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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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長廊,是一條朱紅色雕花欄桿的抄手游廊,上罩翠碧色瓦蓋,游廊盡頭,便是正堂大門。

進了正堂,慧容四處打量一番,堂屋的格局很是寬闊軒昂,清一水兒的紫檀木家具,更顯富麗奢華,只是房梁太高,再加上周圍的裝飾都是偏深的顏色,甚至兩側小門上掛著的簾幔都是絳紫,赭石之色,讓人無形之中平添幾分壓迫感。

慧容是新婦,不敢東張西望的,只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略顯拘謹的站在霍欽身側。

正前方坐的是霍公爺和霍夫人,右側寬椅上坐著二房的夫人鄭氏,其餘的椅子都空著。

霍欽一見這情景,立刻皺了眉。

二房的老爺和夫人沒來,卻獨獨把鄭氏叫來了,這明顯是故意為之。

霍欽臉色不悅,問道:“我父親母親怎麽沒來?”

霍夫人哼一聲,“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今兒你是作為長房之子攜妻敬茶的,你父親母親不是在這坐著嗎?”

霍欽冷著臉,“我是問,二房的長輩怎麽沒有來?便是作為叔伯嬸娘,他們也應該到場受一杯茶吧?從前我娶華珍的時候,也是給您二位敬過茶的,怎麽如今到了長房,這些禮數就全然不顧了?”

慧容本是低著頭的,聽到華珍二字,目光不由得向霍欽看過去。

華珍。

原來二房那位夫人,名叫華珍。

慧容終於感受到了那麽一點苦澀,原以為自己不會在乎這些的。

可在新婚第二日,便與另一位夫人共處一堂,還從丈夫的口中聽到旁人的閨名。

心裏終歸有點不是滋味。

除了別扭,更多的還是惶然。

自古妻妾之爭便已經很叫人費腦筋了,更別提二妻之間的矛盾。

誰也不輸誰,誰也不服誰!

在霍家的後院裏,有一個跟她平起平坐的女人。

從今早的裘媽媽一事便能知道,這位二房夫人不是個省油的燈。

往後的日子恐怕太平不了!

霍欽的語氣加重,氣的霍夫人怒拍桌子,“長房媳婦敬茶,要二房的摻和什麽?長房的規矩我說了算,你若不樂意你就滾,我只受媳婦的茶就行了!”

霍欽氣結,還欲再說些什麽,卻被霍公爺笑著含糊過去,“今兒是喜日子,別為了那些有的沒的爭論不休,”又沖霍夫人使個忍一忍的眼色,嘴上說的卻是,“你也是,哪有只受媳婦茶,不受兒子茶的?誰家也沒有這樣的規矩,說出去該讓人笑話了!”

霍公爺笑呵呵的說了一堆場面話,倒也算把劍拔弩張的氣氛給緩和了下來。

一旁的兩個婆子端著茶盞走上前來,霍欽也只能忍下怒火去敬茶。

先捧了一盞茶走至霍公爺面前,冷冰冰說了一句,“您請喝茶。”

慧容也遞上茶,恭敬道:“父親請喝茶。”

霍公爺沒說什麽,一盞茶喝了一口,又遞上封了銀票的紅包笑道:“家和萬事興,往後家裏一定要和氣。”

慧容接下紅包笑著道:“多謝父親。”

敬完霍公爺這邊,二人又捧著茶到霍夫人跟前。

慧容先敬的茶,“母親喝茶!”

霍夫人接過來喝了一口。

霍欽跟著上前敬一盞茶,“您喝茶!”

霍夫人沒接。

霍欽很不樂意地又說了一句,“您請喝茶!”

