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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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文軒這廂先把潘氏哄住,那邊又急忙忙回了家裏,想著尋個好時機再同趙氏和老夫人說。

回去十天沒到,老夫人不知怎麽的染上了風寒,臥病在床好幾日,整個人精神也不大好,日裏吃不下飯,夜裏又睡不安穩。

老夫人本來不常生病,只是年紀大了身子不如以前,這麽個小病就把人折騰的起不來床,再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治了幾天也不見好,連著家裏媳婦孫女都沒得歇,全陪在床榻邊照顧著,趙氏陪的最勤,天天衣不解帶的端水餵藥,累的連餘文軒給那外室大把花銀子的事都沒空管了。

這一日餘文軒才下值回來,先往老夫人屋裏過去,進了門便看見地上主子奴才跪了一地,心裏陡然嚇了一跳,忙上前問怎麽回事。

趙氏帶著三個孩子跪在地上,含淚回頭道:“伯爺快來勸勸吧,母親非要去莊子上養病,怎麽勸都不聽。”

趙氏拽著餘文軒一同跪下,又對著榻上的老夫人道:“母親也算體諒體諒我們,兒子媳婦雖多有不周到的地方,可這家裏總比莊子上好,況且您還染著病,如何能去莊子上受苦,這要是傳了出去,那不是讓人指著鼻子罵咱們不孝嗎?”

餘文軒一動不動的跪著,側眼看著趙氏連哭帶勸的。

可老夫人也是鐵了心的想去莊子上,即便趙氏哭成這個樣子,還是不為所動,擺擺手道:“你不必這麽說,那莊子離京裏不遠,來回一天便足夠,我也不是責怪你們不孝順,你這些年的孝順賢惠我也是看在眼裏的,只是在這伯府裏住了幾十年,我也膩味了,想換個地界住住,散心也好,養病也罷,只當出去放放風了。如今在家裏人參燕窩頓頓吃著,綾羅綢緞日日穿著,腳都不帶粘地的,下床走兩步路,便一堆人跟在後邊又摻又扶,按肩揉背的,照這樣下去,只怕我還死的快些。”

說完了又對餘文軒道:“是我自己想去的,你可不能埋怨你媳婦,我這病也沒什麽要緊的,不至於全家撂下事來看顧我,我上莊子裏閑散閑散,餵餵雞養養魚,看看花兒下下棋,比在家裏還快活些。”

趙氏抹著眼淚道:“您在家裏不也能餵雞養魚,看花下棋嗎?你若覺得沒意思,媳婦陪著您下棋養魚還不成嗎?何苦跑到莊子裏受罪去?”

老夫人道:“從前我十幾歲做姑娘的時候,還是從窮鄉僻壤的小村子出來的,那時候連飯都吃不飽,心裏也不覺得苦,如今去莊子上,仆婦成群跟著,農家小菜吃著,這般瀟灑的日子怎麽能算受罪呢?興許去了那邊緩一緩,我身子還能更康健些,到時候沒準鶴發童顏,活蹦亂跳的回來了也不一定!”

映容跪在一旁,她聽的出來,老夫人說的不是氣話,她是真想去莊子上散散心,又看看趙氏,見她一臉急色卻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心中不免嘆氣,趙氏是怕老夫人帶病出府,會讓她自己和餘文軒背個不孝的名聲。

餘文軒也默不作聲的聽著,心裏一通盤算,老夫人要去莊子養病?

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呀!

這麽一想,險些拍手笑出來,他正愁怎麽把潘氏弄進來,可巧老夫人就要出府去,這尊大佛出去了,府裏再沒旁人管的了他,趙氏頂多跟他吵幾句嘴,也不會有多大問題,這是多好的機會啊!

正兀自想著,忽而聽得老夫人喚他,“文軒,你覺著呢?”

餘文軒緩過神來,忙低頭道:“這,這叫兒子怎麽說呢?”

