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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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露珠還掛在枝頭,梧桐院已經開始喧囂起來,後頭罩房裏的丫鬟們陸陸續續從床上爬起來,整齊麻溜的穿衣穿鞋,起床打水收拾,有幾個賴床的還裹著被子睡眼惺忪,正好被進屋叫人的大丫鬟攜素給看見了,攜素一向起的早,此刻已經穿戴好衣衫,洗完了臉,頭發也梳的一絲不亂,在腦後規矩的編了個大辮子,紮上了蛋青色的頭繩。

攜素一進來就看見那幾個賴床的了,臉上立刻露出不愉的神色,疾步走過來挨個敲了幾下腦袋,罵道:“還不起,還不起,你是準備讓姑娘等你啊?”

那幾個小丫鬟揉著眼睛漸漸清醒過來,細聲細氣地叫了句攜素姐姐,緊跟著就一個個坐起來疊被鋪床了,只一個人還懶懶散散的坐在床上不願動,不是拾翠又是哪個

攜素走過去叫她,“你還坐在這幹嘛呢?”

拾翠起床氣挺大的,沒好氣的瞪了一眼攜素,一點也沒把她放在眼裏,攜素看拾翠這樣子,氣的手都捏緊了,這梧桐院的丫鬟們哪個不給她面子,不叫她一聲攜素姐姐就只有這個拾翠,仗著跟她是同一批進府的,又是一塊分到梧桐院的,從不把她放在眼裏。

攜素跟拾翠都是映容剛住進梧桐院的時候就跟過來的人,如今待了幾年覺得自己有資歷是老人了,擺譜擺的不得了。

屋裏的人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拾翠還盤著腿坐在床上,攜素惱火極了,總覺得這個拾翠是故意讓她沒臉的,又想到采萍和摘月告訴她拾翠從裏屋被趕出來以後,就沒好好幹過活,天天偷懶,又嫌累又嫌熱,動不動就頭暈要歇著,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自己的活不幹完,還要叫下面的小丫鬟幫她幹活,著實把人累夠嗆。

攜素越想越來氣,對著拾翠大聲吼道:“還坐著幹嘛?你今兒還有一堆活要幹呢!天天就知道想法子偷懶,這些日子就沒看你幹過正經活計。”

“大早上的又發什麽瘋,仗著有二姑娘給你撐腰就要上天了是吧?”拾翠推開攜素,跺著腳叫罵道:“你等著,你以為我不敢得罪你啊,趕明兒我就一根繩子吊死在房梁上,我碰死在柱子上,我濺你一身血,就說是你欺負死我的。”

拾翠罵完了又開始哭,“這院裏沒我待的地方了,起晚了一會兒就要挨打挨罵,幹了活還要說我偷懶,嘴長在你們身上,我又不能攔著你們編排我的瞎話,我受了這麽大的委屈,死都不能瞑目啊!”

攜素氣的發抖說不出話,轉身跑出了門去。

拾翠立刻止住了哭聲,對著門口啐了一口,:“作死的小貨,跟我搞!”

攜素氣的臉都漲紅了,一出門就正好碰見出來倒洗臉水的拾蘭。

拾蘭端著盆叫住攜素,“你去哪兒呢?剛剛姑娘找你呢?”

攜素擦了擦眼角道:“那個拾翠也太潑了,偷懶還賴床,我過去叫她起來,她也不聽,拌了幾句嘴就說要去上吊撞墻,我還不能告狀去,不然連個下頭的丫鬟都管不住,反倒顯得我無能。”

拾蘭失笑,“好了,她那樣厲害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何必跟她一般計較呢?”

拾蘭拍拍攜素的肩膀安慰道:“行了,進去吧,姑娘找你呢!”

