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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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彎下腰,撿起一片已經幹枯的葉子,手掌微微握緊,但在意識到自己動作的那一刻又忍不住松開了手。

枯樹葉代表著死亡。

彼得·潘是在這個世界上新生的雛鳥,也是已死的雛鳥。他寧願用這種方式來反抗長大。

巴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握著這個孩子最後遺留下來的東西離開的。

他只是茫然地拿住了那片樹葉,看著啪嘰一下子摔到地上撞得更暈的小仙子,伸手把她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裏,也不知道要去到什麽地方,直到差點撞到桅桿才恍惚清醒過來。

“你在嗎?”

他看著天空,接著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問自己的異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要一個回答。

事實上,也沒有誰回應他。

異能無聲無息地在他的靈魂裏流動著,好像是一條靜默無聲的河流。

海盜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突然說不上自己心裏究竟是什麽感覺。

他的宿命已經結束了。他最後還是成功殺死了彼得·潘,那些代表著報覆和仇恨的火焰被澆上了一盆冷水,熄滅得幹幹凈凈,倒顯得內心一下子空空落落起來。

現在他還要做什麽呢,還能做什麽呢?

巴裏沈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打算去逐一完成那個孩子的遺願:雖然他也不知道彼得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畢竟他已經離開孩子這個時間太久太久,久到甚至忘記了該怎麽笑,忘記了彼得·潘到底應該是什麽樣子的人。

他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理解自己異能,最不理解孩子的人吧。

海盜扶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步伐看上去每一步沈穩而堅定,不發出任何聲息。

他從桅桿下面翻出了那個望遠鏡,把小仙子放在鏡筒裏面,打算到時候去和拜倫商量一下這個小家夥的安置問題,接著又下了一趟船艙,叮囑海盜們照顧好孩子。

最後,他懷著一種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麽的覆雜情緒登上了另一艘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在陪著孩子看海的拜倫。

超越者今天在身上套了一件灰藍色的風衣,衣擺在空中獵獵作響,火紅的短發也被從船頭刮來的大風卷起,像是在風中吞吞吐吐的火苗。

好像不管過去了多久,這個人都永遠能夠保持著那麽明艷而又張揚的少年模樣。

“呦,巴……胡克啊!”

拜倫在風中扭過頭,也註意到了他,於是臉上綻開一個顯得過於明亮燦爛的笑,薄荷綠色的眼睛裏帶著幾分慵懶的調侃意味,伸手一下子把安東尼攬到了自己的懷裏。

“剛剛我還在和安東尼聊他新認識的朋友,那位叫彼得·潘的孩子呢。也不知道他現在都跑到哪裏去了,你知道嗎?”

拜倫朝他愉快地眨了眨眼睛,懶洋洋地詢問道。陽光照在他碧綠色的瞳孔上面,像是暈染開了火彩的絢麗寶石。

超越者本來的確不喜歡那個幹了很多壞事的彼得·潘,但是在發現對方似乎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後,他對其的印象勉強好了一些,甚至願意給安東尼幫幫忙。

尤其是彼得·潘對這個孩子還不錯。

雖然他同樣也對“無知可以作為犯錯的理由”感到嗤之以鼻,但這並不妨礙他在面對那些本身並沒有惡意的人時稍微柔和一點。

“這個啊。”

海盜下意識地壓低了帽子,躲開拜倫那對純澈而又耀眼的眸子,故作輕松地開口:

“他自然是不知道跑去玩了。這家夥出門又不給誰報備,我怎麽知道這孩子會跑到什麽地方去?難道你還要我一個一個地方找不成?”

他故意看著大海,好像完全被海面上閃爍著的波光給迷住了,幾乎可以說是目不轉睛。

安東尼抱著自己的玫瑰,歪過腦袋,有些遺憾地“誒”了一聲,有點失落於自己的朋友沒有辦法來送送自己。

更重要的是……

“他還要說要來找我搭積木呢。我也沒有給他把彼得兔的故事講出來……我也沒有請過他和島上的孩子吃過飯,也沒有邀請過他們來玩。”

金發的孩子眨眨眼睛,最後低下頭,聲音聽上去帶著沮喪的味道。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不會在意,而是高高興興地表示“那我會等著他的哦”,但是過了今天晚上之後,他就要回家了。

就算是彼得·潘會飛翔,他也沒有辦法飛到那個宇宙和星星的領域。這樣,他們之間所有的承諾都全部落空了。

——他又背叛了一個與別人達成的約定。

“也對,小孩子就像是一只小鳥一樣,到處飛來飛去,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哪裏。”

拜倫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於是輕輕地挑了一下眉,接著繼續嬉皮笑臉地把安東尼抱在自己的懷裏,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語氣輕快:

“像是安東尼這麽乖巧的幼崽簡直是稀有品種。我的望遠鏡,你知道吧?它昨天才學會飛,結果今天早上起來就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詹姆斯·巴裏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識地垂下眼眸,沈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緊緊握著的望遠鏡。

不,我覺得你的意思望遠鏡大概還沒有學會飛,只是吸引了個會飛的外置動力源。

“哦,你說的是這個望遠鏡?你知道它這裏面長了個仙子嗎?”