頓了片刻,又嘆口氣故作委屈道:“您還染著風寒呢,如今怎好出府去?您這一出去,兒子豈不是要被人打著臉罵不孝了?只是,只是母親若真覺得府裏住的厭煩了,兒子也不能不顧著您的心意硬拘您在這,您要是住的不歡心,對身子更不好,那兒子的罪過可就大了。”

一通深明大義的話說完,無視趙氏吃驚的眼神,又滿臉沈痛的總結道:“這麽著,母親要實在想出去散散心,便多多帶上仆役隨從,您身邊有人照顧著,我也好放心不是?若您在莊子上住了幾天住膩了,或是不習慣那邊,就叫人回來稟報,兒子必定親自驅車接您去!”

餘文軒嘴上這般說完,心裏想的卻是,快出去住著吧!我便是拉老黃牛也得把你拉過去!

趙氏聽餘文軒這麽說,差點氣的栽倒過去,正欲開口反駁,卻見老夫人含笑道:“你懂我的心意便好。”

老夫人從榻上起身,一手攜著趙氏道:“你可千萬別自責,你的孝順我知道,我去了莊子上,府裏便全盤交給你打理了,你好好管著家,便是最大的孝順。”

一手又拉著餘文軒道:“好好疼你媳婦,別讓她操心!”

餘文軒哪有不應的道理,點頭點的跟雞啄米似的,夫妻兩個一人扶著一邊,趙氏低頭聽著,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老夫人又喚了映容,碧容和黛容起來,語氣寬和道:“從前雖我教養你們不多,可個個都是打心裏疼愛的,一晃眼幾個姑娘都這麽大了,慧姐兒都出門子了,我也老的快走不動道了,你們幾個親姐妹,往後可不能再吵嘴打架了,姐妹之間要相協相幫,都仔細的跟著女師傅們學女紅學管家,將來好好許個人家,也好叫我放心。”

映容忙道:“祖母說的我們都記在心裏,再說您去莊子上,也不過是去散心養病的,過些日子還是要回來的,您若在那邊寂寞了,得了空我們姐妹幾個看您去。”

老夫人笑道:“行,你們得空就過來陪陪我。”

老夫人下定了決心要去莊子,晚間小佛堂裏就開始收拾東西。

去的那處莊子是老夫人名下的,原是當年餘家封侯之際所得的賞賜,離京城也不遠,一共四百畝沃田並一個小山窪,也是個歲利上千兩的富庶莊子。

老夫人那邊連收拾帶準備,統共不到三日,可莊子那邊聽聞東家老太君要過來養病,費了一千一萬個心拾掇準備,想著借此博東家個高興。

因著莊子那邊格外仔細的收拾了三間屋子,老夫人不得不又在家裏耽擱了六七天,待到十月初,挑了個大早,乘著馬車帶著仆役一路往莊子上去了。

老夫人一走,餘文軒的心算是徹底定下來了,心想這個家裏往後他是老大他當家,看誰還敢找他不快活老夫人走了沒幾日,餘文軒又去了趟菊花胡同。

潘氏的肚子已經過了四個月,因著她身量苗條,肚子已經能顯出形了。

裏屋床榻邊,餘文軒和潘氏坐在一處,看著她的肚子笑的幾乎咧不開嘴。

這肚皮裏裝的要是個兒子,那便是承他香火的餘家長子啊,這可比金蛋還金貴。

潘氏看他高興,乖巧的倚在懷裏溫存著,順道瞄著眼色添一把火,“爺瞧這肚子像男像女”

餘文軒道:“爺又不是通天眼,這如何能瞧的出來?”

潘氏撲哧一聲笑出來,媚眼含嬌望過去,“爺可真沒意思,跟你說正經的呢!”

一邊往餘文軒懷裏更靠近了些,揣度著小心開口道:“我前兩日出門去,街坊嬸子見著我的身子,都說我肚子尖,看著像男孩,又問我愛不愛吃酸的,我一尋思,近來還真愛吃些酸棗酸杏什麽的,也不知,”潘氏摸摸肚子,小聲道:“不知我有沒有那個福氣給爺生個兒子呢!”

其實她這肚子才四個來月,如何能看得出尖不尖,是不是兒子?