霍夫人還是不接。

慧容楞了一下,頓時反應過來,用胳膊肘碰碰霍欽,笑著道:“快給母親敬茶。”

霍欽看著她,停頓片刻,沈了口氣,一字一句道:“母親,喝茶。”

那茶杯在他手裏似有千斤重,沈重的讓他兩手微微顫抖。

霍夫人刮他兩眼,這才接過了那盞茶。

用蓋子輕輕撥兩下茶葉,抿了一小口便擱在桌上了。

同樣的,也遞了一封紅包給慧容,只是霍公爺是親自給的,霍夫人是叫一旁的丫鬟遞上來的。

慧容從丫鬟手裏接過紅包,心裏極不是滋味,覺得在婆母這裏受了冷落,霍夫人好像不怎麽看重自己,可臉上還不能表現出來不高興,還得笑著說:“多謝母親。”

霍夫人心裏也不高興,她之前覺得慧容是長房的媳婦,肯定會和長房一起同心協力鬥垮二房的人。

可剛剛看到慧容使小動作提醒霍欽的樣子,霍夫人才算是徹底明白了。

即便名義上是長房的媳婦,可她餘慧容卻真真切切是霍欽的女人,這嫁進來還不過一天,就開始幫著夫婿了,將來她的心到底是向著長房還是向著二房,誰說的準呢?

霍夫人又想起霍成,想起霍成的棺柩還停在堂屋,嗓子眼裏更是噎了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似的難受。

一旁坐著的鄭氏看著眼前的一幕,也是氣的臉色發紅,兩手狠狠掐著衣裳。

她嫁進霍家兩年多了,入夏的時候剛剛生下長子。

不說過的有多好,但丈夫敬重她,公婆也和善,後院裏沒有蹦跶的妾室,身邊還有兒子傍身,也算是舒心的日子了。

可一朝丈夫過繼,肩挑兩房,把她的一切都打亂了。

她本就是不願與人分享夫婿的人,嫁過來兩年多,把霍欽看的死死的,沒有一點偷香竊玉的機會。

二房到如今也只有一個妾室,喚作黃姨娘,不過這個黃姨娘有也等於沒有。

鄭氏向來厲害,不許丈夫與院裏別的女子親近,只是有孕期間受人口舌,說她懷著身子還獨霸著丈夫,鄭氏為了自己的聲名,這才從陪房丫鬟裏挑了一個最為老實本分的黃氏擡為姨娘。

黃姨娘的性子本就膽小內向,更何況她是鄭氏的陪房,是鄭家的家奴,身契和一家老小都拿捏在鄭氏手裏,根本翻不出什麽浪來。

這黃姨娘就如同個擺設一般,一來她自己不敢,二來鄭氏看的嚴,做姨娘也做了半年多了,竟然還是個姑娘身子。

總之在慧容沒來之前,霍欽的後院是牢牢掌握著鄭氏手裏的。

可如今慧容過來了,著實讓鄭氏很有危機感。

鄭家是永平的大戶,父兄都是永平官員,身兼要職,當年她嫁給霍欽的時候,鄭家也在朝裏幫了霍欽不少忙,不然霍欽怎麽能在短短一年之間,從一個小小的內閣侍讀連升兩級成了光祿寺少卿,這些都是鄭家出的力。

可與鄭家比起來,餘家也不落下風,餘家雖在老牌的爵府裏不算上乘,但對於普通官員而言,已經算是很高的門第了。

慧容是伯府嫡長女,外祖高家在金陵地界也是十分了得,比鄭氏的出身更好。

且不說出身和門第,單說相貌上,鄭氏就不如慧容,她本來就不算漂亮的,至多是個清秀而已,與霍欽夫妻二人站在一起時更顯遜色,這也是鄭氏不自信的一點,因此看管霍欽格外嚴苛,生怕他嫌棄自己,在外勾搭美人。

除了這些,便是嫁妝鄭氏也是比不過的,她唯一的優勢可能就是生下了二房的嫡長子晟哥兒,這樣的情形讓鄭氏心中如何不急?今日看見慧容,更是如臨大敵!

慧容的目光也悄悄從鄭氏身上掃了好幾遍,見她穿一身洋紅繡鷓鴣鳥的外衫,配橘紅色灑花長裙,系一條煙羅帶子,頭上戴的是整套的金鑲翡翠頭面,打扮的倒比慧容這個新嫁娘還鮮艷些!