於是海盜看著這位明顯是故意讓話題輕松一點的異能者,笑著搖了搖頭,把自己手裏的望遠鏡舉起來,用調侃的語氣問道。

他笑得不怎麽好看,不過拜倫的註意力已經全部被這個被突兀舉起的黃銅望遠鏡吸引住了,薄荷綠色的眼睛一下子被睜得圓溜溜的,露出分明的驚喜神色。

“哦,親愛的——沒想到你那麽進步,竟然已經可以長出這麽神奇的生物了!”

超越者一把子把望遠鏡搶回來,然後浮誇地往自己的臉上一貼,感動地嗚嗚咽咽,跑到瞭望臺上面跌跌撞撞地轉了個圈:

“真不愧是我和雪萊友情的結晶,我簡直愛死你啦。從今天開始,我就宣布你就是全天下最傑出的望遠鏡!”

“你小心一點,別把裏面的仙子晃暈了,就算是砸到裏面的鏡片也不好。”

巴裏好心地提醒了一下,不過看著表情姿態還是顯得很激動的拜倫,最後還是無奈地聳了聳肩,轉而半蹲下去,用認真地目光看著拜倫身邊安安靜靜的孩子。

小王子正把自己的臉埋在玫瑰花邊上,黑色的眼睛看上去濕漉漉的,像是被浸泡在一汪倒映著星星與夜色的湖水裏的黑曜石。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一個很糟糕的孩子:一直都在失約,從來沒有真正達成過與別人的承諾,總之許下沒有能力做到的約定。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自己被一個粗糙的手摸了摸腦袋。

對方的動作是輕盈的、小心翼翼的。好像擔心一不小心就會傷到自己。

安東尼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看到海盜正在溫和地註視著自己。

“今天早上我看到了他。彼得讓我替他給你講,他最近很多事情要忙,沒有辦法來找你玩和搭積木了。但是他想你幫忙替他留著。”

巴裏稍微猶豫了幾秒,這樣開口,然後在拜倫很大聲地笑裏面,伸手擁抱了他一下,唇角抽搐般地扯出一個很苦澀的笑。

“我很抱歉他失約了,這不是你的錯。”

他用那對顏色深到像是勿忘我花朵的眼睛看著這個傷感的孩子,這麽說。

“對不起。”

安東尼有些怔怔地看著他,眼睛裏似乎還掛著朦朧的淚水,但他最後還是笑了。

“謝謝。”

他紅著耳朵,有點不好意思地感謝道,感覺自己讓大人莫名其妙地操了心,於是幹脆也伸手抱了對方一下,接著便帶著自己的玫瑰小姐從甲板上面匆匆忙忙地逃跑。

他要去找北原。

他現在已經不是那麽迷茫了:與其在這裏失落,還不如在這最後的一天裏和北原和楓再多待一會兒呢。

只留下兩個大人在甲板上。巴裏看著依舊在歡呼著跳上跳下的拜倫,打算也到船艙裏看看,說不定還能蹭上一頓早餐。

但就在他打算順著樓梯下去的那一刻,他突兀地聽到了那位超越者輕快的聲音:“對了,那你現在會飛了嗎,巴裏?”

他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住。

巴裏沈默了好一會兒,這才用輕松愉快的口吻回答道:“永無島的異能也不是能讓任何一個人飛起來的。”

拜倫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安靜地用那對薄荷綠色的眼睛看著海盜。

“只有那些快活的、天真的、沒心沒肺的才可以飛,拜倫。而且……”

巴裏看向平靜到有些異常的超越者,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說道。

“哦,既然這麽,我覺得我是可以飛的。”

拜倫眨眨眼睛,突然插嘴道。他看起來又恢覆成了自己平時神采飛揚的自信樣子:“你看看吧,我這個模樣還不夠嗎?”

然而海盜這一次沒有被他騙到,只是柔和地看著他,回以帶著點憂傷和嘆息的註視:

“你難道真的覺得自己是快活的、天真的、沒心沒肺的嗎,拜倫?”

