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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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伯霆在裏間翻看公務折子,有下邊官員才遞上來的,有送進宮裏由長公主批閱過蓋過章的,有宮裏打回來讓重辦的。

秦六爺走過去,低聲喊道:“哥!”

傅伯霆回過頭,沖他招手,“過來。”

“你找我過來有事?”秦六爺問。

傅伯霆扔了個折子在桌上,敲敲桌子,“你看看這個。”

秦六爺拿起折子翻了翻,問道:“這是宮裏的意思?”

傅伯霆點點頭,“看樣子長公主是對攝政王不放心了。”

秦六爺皺眉,“長公主要除韓進,她自己怎麽不去?盡叫我們幹這些得罪人的事,到時候寧珩記恨的是我們,又不是她。”

“我可沒打算殺韓進,頂多卸他的職,把他調進巡防營,其他的我就不管了,長公主跟攝政王要怎麽鬥法,都與我無關。”

秦六爺有點擔心,“那,長公主會不會生氣?”

傅伯霆靠在椅子上淡淡道:“她要氣,就氣她的!我這個人,最討厭虧本的買賣!”

他閉目凝神,淡淡道:“長公主當初在那樣亂的局面之下,是怎麽把大鄴的江山坐穩的,你我都看在眼裏,她為了得到西北軍的支持,把西北將軍帶入京城,封他為攝政王,更與他暗通款曲,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為了皇家的顏面才守口如瓶,荀澤與長公主是幼年相識,對她更是一往情深,長公主明明知道,卻偏偏以此利用他,讓荀家為她掃清朝堂!她拿荀澤當傻子,是因為荀澤甘願做那個傻子,可我不是。”

傅伯霆挺直身子,認真道:“這些年我選擇忠於朝廷,是因為皇位上坐的是我的親侄子,是我姐姐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可不是為了她李貞,她要是妄想用我做刀來鏟除異己,想把手伸到我傅家來,那就太可笑了!”

秦六爺嘆了口氣道:“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長公主把攝政王從西北邊疆帶進京城,一路擁他坐大,倘若將來大鄴的江山真的因為攝者王而再起波蕩,那也是怪她自己!”

傅伯霆拍了拍秦六爺的肩,譏諷似的笑笑,“扶一個有兵權有野心的人上位,無異於飲鴆止渴,咱們可得學著點啊!”

秦六爺笑不出來,“不是,你就真準備隔岸觀火了?”

傅伯霆神色淡淡:“不會,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秦六爺低頭嘆一句,“也是,長公主的心思誰能猜得透,一天一個樣,咱們要是當了她的先鋒兵,別是怎麽被坑死的都不知道。”

“別想這麽多了,”傅伯霆站起來,又問道:“對了,你剛剛在外頭跟他們說什麽呢?我在裏面都能聽見笑聲。”

秦六爺道:“沒什麽,就是剛剛在門口的時候見到昌順伯了,他拉著我衣裳非要請我吃酒。”

“昌順伯?”傅伯霆轉頭,“那你幹嘛不去?”

秦六爺擺擺手,“別提了,我跟他可不熟,就上回一起吃了頓飯,他就說要把女兒嫁給我,真是嚇人的很!”

“把女兒嫁給你?”傅伯霆挑眉,略有玩味揶揄之意,“他要把哪個女兒嫁給你?”

秦六爺笑道:“我也忘了,當時喝多了,站都站不起來,誰還記得這些?不過他們家大姑娘最近訂親了,要是按著年紀,大約是二姑娘吧!”

傅伯霆的眼神直直看過去,看得秦六爺打個顫。

這是說錯話了?

難道是因為表哥到現在還沒娶妻,所以嫉妒他了?

於是秦六爺淡定的回了句,“醉話算不得數的,況且我夫人沒了還不到一年,我還不急著續娶,就算他是真想把女兒嫁給我,現在也是不行的。”

話裏話外的意思,我等等你行了吧!

誰知道傅伯霆整個臉色都陰霾了。

秦六爺傻眼了,這,這是又說錯什麽了?