說這話不過想刺激刺激餘文軒的態度,但是她又不敢板上釘釘的說,做事要留三分餘地,要是她現在咬準了是兒子,到時候萬一生個姑娘,那可就不好辦了。

是以潘氏考慮片刻後,又小心陪著笑道:“我也是聽老一輩兒這麽說的,自個心裏也沒個準頭,我是第一回 懷身子,心裏總是不安生,如今又藏在這小胡同裏,沒名沒份的挺個肚子,周圍嘴碎嚼舌根子的人不少,我聽了心裏也委屈,吃吃不好,睡睡不住,我吃點苦受點罪倒沒什麽,只是怕苦了肚裏的孩子。”

說完委委屈屈的問了一句,“爺到底何時接我進府?您不是早答應我的嗎?”

餘文軒看看她,再環顧這屋子裏,心中默嘆,這人吶,真是一山望著一山高,這潘氏也不想想從前在戲班子裏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當初贖她出來的時候,那可是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謝他,還說什麽做牛做馬報答他,下輩子都忘不了這份恩情。

如今這才多少日子?心也高了,人也變了,住著兩進的院,穿著一匹百來兩銀子的貢絲貢緞,燕窩補品流水似的吃,這也叫苦日子?她怕是早忘了從前的苦日子了!

潘氏見他半晌不說話,心裏也怵的慌,便學乖了不敢再開口。

她本是下九流戲班子裏出來的,做的又是外室,什麽保障都沒有,吃喝穿用全靠爺們,今兒心情好了多給些,明兒心情不好了興許就沒銀子拿。

不像人家正房夫人奶奶們,手裏有錢又勢的,連爺們都奈何不了,再不濟一點的姨娘妾室們,也是官府裏存著納妾文書,堂堂正正拿著府裏的月利銀子的。

她什麽都沒有,心裏就更沒譜,如今好不容易懷上孩子,自然想借著孩子給自己博個名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還能藏在外邊做一輩子外室不成?

更重要的是,如今餘家沒兒子,若她這一胎生的是個兒子,將來伯府的爵位,家產就全是她兒子的。

有時候人的命,靠機遇,靠運氣,沒準兒這就是她翻身的機會!

從前在戲班子裏的時候,她只想每天有飽飯,不挨打便足夠了,若是一個月再能做條新褲子新褂子,那簡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後來跟了餘文軒,住進了這菊花胡同裏,一個月便是做上二三十條新衣裳都不在話下,可現在她想要的已經不是新衣裳了,她向往的,是那顯赫巍峨的門庭,是那金尊玉貴的排場,是一腳能把喜福來戲班子踩死的權勢。

現在的日子比起從前自然是好了千八百倍,可到底還是不夠好!

她想要更好,更更好的日子!

她平常打兩個金簪子戴頭上就高興的不得了,還生怕弄損了,每回摘下來都拿細絹子包著,常戴的玉鐲子磕了個角,也絕對舍不得扔,請了金匠補上一點做個金鑲玉的鐲子還能再接著戴,她以為這樣就是好日子了。

可後來聽人說,真正高門大戶的人家,莫說金簪銀簪了,連碗筷杯碟都是金的玉的,瑪瑙珊瑚做的小杯小盞磕碎了碰壞了,眼都不眨一下的就丟了,玉鐲子碎了更連瞧都不瞧一眼,櫃子幾十個鐲子輪著戴都戴不過來,尋常都是拿來打賞下人的。

她這才知道,原來她過的日子,也不過是大戶人家奴仆過的日子,虧她還當是什麽好日子!

潘氏捂著心口,又看了看餘文軒。

其實這位爺對她真心不錯,那些在外風流的爺們從來不會把她們這些女子當人看,玩過的就丟,丟了再尋更年輕更漂亮的。

她原以為自己半錢本事沒有,這輩子也就只能靠皮肉吃飯了,可巧就遇上了餘文軒救她與水深火熱之中,給她贖身,還給她置了宅子養著她。

之前她是想過,就這麽安安分分跟著他得了,做個外室也好過從前的日子。

可後來她知道餘文軒是伯爺的時候,這些想法就突然全變了。

她被賣出去的時候,師娘恨不得跟趕狗似的讓她滾,也沒說買她的人是誰,只說她賤人有福命,跟了個闊主兒。

她心裏七上八下的拿不準,等後來見著了餘文軒,她看這買主又俊又溫和,出手也大方,這才算是松了口氣,心覺自己命好,福氣好,時來運轉了,苦了好些年,也總算能過過好日子了。