兩人誰都不願先開口。

霍夫人見了,便指著鄭氏對慧容道:“這是二房媳婦華珍,你們倆認一認,往後妯娌兩個要和睦相處。”

鄭氏心裏慪的要死,可沒法子,霍夫人開了口,只得站起來客客氣氣叫了一聲,“見過大嫂。”

慧容回道:“弟妹好。”

兩個女人的內心都是分外糾葛。

霍夫人唇邊溢出一絲笑,似乎還不滿意,又道:“既然慧容是大嫂,那華珍你就給嫂子敬一盞茶吧!”

慧容和鄭氏聽了紛紛擡頭看向霍夫人,眼中俱是驚訝之色。

慧容忙推拒道:“敬茶都是給長輩敬的,我與弟妹是平輩,如何能受這個禮呢?”

霍夫人冷笑一聲,“你是大嫂,長嫂如母這句話聽過沒有,受弟妹一盞茶又怎麽了?”

霍夫人知道慧容不願意一來就得罪鄭氏,只是慧容不跟鄭氏鬧掰,往後若是往二房那邊親近該怎麽辦呢?

這是霍夫人絕不願意看見的事,她早看出來鄭氏不喜慧容,不過也是,哪有女人會跟與自己搶夫婿的人情同姐妹呢?所以她只需要挑個由頭出來,早晚鄭氏和慧容都要水火不相容。

霍夫人肚裏打著主意,面上帶了幾分威逼的顏色看向慧容,“怎麽,你不願意?”

慧容無奈低著頭道:“媳婦不敢。”

此刻她算是明白了,從前祖母跟她說的那些話句句是真言,到了婆家果然是不容易啊!

霍夫人又問鄭氏,“怎麽,還不動?給長嫂敬一杯茶還委屈你了?”

鄭氏心中萬般的不願意,含水般的眼眸頻頻向霍欽使眼色。

霍欽皺著眉,示意她別找事,快些敬茶。

鄭氏這下不幹也得幹了,捧著旁邊小幾上的一盞茶,眼裏含著一汪淚,看著委屈極了,“大嫂喝茶。”

鄭氏氣的快要發瘋,可如今還發作不得。

二房在國公府裏算是寄人籬下的,少不得看點眼色,自她嫁過來,也忍了不少委屈氣,可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長房唯一的兒子沒了,那兩個老東西也就是強弩之末罷了,威風不了幾天,今日之事她暫且記著,等將來霍欽襲了爵,她再報覆回去也不遲。

至於這個新娶的餘氏,雖然讓她心裏不舒服了,但是霍欽對她說過,同意過繼只是為了襲爵,不會喜歡餘氏,更不會讓她有孩子,還親口答應下來,將來的國公夫人之位是她的,世子之位也是給晟哥兒的。

她心裏深深記得,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

慧容手足無措的接過茶盞,心想這下把鄭氏得罪到底了。

兩個人一個不情不願的敬,一個不情不願的接。

慧容端著茶喝了一小口,連味道都沒嘗出來,笑容生硬道:“多謝弟妹。”

放下杯子才突然反應過來,這敬茶過後是要給紅包的,可她今兒根本不知道有這麽一出,什麽也沒準備,現下兩手空空,頓是覺得有幾分尷尬。

想了想,褪了自個手腕上戴著的粉瑪瑙手鐲,套到了鄭氏手上,溫和道:“這是給弟妹的一點心意。”

慧容自覺禮數周全,可沒想到正是這個舉動觸到了鄭氏的逆鱗。

鄭氏盯著手腕上成色極佳的手鐲,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羞辱,那鐲子碰過的皮膚都微微發燙起來,讓她格外不舒服。

她從前也常常把自個不要的衣裳首飾打賞給丫鬟們,她現在就覺得自己好像是被打賞的丫頭們似的。

鄭氏氣惱不已,咬著牙道:“大嫂客氣了。”

霍夫人這才滿意的笑了,“對了,妯娌之間就要這樣和和氣氣的才好。”

鄭氏臉頰上堆出笑意,心裏暗恨,果然這個老潑婦就是故意針對她的,都絕了後的人還這麽張狂!如今她暫且忍著,將來必定百倍千倍的還給她!

