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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朱門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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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陳戍心虛,還是礙於娘親長公主的身份,幾番唇舌往來之後,陳戍只得帶著人悻悻離去。

“雪陽,雪陽,你在哪?”陳戍走後,娘親開始有些焦急地四處呼喚我。

“吱呀”一聲,我連忙將櫃門推開,只見娘親倏地轉過身來,眼中滿含著淚水。她疾步走過來,一把將我的頭按在懷裏,用臉頰貼著我的發,低聲喚著,“雪陽,娘親如今只有你了。”我知道,如今魏家已然敗落,又是眾矢之的。方才娘親逼走陳戍時的凜凜威風其實是裝出來的,如今孤兒寡女的,又怎會安穩呢?

娘親雖然有長公主的身份在,可實質上已是名存實亡了。眼下皇祖母病重,乾明殿上的珠簾雖還未撤下,已她卻整日躺在慈和宮中,已多日不過問朝政。只要皇祖母一倒,魏家就徹徹底底地塌了,再也沒有一點兒回旋的餘地。

我和娘親隱在窗後,看著那些將士有些吃力地將方才從侯府中搜出的羅綺、珍奇裝上太平車,三四十只大紅木箱,浩浩蕩蕩的。娘親斂著眸子,望著陳戍率兵離去的身影,憤憤道:“他們兩兄妹都是些恩將仇報的白眼狼!你爹爹英明一世,卻糊塗在了用人不察上!”說著,娘親睨了我一眼,冷笑道:“你不是總護著那沁兒麽,事到如今呢?”

我低下頭不敢去看娘親,只得將話頭挑開,含糊道:“娘親方才怎麽正好來了?可是得了消息?”

只見娘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你皇祖母不知是因為先帝駕崩哀傷過度,還是被當今皇上的所作所為氣壞身子,如今一臥不起,怕是沒多少時日了。今日慈和宮裏頭有人悄悄出來傳信,說你皇祖母現下日子也不好過,她希望在臨了前能有個貼心的人在身旁伺候著。”娘親頓了頓,接著道:“你皇祖母思來想去,希望你能入宮……去陪陪她。”娘親的聲音越說越低,說罷,長嘆了一聲氣。

皇祖母為何突然想著讓我入宮呢?而且我現在已是茍且偷生、難見天日,又怎麽能入宮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有些驚訝地又問了一遍,“我?”

娘親點了點頭,“近來那些伺候在太皇太後身邊的人不是被無端調離,便是直接挨了板子被攆出了宮。她如今病重,身邊又莫名添了許多生面孔,我有些擔心宮裏有人要對你皇祖母動手。畢竟他也是做得出那種事的人。”娘親沒有挑明“他”究竟為誰,可我卻已心領神會。畢竟,當年的“殺雞取卵”,皇祖母也有份。

娘親說著又掉起淚來,“我如今是帶罪之身,除非聖恩特赦,否則入不了宮。如今太皇太後奄奄一息,在水深火熱裏熬著,而我卻只在這侯府中幹著急,什麽也做不了。你若去了,也是在替我盡孝……”娘親長嘆一聲,接著道:“我方才還在猶豫,可如今看來侯府已不是安生之處。大隱隱於朝,你現下容貌已改,只消改名易姓,藏在數以萬計的宮人裏,將這些天先挨過去,倒也不失為一個法子……”

娘親又道:“生老病死本是輪回,誰都躲不過。我豈會不知道太皇太後大限將至?我不過是不願看到有不軌之人趁機動什麽手腳,讓她老人家走之前還要白遭些罪。待她能安穩走後,我便好向皇上請旨,到時和你一同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娘親有些惆悵地望了我一眼,“我也只說這些了,你去也罷,不去也罷,都隨你。”

皇祖母曾今執掌朝政時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樹倒猢猻散,她又病情垂危,這情形著實讓人擔心,於是我直接應道:“我去!”我雖然這樣想著,可我卻隱約能察覺到,我此番應允之下,還有旁的緣由。我終於給自己尋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能再離京之前見他一面。

恨一個人入骨的言下之意,是你還沒能忘記他。

慈和宮裏近來人事變更頻繁,而我又是以宮婢的身份侍奉皇祖母身側,所以雖然他們看著我面生,倒也沒有察覺。慈和宮看上去雖然還同往常一樣,只是除了太醫每日來請兩次脈外,便再無人探望。又加之如今新來的宮人一個個都緘口不言,宮殿裏安靜得可怕,透著沈沈的壓抑。

我見到皇祖母的時候,她正臥在床上,四月裏的天,卻仍蓋著一床厚厚的撚金絲緊被,皇祖母臉色蠟黃,氣息奄奄,呼吸聲一促一緩,像是被人摁住了咽喉。她許是聽見了我的腳步聲,緊闔這的眼忽然半睜開,靜靜地朝我望去,兩行濁淚順著眼角的細紋無聲地流淌。我實在難以將眼前這個虛弱可憐的老婦人與當年的那個說一不二、垂簾聽政二十載的皇太後聯系起來。我忽然有些心酸,眼角略微有些濡濕。

不知殿裏的宮人都是些剛入宮當差不久的新人,還是我容貌變動實在過大,竟沒有人發覺。她們只知道最近太皇太後頗為賞識那個新來的宮婢,總是留她在身邊伺候。我日夜守在皇祖母身側照料,許是有我在使她落了心,皇祖母的病情倒是一日比一日好轉。才小半月的功夫,竟好了大半。只是我高興之餘,卻總覺得哪兒有些不對勁。

皇祖母病情逐日轉好,我也是算是松了一口氣。我正盤算著待皇祖母痊愈,便向她請辭,然後同娘親一起離京。

只是劉崇明對皇祖母的病情十分淡漠,無論她身子是否有恙,自我入宮至今,從未見他來過一趟慈和宮。

一日,我去太醫局替皇祖母取藥,路過飛霜殿前,只聽得身後有黃門疾呼“回避!”。我轉身一看,他乘著帝輦而過,身後跟著數十對黃門宮婢,一旁還有禁軍隨從護駕,浩浩蕩蕩的。我楞在原地,遙遙地望著他,他垂著眸子,神情淡漠。我正出著神,忽然,我身旁的宮婢狠狠拽了我一把,然後低聲怒斥道:“不要命了你!”

我沒站穩踉蹌地跌倒,跪到地上。我腦子裏一片空白,有些麻木地隨著眾人伏在地上,自尊被車輪狠狠碾過。揚起的浮塵從兩邊散來,倏地一起盡數覆在我的臉上,我的心像是被什麽鉸著,喘不過氣來。

鬥轉星移,早已是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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