁早滾回你的柳家去!”

碧容叫嚷的整個三喜居都能聽見,側屋裏的潘氏也被柳姨娘這裏的吵鬧驚動了,挺著個大肚子出來看熱鬧。

柳姨娘被自個的親女兒指摘了一通,臉面上過不去,也開始叉著腰罵碧容,“你又聽了誰的挑唆來給我找麻煩?成日沒個安生!你就盡會編排我,不說別的,這些年我可肯曾餓著你凍著你,你吃的穿的戴的比起二姑娘,四姑娘可差了?我的月例銀子貼補你的難道還少了?能給你花就不能給你舅舅花嗎?”

碧容扯著嗓子尖叫道:“我討厭你,我討厭你!”說完便轉身往門外跑。

柳姨娘氣的要伸手打她,因著碧容跑的快沒打著,柳姨娘一邊罵著冤家一邊追出門去。

出了門,碧容已經跑沒影了,院裏只站著幾個灑掃的丫鬟婆子,還有看熱鬧的潘姨娘。

柳姨娘正氣的滿肚子火,見著潘姨娘站在屋門口,張嘴便罵道:“看看看!有什麽可看的!一雙眼珠子就知道瞎轉!”

轉過頭往屋裏邁步子,還不忘淬一聲,“下作的小戲子!”

要是擱在之前,潘氏聽了保準氣的直哭,可今時今日,她可不會再哭了,反倒不在意地扶著肚子嗤笑道:“柳姐姐有工夫張牙舞爪的作怪,倒不如好好教養自個閨女,省得哪天把閨女打跑了,往後都沒人管你!”

柳姨娘聽見這話,正要進屋的腳邁不動了,又轉過來對著潘氏冷笑道:“是,我沒你有本事,不過我再沒本事好歹還生了個自己的閨女,不像你,懷胎十月給正院生一個,你生的再聰明伶俐的又有什麽用呢?不過是便宜了旁人罷了,你說我沒人管,只怕到時候最沒人管的是你吧!我倒是想看看,你生的孩子能叫你一聲娘嗎?”

潘氏呼吸瞬間急促,立刻反唇相譏道:“呦,這話說的好像三姑娘能叫你娘一樣!”

柳姨娘額上青筋暴起,跳腳罵道:“你說什麽?!”

潘氏這話說的沒錯,柳姨娘是妾,碧容只能叫她姨娘。

說到底,這個家裏唯一的母親只有正室夫人趙氏。

柳姨娘被潘氏激怒,疾步沖上前去,面色忿然道:“你也就只配做個奴才秧子,一輩子讓人踩在腳底下!現在得意未免太早了些吧?且看你生個什麽金玉寶貝再說吧!怎麽?你心裏還在做夢呢?做著生世子的美夢?呵,真是可笑死了!如今你也不過是仗著個肚子罷了,真以為我沒辦法整治你?你一個賤籍出身,生兒生女都與你半分幹系沒有,你自己想想你有什麽可得意的?可憐不自知還在這叫的挺歡!”

潘氏惱羞成怒,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柳姨娘,“死賤婦!爛了你的嘴才該!從我進門時你就一直針對我,我再不濟,也比你強多了!就你這人老珠黃的樣子還敢跟我比?”

柳姨娘本就是潑辣性子,挨了潘氏一推,手裏也絲毫不讓的劈手回了一巴掌,潘氏見狀彎身一躲,腳步一歪,直直從石階上摔了下去。

潘氏“啊”的慘叫一聲,坐在地上捂著肚子喊疼,旁邊的仆婦婆子連忙簇擁上來圍著她,屋裏的雲雀雲燕也跑了出來,眾人又是扶又是架,可憐潘氏疼的冷汗直冒,連站都站不起來。

“哎呀,哎呀不好了,潘姨娘見紅了,快去請大夫,去叫伯爺和夫人過來,快著些!”扶著潘氏的婆子著急忙慌的叫道。

眾人跑的跑,叫的叫,有請大夫的,有燒水拿巾子的,整個三喜居裏喧鬧不已。

柳姨娘楞楞站在那裏,又是著急又是害怕,揪著衣裳嚇的慌了神,腦子裏跟一團漿糊似得!

幾個婆子又搭把手把潘氏擡進了屋裏,潘氏兩手捂著肚子,哀哀的叫,“疼,我疼。”

幾個人上前給潘氏收拾身子,其中一個生養過四個孩子,經驗很是老道,掀了潘氏的衣裙查看,一看便知不好,嘴裏高呼道:“快叫人去請穩婆,我瞧著潘姨娘像是快要生了!”又催促旁邊人道:“大夫怎麽還沒到?可得快著些!”

另一個婆子滿臉驚色,“這就要生了?還不到九個月呢!”

那婆子擔憂道:“恐怕就是剛才那一下摔的,”沖著窗上躺著的潘氏努了努嘴,“如今哪裏經得住摔呢?偏偏自個還不安生躺著,還跑出去吵嘴打架!眼下怕是要早產了,能不能平安還兩說呢,聽天由命去吧!”