此刻的餘文軒正在工部上值,心裏憋悶的慌,存了一肚子氣。

坐著喝了幾盞茶,翻翻卷錄,這一下午也就這麽混過去了。

待到下值的時候,他也不急著走。

回去必定要面對趙氏和趙姨媽兩個,能拖一刻是一刻。

眼瞧著天都快黑了,餘文軒還沒回來,昌順伯府裏的趙姨媽已經急得坐不住了。

趙姨媽在正院裏待了一下午,不管趙氏怎麽說,她都不肯放下心來,就是急著想知道這事辦沒辦成。

趙氏好說歹說都沒用,思來想去,把映容叫了過去,說讓映容乘馬車去接餘文軒回來。

映容雖覺得不大合適,但是禁不住趙姨媽一直催,只好讓人備了馬車往工部趕,因去的急,身邊也只帶了攜素一個人。

到了工部門口,映容掀開簾子往外看,都是下值準備回家的官員,她和攜素都不好下車,便對車夫道:“你下去看看,伯府的馬車在哪,我記得父親早上是坐了馬車來的。”

車夫轉了一圈,確實看見了另一輛餘家的馬車停在對面,忙跑過去問道:“怎麽伯爺還沒回來呢?夫人都著急了,叫二姑娘過來接呢!”

對面的車夫小廝本來是揣著手靠著墻幹等,見他過來紛紛抱怨道:“誰知道呢?今兒也不知道怎麽了,拖到這麽晚,我們也不敢進去,那是工部,又不是酒樓客棧,哪能隨便進去?也只得在外頭等著了。”

車夫聽了沒辦法,回去原封不動的跟映容說了。

映容嘆口氣,能怎麽辦呢?

等著吧!

工部她也是不能進的。

映容坐在馬車裏,百無聊賴的等著。

車窗邊經過一群又一群人,交談的聲音隱隱約約響在耳邊。

“唉,你聽說了嗎?餘伯爺今兒可丟人丟大發了。”

“怎麽了這是?”

“你不知道我聽人說的,說是今兒午休的時候,餘伯爺跑到吏部去求見荀尚書,人家沒見,這就不說了,誰知道他緊跟著在又兵部門口攔了秦六爺,扯著衣裳要請秦六爺吃酒去,結果又討了個沒臉,你說好笑不好笑?”那人笑得合不攏嘴。

“還有這樣的事?”另一人跟著笑,又道一句,“這餘伯爺也是可憐!”

“有什麽可憐的?誰讓他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還想跟荀家和秦六爺攀關系,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

“話也不能這麽說,可人家也是個伯爺呢!”

“伯爺怎麽了?”那人語氣很是不屑,“那也是因為他會投胎,我要是也托生個爵府人家,難道還能比他差?什麽伯爺,不過大家給幾分面子叫一聲爺罷了,你只瞧他那人,活脫脫一個敗家子二楞子,六部裏誰能正眼瞧他?面上是客氣,心裏還不知怎麽笑話呢?”

又搖頭晃腦評價了一句,“這人吶,就怕認不清自個的位置。”

另一人想了想,接著道:“不過聽說餘家的大姑娘許配給毅國公府了,唉,說那餘伯爺傻,可這麽瞧著他也不傻啊,結交不上貴人們,便把女兒嫁過去,多精明吶!”

那男子笑道:“你急什麽,昌順伯府不是有四個姑娘嗎?你努努力,沒準等你當上尚書大人的時候,還能趕上那個最小的。”

二人相覷一眼,哈哈大笑。

映容在馬車裏已經氣得臉色發紅了,直接掀了簾子下馬車,攔在那說話兩人的前面。

“你是誰啊?”站在前頭的那人問道。

映容冷笑,“先別管我是誰,我倒是很想知道二位大人是什麽來路,在這評判起旁人來言之鑿鑿,想來一定是個大官了。”

映容怎麽會看不出來那兩個人俱是官位低微,說這話不過是故意要臊他們罷了。

領肉的那個果然漲紅了臉,惱道:“你這丫頭胡言亂語些什麽?還不快讓開!”

看著氣勢洶洶,其實他心裏很沒底。

一邊偷偷打量,一邊擔心著恐怕剛剛說的話已經被人聽了去。

映容一眼掃過去,拿起放在馬車前板上的鞭子,步步走近,“這人吶,就怕認不清自個的位置,這話大人您自己應該牢牢記在心裏才是,瞧您這官服,應該是個七品官吧?呦,如今這世道我是看不懂了,一個七品小官也敢造謠生事,侮辱當朝伯爵了?”

一鞭子下去,那人被抽的嗷一聲叫出來,“你誰啊?你到底是誰?”