頭兩個月她連餘文軒到底是誰都不知道,還以為他是個做生意的商戶,背著家裏在外置辦了個外室。

後來她被養在外邊的事讓府裏的家眷知道了,沒幾日便有一群人上門來找她麻煩,左一個我們奶奶右一個我們奶奶的,她還以為是被正房夫人逮著了。

再後來,餘文軒帶著人過來轟走了那幫人,她到那時候才知道,原來鬧事的人不是他夫人那邊的,而是他府裏得寵姨娘的娘家兄嫂。

那幫人還罵她,不要臉的小戲子,勾引伯爺的下流胚子,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堂堂伯府裏要什麽樣的沒有,輪得上你在這現眼?憑白給我們家姨奶奶添堵!

她是挨了罵,可心裏卻不生氣。

伯爺!伯府!

天上掉餡餅的感覺怕就是這樣了吧?

她從一個不入流戲班子的打雜丫頭,一躍成了京城世家,名門勳貴的女眷。

仿佛一只腳已經躍躍欲試的想要鯉魚躍龍門了!

潘氏想起過往,心裏千回百轉的翻騰,燒心似得難受。

但她就安靜坐著,也不說話了,餘文軒在旁邊看著她,她越安靜,他心裏就越是憐憫。

餘文軒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想起自己家裏的女人們。

趙氏是正室,性子強,不服輸,一向跟他對著幹。

柳姨娘是寵妾,得寵了許多年,已經完全不似從前那般溫柔小意了,她把自己當成府裏的二把手,樣樣插手,事事張狂,只恨趙氏沒死,不然就該她當家了。

蘇姨娘是個悶性子,從來不愛搭理人,其他的姨娘通房們,更是個個眼冒精光的想從他身上撈好處。

只有外邊這個潘氏,柔弱,嬌憨,不叫,不鬧,受欺負了只會自己偷著哭,一水兒的委屈樣,叫他可憐她,想護著她。

可如今怎麽也變性子了呢?

變得跟家裏那些女人一樣,一樣生硬,一樣貪婪。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個好人,平素也是個風流種,可說起對女人的態度來,許多潔身自好的人還未必比得上他。

家裏那些女人,哪一個他不讓著,他不哄著且上外頭問問去,哪家妻妾敢給一家之主甩臉子?

可他家裏的就敢!

真是他怕她們嗎?

他不是怕,他是不願同女人們爭執。

再說這麽多年,家裏那些女人,他從來沒對她們動過手,便是從前跟趙氏鬧得極為嚴重的時候,任他如何生氣,如何恨的紅眼,哪怕回去自己氣的踹翻三四個凳子,可到底也不曾彈過趙氏一指甲。

要不趙氏怎麽不怕他呢?

如今看著潘氏,坐在那不說話,頭都不敢擡,他心裏也開始糾結起來。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屋裏安靜的要命。

潘氏眼淚已經快要掉出來了,手指一個勁兒的攪弄衣裳,見餘文軒不說話,便小聲道:“爺若為難,就算了!”

餘文軒垂目,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心中長嘆一聲,拍拍潘氏的胳膊道:“你等著吧,我回去想辦法!”

潘氏擡眼看他,眼裏

噙滿了淚水,又是感激又是高興,還帶著點惶恐道:“我,我進了府,一定不辜負爺的心意,我不給爺惹事,我下半輩子就好好的伺候爺,我給您倒一輩子洗腳水都成。”

餘文軒失笑道:“糊塗!進了府還能讓你倒洗腳水?”

潘氏已經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心裏的激動更無法言說出來,往後她是不是也能算個奇女子了?從戲園子走進敕造府邸的大門,這條路可是她親自走出來的。

從今以後,喜福來班子算得了什麽?班主和師娘又算得了什麽?都只有跪在她腳下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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