攜素點點頭,往映容的屋子走去,輕輕掀開門口的緞布簾子,跟外面的酷熱截然不同,屋裏有淡淡的清香,一道道淺清淡綠的紗簾垂至地面,正中央的瓷盆裏擺上了冰塊,整個屋子清涼又雅致。

攜素在門口站了一會,覺得臉上哭過的痕跡應該已經消退了,才往裏間走。

映容正在吃早飯,邊上站著采萍和摘月,攜素走過來笑著道:“姑娘已經在吃啦那我過來晚了。”

映容喝著粳米粥,擡頭看了攜素一眼,見她眼圈紅紅的,便出聲問道:“你怎麽了大早上的哭了”

攜素夾蝦餃的手一頓,含含糊糊道:“沒,沒哭,眼睛有點疼,多揉了幾下。”

映容放下勺子,正色道:“不許糊弄我。”

攜素沒法,便把剛剛和拾翠吵架的說了一遍,沒添油也沒加醋,認認真真的說了一遍,映容聽了直皺眉,這個拾翠真是個不服管的刺頭。

一旁的采萍也撇了嘴吐槽道:“姑娘不知道,拾翠這段日子總是偷懶裝病,把她的活都推給我們幹,自己就跑回屋裏歇著去。”

“還有這事”映容驚訝,這個拾翠,不治治她真的不行了。

映容正在思考要不要把拾翠拎出來敲打敲打,外頭的拾蘭卻有些不耐煩了,眼見著小丫鬟們一個個從屋子裏出來,手腳快的已經吃完早飯開始幹活了,燒水的燒水,掃地的掃地,就差拾翠一個人還沒出來了。

拾蘭本來是想等拾翠出來以後跟她好好溝通交流一番,開導她勸解她,沒想到等了半天人都沒見著。

拾蘭熱的有點待不住,便擡腿進了罩房裏,拾翠沒發現拾蘭進來了,正哼著小曲往臉上抹粉呢!

丫鬟們的衣服都是簡單素凈的,樣式也都差不多,可拾翠愛美,偏要特立獨行,不是在衣襟上繡一朵紅紅綠綠的花,就是在腰上系一條顏色鮮艷的腰帶,紮的辮子梢也跟人家不一樣,鵝黃的,嫩綠的,鮮紅的,寶藍的,怎麽招眼怎麽來,要是在別的院裏這樣肯定被罵,不說遠的,就隔壁慧容的海棠院,敢這麽打扮,絕對叫慧容幾個耳刮子給抽老實了。

映容從來沒禁止過丫鬟們打扮什麽的,十幾歲的姑娘們,正是愛俏的年紀,總拘著她們打扮的老氣橫秋的也不好,不過映容現在深刻的了解了,規矩是多麽重要的東西,無規矩不成方圓,正是因為她的放縱,才讓這院裏紀律散漫,規矩似有若無,這院子也確實需要整治整治了。

拾翠擦完了粉,又打開了桌上的胭脂盒子,這白底藍花的盒子看著挺粗糙,連蓋口都合不緊,裏面的膏體也有一種劣質不均勻的感覺,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到拾翠的心情,她樂滋滋地點了一指頭胭脂,細細的在嘴上塗著,又對著鏡子抿了兩下,然後擦了擦手,看著鏡子裏俏生生的自己,一會摸摸辮子,一會理理衣服,生怕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

拾蘭站了半天,拾翠還沒看見,也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她已經沈浸其中了。

對著鏡子照了一會,拾翠仿佛還不怎麽滿意,又拉開了首飾匣子,在裏頭挑挑撿撿,摸出了兩朵絨花,一朵粉花綠葉,一朵藍花黃蕊。

拾翠拿著兩朵花在頭上比來比去,戴在耳後,不滿意……

拔下來插在辮子上,也不滿意……

拾翠正嘟著嘴不知如何是好,拾蘭忍不住了開口了,“你這一早上就光忙活這個了難怪每回都幹不完活。”

拾翠被這莫名而來的聲音嚇的猛然一跳,手裏的花也驚到地上去了,“哎呦呦,嚇死個人了!”

等看清來的人是拾蘭的時候,拾翠翻了個大白眼哼道:“一大早的還讓人安生嗎?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少在這狗拿耗子。”

拾蘭皺著眉道:“你打扮成這個妖調樣子是要給誰看?咱們為奴為婢的,伺候好主子們才是首當要緊的事,少存那些不規矩的心思。”

拾翠聽了反倒叉腰冷笑起來,“你們一個個的可真是不得了,挨著個的給我甩臉子擺架子,當我是好欺負的了?”

