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慧容躺在裏間的桃木刻絲大床上,四周的幔子都被系了起來,甘媽媽站在一旁,看她額頭前面已經青紫一片,心裏痛惜的不得了。

忍不住嘆一聲氣,“好好的出去了,卻是這樣子回來的。”

甘媽媽說完才想起來姑爺還在旁邊,頓時緊張了起來,生怕自己抱怨說錯了話。

畢竟這裏是霍家,不是餘家,在姑爺面前說話還是要謹慎一些的。

她這麽說,可千萬別叫姑爺誤會了是在怪他沒照顧好。

甘媽媽偷瞄了幾眼,看霍欽沒什麽不高興的表情,這才放下心來。

想了想,心裏又後悔,早知道就不提前回來了,就該跟在身邊伺候著。

留個凝雪在那裏,什麽都不管用。

她們剛來霍家,春山院裏人多事雜,少不得她時常叮囑看管著,更何況還有點算嫁妝和入庫的事,她不放心別人,一定得親自看著才放心。

可縱然再要緊的事,也沒她們姑娘重要!

實在不該讓姑娘身邊沒人,遇著事連個能使喚的都沒有。

唉,甘媽媽又嘆氣,如今不再是姑娘了,是霍家的大奶奶了。

可她也真是沒想到,那霍夫人能囂張成這個樣子!

好歹是伯府的嫡女,是霍家的長媳,帶著八十多擡嫁妝嫁過來的,那霍夫人也敢這樣?

又不是小門小戶無人可靠的女子,何況後日還要回門呢!

如今額頭上弄的青一塊紫一塊的,只怕回去沒法跟老夫人交待呢!

甘媽媽不禁暗暗的想,就該讓老夫人替大奶奶出頭,老夫人可是歷經三朝的老太君,還有太宗皇帝親賜的誥命玉牌,那霍夫人再厲害,到了老夫人面前不也得低頭?到時候看他霍家怎麽圓場!

凝露和凝清幾個端了水盆和藥膏進來,給慧容擦臉敷額頭,又塗上厚厚一層藥膏。

藥膏塗著涼絲絲的,有淡淡的清涼香味。

這藥是餘家帶過來的,家裏姐妹幾個都有。

小時候頑皮,身上總是磕磕碰碰的,老夫人怕留疤,便特意請了宮裏的太醫給配制的,有消腫去疤的功效。

略大些的時候,她開始學習端莊嫻雅的淑女風範,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四處撒瘋的玩,後來就很少磕碰受傷,十二歲以後幾乎就沒再用過這藥。

沒想到如今卻在婆家用上了。

慧容眼睛酸酸的,翻個身,繼續閉著眼睛。

額頭上有點脹痛,但神智是清醒的。

她突然很想念餘家,想念昌順伯府。

那裏才是她的家,是能讓她肆意,自由的地方。

而霍家,只是一個束縛她的牢籠。

冰冷,可怕卻又無法逃離的牢籠。

霍欽站在床邊,看著慧容,對旁邊的甘媽媽道:“叫人請個大夫過來,快些,她瞧著沒什麽精神。”

甘媽媽忙道:“這就叫人去。”

正要轉身出去,霍欽又叫住她,“拿我的牌子,上宮裏請太醫過來吧,叫太醫看看放心些。”

甘媽媽尚未來得及開口,便被慧容出聲打斷,“別去。”

甘媽媽上前關切道:“大奶奶醒了?身上可還難受?”

慧容聲音很輕,聽著沒什麽力氣,“別去。”

這話是對霍欽說的。

她才新婚第二日,便上宮裏請太醫去,難道還怕人家不知道她在婆家受了罪?怕身上的閑言碎語不夠多?

她寧願自個忍著,也不想丟這個人!

霍欽聽了,心裏明白她的意思,他們雖相識不久,不過也能看得出來,慧容是個要強又倔強的性子。

霍欽緩聲道:“請個太醫不是什麽大事,就說你身子不適便是了,你別犟!”

“我不要請大夫,我本來就沒什麽大問題。”慧容突然坐起來,抱著腿扭過頭,耍起孩子脾氣來了。

霍欽看著她,“這可不是你說沒事就沒事的,得大夫說才行。”

慧容不耐煩道:“我不想,我就是不想讓大夫來,我看見大夫更難受!”

霍欽抿唇,心想這好面子好的不是一點點吶!

他走上前,用手指輕輕觸碰慧容的額頭,問道:“還疼嗎?”

慧容正是煩躁的時候,根本不領他的情,擡手揮開他道:“你這麽碰能不疼嗎?”

甘媽媽站在旁邊,幽怨的看看慧容,真恨不得自己替她說話!

現在是跟姑爺耍脾氣的時候嗎?

姑爺都表現出關心和心疼了,不趁這個機會多拉近拉近關系,還發脾氣?

搖搖頭,心嘆一句,完了,腦子磕的不靈光了!

慧容繼續保持著不靈光的作風,一把拉著被子躺下了,沒好氣道:“我歇著了,你忙你的去吧!”

又補一句,“別叫大夫來,來了我也不給開門。”

甘媽媽捂住胸口,心想這要是自己孩子,腿都給她打斷!

霍欽神色淡淡,嗯了一聲道:“你好好歇著吧!”