門口聚了一堆看熱鬧的,車夫站在旁邊傻了眼,攜素嚇的都說不話。

二姑娘怎麽敢,怎麽敢出手打人呢?

映容緩緩道:“我是昌順伯府的二姑娘,今兒聽你嘴欠羞辱我父親,我抽你一頓讓你長長記性,你記著,我姓餘,名叫映容,家裏行二,你要哭要鬧要報仇,只管來找我便是了!”

映容擡起手,那人嚇得捂著臉連連後退摔在地上。

第二鞭子還未下去,手腕卻被抓住了使不上勁。

映容回過頭,看見是傅伯霆抓著她,秦六爺目瞪口呆的站在後面。

傅伯霆的臉色沈的像塊冰,壓著怒火道:“你瘋了?”

映容正在氣頭上,一把甩開他的手,凜聲道:“傅候爺何時連餘家的事也開始管了?”

傅伯霆臉色慍怒,“我管的不是你餘家的事,我管的是六部的事,你一個閨閣女子,在六部門口鞭打朝廷命官,你這是想幹嘛?”

映容的理智回過神,看看周圍站了一圈人,心裏已覺不妥。

六部門口聚集了好些人,有已經聽明白了的,趕忙進去告訴了餘文軒。

那倒在地上的男子還在哭嚎,目光一瞥,正見著餘文軒從門口急急忙忙出來。

那男子騰的跳起來叫嚷道:“餘伯爺,你家女兒在六部門口持鞭行兇,你,你得賠我個公道。”

扯著嗓子嚎叫著沖上去,周圍的人拉都拉不住。

餘文軒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映容閉了閉眼睛。

想教訓人,有一千種一萬種法子,可她偏偏選了最蠢最笨最沖動的那種。

那男子還在不依不饒的叫囂,傅伯霆站在人群中,繃著臉,看這一場鬧劇,嘆了口氣,心中很是無奈。

“餘伯爺,你可得我個公道,你說這事該怎麽辦,鞭打朝廷命官,我把你家女兒告到官府去都是有理的。”

餘文軒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映容見那男子囂張的態度,心中更是惱火,直接道:“這位大人您不必急,我也想跟您上官府論論理,你是朝廷命官,我父親也是朝廷命官,不僅是你的上峰,還身有爵位,我也想去官府問一問,這辱罵伯爺的事該怎麽算?”

那男子本想著拿官府來嚇一嚇映容,上了官府還有臉在嗎?

他就不信,一個姑娘家,還能不要名聲不成?

誰知道映容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傅伯霆凝視片刻,走上前去,拍了拍那情緒激動的男子,“儲大人何必與一個姑娘家計較呢?”

“傅候爺,您可得給我做主啊,那丫頭太過分了,敢在六部門口鬧事,簡直是不把您幾位尚書大人放在眼裏。”

傅伯霆拂了拂他衣裳上的鞭痕,淡淡笑道:“小姑娘勁小,這鞭子打得不重,隔著衣裳最多蹭破點皮,您就多包涵吧,鬧到官府誰都不好看。”

“我可不怕,要沒臉也是她沒臉!”那男子叫囂道。

傅伯霆搭上他肩膀的手愈發加重了幾分力度,臉上帶著笑,眼中卻盡是淩厲威逼之色,“儲大人,就算您不顧著自個的臉面,也得顧著六部的臉面吧,您說是不是”

他拍一下,儲大人就抖一下,顫著嗓音道:“是,是,候爺說的對。”

“唉,這就對了嘛!”傅伯霆滿意道:“儲大人有君子風範。”

“今兒就算給我個面子,圓你們兩家一個和氣,”傅伯霆笑了笑,手指擦過那男子的衣襟,“就是這一身衣裳可惜了,這麽著,你上傅家的賬房,支二百兩銀子,算我賠你的衣裳錢,成嗎?”

“別,別了吧。”姓儲的男人低著頭囁嚅道。

他哪敢拿傅家的錢?

不過二百兩確實不少了,他一個七品官,二百兩抵得上他一年的俸祿。

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秦六爺冷著臉沒好氣的說了句,“即是侯爺給你的,你就收著。”

男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垂著頭道:“那就,多謝,多謝侯爺。”

傅侯爺幫著解圍,還給了個臺階下,沒必要給臉不要臉,再要鬧他自己臉上都掛不住了。

再說一鞭子二百兩,他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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