拾蘭盯著她嚴肅道:“你若再這麽油鹽不進,我便去請夫人和姑娘來做主,我和攜素兩個大丫鬟都管不住你,由得你一個二等丫鬟在梧桐院裏上躥下跳,是我們沒本事沒能耐,我這就與攜素一起去向夫人和姑娘請罪。”

拾翠冷哼一聲,偏過頭去不說話,她心裏有點怵的慌,丫鬟們之間的口角摩擦本來沒有多大的事,可真要鬧到夫人和姑娘面前,那可就沒那麽容易過去了,她討不到好果子吃。

其實拾翠不服攜素和拾蘭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她們都是從外邊買回來的,大家都一樣,沒靠山沒親戚,而且年歲也差不多,進府伺候的時間也差不多,她自然不甘心受她們管了,要不是想到拾蘭曾經在趙氏那裏服侍過,拾翠是肯定不會低頭的。

梧桐院原先的兩個大丫鬟是丹枝和桂枝,如今都已經嫁人了,她們一個是趙氏陪房的女兒,一個老太太身邊焦媽媽的孫女,都是關系戶啊,她們二人在的時候,拾翠那絕對是比孫子還乖,哪還敢興風作浪?

拾翠雖閉了嘴,但還是心裏窩火不肯出去,兩個人正在這裏膠著,門口走過來個小丫頭,沒進屋子裏,站在外頭叫她們,“兩位姐姐到姑娘屋裏去一趟,姑娘叫你們呢!”

拾翠一聽不好,狠狠瞪了拾蘭一眼,擡腳搶先走出去了,不用說,肯定是攜素那蹄子告狀去了,但她也不怕,二姑娘性子好,好說話,不會拿她怎麽樣,最多也就是訓斥幾句而已,不過這個仇她算是記下了,等著吧,早晚有一天她要報覆回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屋,屋子裏靜悄悄的,繞過幾道簾子走進裏屋,映容正坐在榻上倚著軟枕翻書,見著她們兩個過來,放下書道:“來了。”

映容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臉上也沒什麽表情,拾翠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感覺頭頂烏雲密布。

“聽說你最近很威風啊?”映容看著拾翠輕輕開口,臉上似笑非笑。

拾翠一下子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姑娘明鑒啊,奴婢什麽都沒做,規規矩矩待在自個屋裏,誰知道一大早的,攜素和拾蘭兩人一個接一個的去找我的麻煩,”拾翠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奴婢知道自己有不對的地方,可奴婢也不是沒脾氣任人欺負的。”

攜素和拾蘭兩個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攜素氣的嘴都打顫“你現在知道低眉順眼了?剛剛你可不是這樣的,剛才的囂張勁兒都去哪了?說的倒好像是我們故意找你茬欺負你似的。”

拾翠哭的身子都在抖,“姑娘,奴婢知道錯了,往後挨罵了奴婢也絕不還嘴了。”

映容覺得好笑,這聽著可不是認錯的態度。

映容坐直身子,板正了臉色道:“往後你不必再待在梧桐院了,我用人一向寬妥,沒別的要求,只要忠心清靜,你心高氣傲,脾氣又大,我這院裏早就裝不下你了。”

“姑娘,姑娘這是要趕我走?”拾翠一臉不可置信,指著一旁站著的攜素和拾蘭,大聲質問道:“我在您身邊服侍這麽些年了,一直以來都沒犯過什麽大錯,不過與她們拌了幾句嘴,姑娘你就要趕我走?”

映容猛然拍了下桌子,厲聲道:“這就是你一個奴婢對主子的態度?天天擺出個臭脾氣,你是拿自個當這府裏的五姑娘了?我趕你走不過一句話的事,難道還要問過你的意見不成?”