潘姨娘疼的兩眼發黑,但神志還是清醒的,兩個婆子說的極小聲,卻也斷斷續續進了一些到她耳朵裏。

聽了那些話,潘氏眼睛裏開始泛淚,生怕自個挺不過去這一關,想著真要是這麽憋屈的死了,下輩子她都閉不上眼!

不多時,大夫和穩婆趕到三喜居,雲雀端了碗參湯往潘氏嘴裏灌,潘氏清醒過來,攥著被子開始嚎天嚎地的生孩子。

趙氏在正院裏得了潘氏早產的消息,吩咐了幾個婆子過去看顧著,另一邊又聽說是柳姨娘推了潘氏,便叫人把柳姨娘帶過來問話。

柳姨娘正瑟瑟躲在自己的屋裏,忽然見到正院來人叫她,心裏暗叫不好,跟在人後大氣兒也不敢出。

進了正院裏,趙氏看到她就來氣,一拍桌子罵道:“柳氏,你真是好大的膽子!潘姨娘九個月的身子你也敢推她?你這是明目張膽的想害死她呢,連裝樣子都不必了是嗎?我告訴你,今個潘姨娘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唯你是問!”

柳姨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道:“夫人明鑒吶,我根本就沒碰著她,是那個潘小羅先推的我,整個三喜居的人都看見了,不信您就叫人去問,我是真的沒碰著她,一個手指都沒碰著,是她自己左閃右躲的摔下去了,現在反倒怪在我頭上了,夫人可不能冤枉了妾身吶!”

趙氏不信,怒目道:“照你這麽說,還是潘姨娘陷害你不成?”

柳姨娘做出個發誓的手勢,幾乎要聲聲泣血,“妾身發毒誓,真沒碰她一個手指頭,若我有半句謊話,便叫我爛臉爛嘴爛舌頭,從頭爛到腳都不為過!”

趙氏皺眉道:“誰要聽你說這樣腌臜惡心的話,少來膈應我!”

柳姨娘伏在地上嚶嚶哭泣,趙氏一邊起身往三喜居過去,一邊瞪著她道:“回來再處置你!”

潘氏從晌午生到傍晚,生的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煞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催產藥和參湯一碗一碗的灌下去,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來,待到天擦黑的時候,才堪堪誕下一個瘦弱的男嬰。

趙氏在門外等了許久,餘文軒下值後也急忙忙趕了過來,正在外邊焦急的等著,裏邊穩婆推開門,用緞子抱著個紅通通的孩子出來了,滿臉喜色道:“恭喜伯爺,恭喜夫人,是個男孩呢!”

餘文軒一聽,喜上眉梢道:“好,好,都賞,都賞,快把孩子抱過來看看。”

穩婆知道昌順伯府多年沒有男丁,此番賞錢必然不少,臉上也是喜滋滋的,抱著孩子就過去了。

邊上一片歡聲笑語的,趙氏卻沒挪步子,她心裏的感覺奇怪的很!

這不就是她要的結果嗎?

等了數月,好吃好喝的侍弄著潘氏,為的不就是這個孩子嗎?

她該高興的,可又實在笑不出來!

駐足半晌,趙氏輕撫胸口,沈住氣,轉身去看那孩子。

孩子被包裹在緞子裏,閉著眼,團著拳頭,看著很是可愛,只是身形瘦小,一看便知不是足月的孩子,想來還得好好照顧調養一番。

眾人看著孩子左一句右一句的誇,又說眉目清秀五官通明,又說跟餘文軒長的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了半天竟沒一個人問潘氏,還是趙氏先想起來問了一句,“潘姨娘現下如何了?”

穩婆笑著道:“姨娘沒事,就是氣血虛了些,現下累極了正睡著呢!”

趙氏道:“那就先把孩子抱屋裏去吧,外頭冷,別凍著了!”又轉頭看看餘文軒,商量問道:“是先放在潘姨娘這裏,還是直接抱去正院?”

餘文軒抿著嘴,“抱你那去吧,省的她醒過來看到孩子又舍不得了!”

趙氏低低應了聲是,叫跟過來的奶娘把孩子抱著一道走了。

才轉過身,眼睛就忍不住的酸澀,低頭用衣裳袖子擦擦眼,心裏埋怨著餘文軒,說的這叫什麽話?

抱你那去吧,省的她醒過來看到孩子又舍不得了!

明明他們倆才是三媒六聘名正言順的夫妻,現在倒弄的好像她是棒打鴛鴦奪人之子的惡婦一般!

難受了一會,趙氏的心情平覆下來,把孩子抱到自己懷裏來,仔細看看他,見他閉著眼微微動嘴,很是乖巧的樣子。

趙氏心裏又軟下來了,唉,人這一輩子就是這麽難,妻有妻的苦,妾有妾的苦,總歸這孩子將來記在她的名下,好好養著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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