敬完了茶,霍公爺和霍夫人作為長輩還有教導之言,慧容和鄭氏分別坐在了左右兩側的寬椅上,因著霍欽與慧容是新婚,便坐在了慧容旁邊,沒跟鄭氏坐一起,這就又惹了鄭氏不快活了,臉上半點好顏色都沒有。

待霍公爺和霍夫人教導完那些家和萬事興,多為長房開枝散葉那樣的話,鄭氏更連一刻鐘都坐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等霍夫人叫都回去歇著的時候,鄭氏頭一個站起來,臉拉的老長,帶著丫鬟婆子們往大門走。

出了正堂大門,才轉過一個彎,便迎面撞上個小丫鬟,鄭氏身旁的婆子忙推開那丫鬟罵道:“你緊趕著投胎呢?跑那麽快,仔細撞壞了我們奶奶!”

丫鬟手裏捧著幾塊料子,看起來像是送東西從這邊路過的。

她進府裏時間還不久,幾個主子們都沒見過,此刻被推倒在地上,又聽那婆子嘴裏罵的話,自知沖撞了府裏的主子,心裏更加惴惴不安。

擡起頭,看鄭氏一身貴氣無比的衣裳首飾,頭上戴金,身上穿紅,想來該是那新嫁進來的餘大奶奶。

丫鬟想了想,低頭跪在地上求道:“奴婢莽撞,求餘大奶奶寬恕奴婢這一回吧,往後再也不敢了!”

一句餘大奶奶險些氣的鄭氏背過氣去,幾個婆子扶著她,半天才緩過神來。

鄭氏瞪圓了眼睛,“好好瞧瞧,誰是餘大奶奶?你這眼睛長著是用來玩的?”

丫鬟嚇的抖若篩糠,“二奶奶恕罪,二奶奶恕罪。”

鄭氏劈手就是一個嘴巴子,“你們這幫小蹄子旁的學不會,拜高踩低倒是學的快,這聲二奶奶叫的可真順嘴,好歹我做了兩年的大奶奶,從前府裏誰見著我不是恭恭敬敬的,怎麽,如今長房的奶奶來了,我便不夠格了?便要給她讓位了是嗎?”

丫鬟把頭埋在地上,嘴裏囁嚅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進府不過才兩個月,光學規矩就學了一個月,平日裏幹的都是粗活,正經主子們一個沒見過,哪裏知道這些彎彎繞繞!

教規矩的媽媽說了,見著長房的叫大奶奶,見著二房的叫二奶奶,她就是按著管事媽媽們教的來說,可不知怎麽的偏就觸著這位二奶奶的黴頭了!

鄭氏旁邊的婆子陪著笑勸說,“奶奶說的這是哪的話?往整個國公府問問去,誰敢看輕您?這幫小丫頭不懂規矩混說,您為她們生氣可不值當!”

婆子湊近了鄭氏,在她耳邊小聲道:“奶奶如今較這個勁沒意思,大奶奶怎麽了,二奶奶又怎麽了?不過口頭上一個稱呼罷了,難道叫一聲大奶奶還能多長二兩肉?您暫且忍一忍,讓一讓,也好叫大爺知道你賢惠,往後還不多疼你點?再說了,咱們晟哥兒可是大爺唯一的子嗣,您的位置穩當當的,何必置這一時之氣不是?”

鄭氏覺得有幾分道理,挑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丫鬟,那婆子立刻心領神會,沖那丫鬟嫌惡的擺擺手道:“還不快滾!”

丫鬟捧著料子站起來,從長廊的小側門進了園子裏,待走到遠處才敢小聲哭出來,一邊走一邊用衣袖子抹眼睛。

鄭氏叫那婆子一勸,心氣兒也順了不少,一行人往二房院裏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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