拾翠這回是真哭了,看映容這鐵了心要轟她走的架勢,連連磕頭,哭的眼淚鼻涕一齊流下來,“姑娘,求您別趕我走,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是真不想出梧桐院,跟著姑娘們多好啊,風光舒坦,日後還能陪嫁出去,要是有福氣跟了未來姑爺那可就飛上枝頭了,可一旦出了這院裏,她的前程就算是毀了,她又沒有關系和門路,只能幹些粗活累活,到了年紀配小廝,頂好也就配個管事,要是再不濟一點,沒準就要在這府裏熬到老了,更何況,要是她沒分到新主子,而是被趕到廚房,後園子這種地方,那她就算徹底完了,一個沒主子的奴才,想翻身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拾翠慌了神,被趕出梧桐院的境地她簡直想都不敢想,她從沒想過姑娘會這麽隨意就打發她出去,她又沒犯什麽大過錯,可現在,她覺得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拾翠一邊抽泣一邊哀求映容,“姑娘,姑娘求您寬恕我一回吧!我伺候您這麽些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哪怕把我降成三等,降成粗使都行,只要讓我留在院裏,我什麽都願意的。”

“姑娘,姑娘求求您了,您要是不答應,奴婢就跪在這裏不起來。”拾翠胡攪蠻纏的哭求道。

映容的耐心已經快要消磨殆盡,深吸了口氣,伸手指著拾翠道:“采萍,摘月,把她帶到外院去,就說我不要她伺候了,讓管事媳婦們安排去吧。”

采萍和摘月應了聲是,一人壓著拾翠的一只胳膊,拖拽著鬼哭哭嚎的拾翠出去了。

拾翠被拖了出去,屋內瞬間安靜下來了,只剩映容,攜素和拾蘭三人。

攜素和拾蘭兩個人低頭垂眸,立在一旁都不說話,映容端過小幾上的金邊白瓷茶盞,問道:“你們兩個就沒什麽想說的?”

“奴婢有錯。”二人異口同聲道。

映容語道:“你們二人是我貼身服侍的人,是梧桐院的掌事大丫鬟,不能這麽禁不住事,我不便事事都插手,裏裏外外都要靠你們操持管教,既然身為大丫鬟,就要拿出個氣勢和樣子來,得讓眾人服你聽你,而不是一個個蹦起來掀你們的臉面。”

映容語重心長道:“我有心扶持你們,也是為了日後出了門子能有幾個可靠得力的左膀右臂,拾蘭年級稍大一些,穩重有餘但性子綿軟,沒幾個人真正敬重你,攜素威勢尚足,但行事張揚魯莽,總是與小丫頭們掐架吵嘴,未免顯得小氣,你二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也該相互扶持,取長補短,要是這麽個小院子你們都管不好,那往後還能指望你們做什麽呢?”

拾蘭和攜素二人聽的面色赧然,頭都不敢擡起來。

拾蘭一邊聽著,一邊默默的想,二姑娘看起來溫溫吞吞的,沒想到內裏卻是個厲害的,果然是夫人親生的,差不到哪裏去。

拾蘭頓時覺得被調來梧桐院是件走運的事,二姑娘本就是嫡出,又聰慧機敏,跟著這樣的主子,往後不說前程似錦,也能管一方大事威風八面,豈愁沒有出路?

拾蘭心中思緒良多,想著一定要把院子給管好,可不能叫姑娘嫌棄了她去。

映容想了想,囑咐道:“告訴院裏的丫頭們,往後不許打扮的太過招搖妖艷,外頭的人瞧見了都編排咱們院裏沒規矩。”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教導她們,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不懂事的了。”攜素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還有,”映容接著道:“把她們幹的活排張表出來,燒水的掃地的,拿飯的,洗衣的還有收拾院子的都輪著來,可不許叫她們再亂來了。”

原先什麽人幹什麽活都是固定的,那些幹累活的人心理不平衡又不敢明說,天天怨聲載道偷偷抱怨,後來攜素就叫她們自己分活幹,結果更亂套了,都搶著幹輕松的活,每天早上搶活搶的吵翻天,這個說昨天她掃的地她吃虧了,今天該輪到她燒水了,那個說她起的早她先搶到的壺,憑什麽要讓出去。

所以這一回索性排個表得了,什麽活都輪著來,誰也別說誰占便宜了。

拾蘭聽了笑道:“這樣好,這樣就沒的可吵了。”

映容點頭,“這院子裏的規矩該立起來了,你們兩個要多盯著些。”

攜素和拾蘭聞言,屈膝行禮道:“奴婢必定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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