慧容背對著他,睜著眼睛,絲毫沒有睡意,一下接一下的摳著床板,直到聽見推門的聲音,手上的動作才緩緩停下來。

她心裏有特別奇怪,特別難受的感覺,揪緊了被子仍舊難以平覆。

她當初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她在霍家,還能有立足之地嗎?她還能依靠誰呢?

慧容心緒繁雜,閉上眼,想要暫時忘記這些煩心的事。

霍欽出了院門,準備回自己院子裏去,便帶著門口等候的小廝們往長廊那邊走。

離長廊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突然看見柱子後面閃過去一個翠綠色的身影,霍欽頓住步子,側身問道:“那是誰?”

小廝福旺低頭恭敬道:“瞧著像是二奶奶身邊的月彤,估計是二奶奶得了什麽風聲,急著叫人過來打探打探呢!”

霍欽面無表情道:“閑的她!”

福旺低頭不語,心想二奶奶幹這樣的事還少嗎?

一邊又心疼起自己來,他也是不容易啊!

從前大爺晚回來一點,二奶奶都要把他拎過去盤問一通再罵一頓,如今又來了個大奶奶,這下可算是熱鬧了!

福旺揉揉鼻子,大爺是坐享齊人之福,他就慘了,兩邊難做,兩頭受罪!

只希望這位新來的大奶奶可別又跟那位一樣,是個攪事精!

一個就夠難纏的的,再來一個誰也受不住啊!

福旺一邊走一邊想,有時候他真挺佩服大爺的,怎麽能跟二奶奶那種女人過了兩年多?得虧是大爺能忍,要不換誰都得瘋啊!

那邊霍欽才出去,甘媽媽就開始絮叨了,“姑娘也真是的,在姑爺面前不知道軟和點兒?不說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的,至少也不能讓二房那個給比下去呀!”

慧容蒙著被子不作聲。

甘媽媽也知道她沒睡著,只是不想說話而已。

無可奈何的唉了一聲,“您聽不進去,我說什麽也沒用,只是您心裏得明白,這霍家不是什麽好待的地方,憑著那霍夫人今日的舉動,姑娘還不能看出來嗎?咱們往後的路可不容易啊,前有瘋癲不著調的婆母,後有爭風吃醋的二奶奶,如今您在這府裏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姑爺了,您要再跟姑爺處不好,咱們可就真沒法過了!”

慧容睜開眼,略有些憂慮愁苦,“我何嘗不知道這些?可我能怎麽辦呢?我是長房的媳婦,霍夫人是我名正言順的婆母,將來是要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的,今日跟她翻了臉,她心裏肯定記恨我,往後還不定怎麽磋磨我呢?”

慧容轉過來,眼角有淚滑過,看向甘媽媽道:“我是真的後悔了,當初就不該那麽輕率的決定,我好想回餘家,我真的好想回去。”

甘媽媽苦著臉,心裏難受的不得了。

這樁婚事從頭到尾就是個錯!

一步錯,步步錯,如今成了這樣的局面,如何還能再回餘家去?

回去了也只能受人指摘,便是和離再嫁別家,在婆家面前也是擡不起頭的,最大的可能,便是去庵堂裏苦度餘生。

可慧容還不到十六歲,如何能忍心讓她一個嬌花似的姑娘在庵堂裏孤苦伶仃的過一輩子?

慧容眸中盈水,輕聲問道:“我這輩子,是不是已經完了?”

甘媽媽忍住心底的翻騰,走過去拉著慧容的手道:“路還長著呢,您才多大的人兒?後頭還有幾十年呢,現在說什麽完不完的話?別瞎尋思這些,只管把自個的日子一天天過好,那福氣來了是擋都擋不住的!姑娘一直就是個有福氣的,當年您出生的時候,生的天庭飽滿,眉目清明,連看相的大師都說您福氣好呢!”

慧容自嘲的笑笑,“我若是真的個有福氣的,也不會一生下來就把我母親克死了!”

甘媽媽說不出來話了,高氏夫人確因難產而死,但伯爺和老夫人從來沒因為這個說過慧容克母之類的話,只是慧容四五歲的時候從一個丫鬟那裏聽說了此事。

那丫鬟本來是在老夫人身邊伺候的,嘴碎的很,背地裏跟人說慧容命硬,生下來就把親娘克死了,要不然也不會有後來的趙夫人和二姑娘了,可巧就讓慧容給聽見了,回去哭了好幾天!

後來慧容一直很不待見映容,一則是因為有個同樣嫡出的妹妹在,害怕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失去祖母和父親的關愛,二則也是因為嫉妒映容自幼有生母在身邊照顧陪伴,她卻只能來回倒騰著過。

慧容原先是養在老夫人身邊,後來老夫人自己身子不大好,沒有太多精力看顧慧容,只好叫人輪流著養,老夫人身邊養了五年多,甘媽媽身邊照顧了一年多,餘文軒也養了半年,趙氏也曾養過幾個月,後來因為跟趙氏合不來,又回去老夫人那裏了,再後來,家裏幾個姑娘們漸漸大了,便各自分了院子單住。

雖說也是錦衣玉食養大的,可心裏終究缺點兒什麽。

慧容十來歲的時候已經基本明白事理了,當時還是跟定安侯府定的親,她一直以為會嫁去方家。

曾經她也期待過自己的婚姻,渴望有自己的家,有夫婿,有孩子,有個一生的歸屬。

只是後來發生的事,讓她逐漸失去這樣的信念了。

人這一輩子太難了,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

與其期望過後再失望,倒不如什麽都別期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