理所當然的,拜倫是飛鳥。

但他是折了一只翅膀的鳥,是被拴著鎖鏈的鳥,是要去挑戰最可怕的暴風雨的鳥。也是連他本人都覺得自己註定有一天會從空中墜落的可憐家夥。

這樣的存在,就算是把歡樂的曲調在大海上唱了一萬遍,也不會是快活的、天真的、沒心沒肺到能夠飛起來的人。

安東尼跑下來去找北原和楓的時候,旅行家才剛剛醒過來,身上只是隨便穿了一件寬松的長衫,正在窗子邊畫一幅畫。

“北原!”安東尼擡起頭,開心地跑過去,一下子撲到了無奈地轉身對他張開手臂的大人懷裏面,親昵地去貼著對方的臉。

就跟以前一模一樣。

“抱歉,我今天起得有點晚。”

北原和楓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咳嗽一聲,伸手把孩子抱在懷裏,纖細的手指穿過對方柔軟的金發,最後靠在他的頭頂,發出溫和的笑聲:“今天的太陽怎麽樣?”

“陽光很好!海面上還有呼啦呼啦的大風吹過來。晚上一定能看到星星……嗯,星星。”

小王子的話突然卡殼了一下,別別扭扭地偏了一下腦袋,手指緊緊地握著對方的衣角,過了一會兒後又小心地去打量旅行家的眼神。

應該沒被發現吧?

孩子有些不確定地想著,然後努力讓自己高興起來,用歡快的語氣說道:“對了!今天的早飯是我做的哦,北原。”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事業似的,期待地等待著大人的肯定:“是不是很厲害!我也可以照顧自己啦。”

“這樣嗎,那安東尼很厲害哦。”

北原和楓這下倒是切切實實有些驚訝了,笑著摸了摸對方的發旋,笑盈盈地開口:“真的已經長大了呢,安東尼。”

“誒?真的嗎!”

小王子睜大眼睛,有些驚喜地反問。

他聽到這個自己期待已久的評價,連腰都下意識挺得更直了,努力地在自己還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擺出“成熟大人”的模樣,看上去反而更加可愛了些。

“好啦,我現在要去認真嘗嘗安東尼的手藝了——不管怎麽說,肯定要比拜倫的好。這家夥真應該好好反思自己。”

北原和楓右手握拳,抵在唇邊笑了一聲,然後用那對帶著笑意的眼睛註視著對方:“打算一起走嗎,安東尼。”

“好——”

孩子高興地瞇起眼睛,很大聲地答應道,伸手握住對方的手,另一只手抱著玫瑰,蹦蹦跳跳地和自己家的大人一起走了。

他們今天的時間還有很長很長呢。至少在孩子的眼裏是這樣的。

一大一小兩個人帶著玫瑰花吃完了早飯,接著北原和楓就帶著安東尼在甲板上講起了故事,一邊講還一邊隨意地拿著根釣竿釣魚。

早飯是很簡單的烤面包、煎雞蛋和牛奶,頂多就是烤面包裏面多加了一根火腿。故事是他之前還沒有講完的關於愛麗絲與兔子的故事。

還有安徒生絞盡腦汁寫出來並且嫁給他的童話。在故事後面的後記裏,他甚至還抱怨起了自己快要為這些故事苦惱到掉頭發的經歷。

不過溫蒂娜小姐應該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吧。畢竟她當年也是作為煉金術裏水元素代表的水精與人魚,代表的正好是死亡與覆生,解決頭發的問題應該也不算什麽。

北原和楓如是一本正經地想著,口上依舊是不急不緩地給對方講著故事,看著孩子趴在自己的腿上面,用明亮的眼睛看著自己。

或者說,他所看的是那個故事裏明亮又溫柔的世界:

那個有著瘋帽子、兔子伯爵、紅桃皇後、睡鼠和柴郡貓的世界,也是那個有著救下變成野天鵝的兄長們的艾麗莎、會跳舞的花兒、豌豆上的公主、溫柔善良的夜鶯的世界。

地球上的故事多麽美麗啊,美麗到甚至可以讓見過璀璨星空的孩子沈迷進去。

那是人類用他們那在宇宙面前顯得渺小又不值一提的心所搭建的小小王國,是所有愛和恨的灌輸,也是人們盡其所能地制造出的給孩子和大人的禮物。

等到講完故事的時候,北原和楓也釣到了一條小小的鯡魚,正好可以用拜倫的火烤一下,當今天的午飯零嘴。

也不知道巧不巧,這一天安東尼所有從北原和楓那裏迎來的故事都走到了最終的結局,再也沒有什麽“明天再繼續吧”的遺憾了。

接下來沒有什麽可說的,無非是做飯的時候安東尼又鉆到了廚房裏去,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看著旅行家,結果和玫瑰小姐一起被火焰魚排的聲勢給嚇了一大跳。

那團火都快要竄到天花板上面了!

北原和楓倒是很開心地“哈哈哈”笑了起來,帶著點惡作劇成功的成就感,輕輕松松地顛了一下鍋,讓魚排翻了個面,露出誘人的金黃顏色。

小王子氣呼呼的,但也不敢打擾這個時候的北原,只是在旅行家的身後探出一個腦袋,害怕又好奇地看著。

倒是玫瑰小姐在邊上嘟嘟嚷嚷,露出很不爽的樣子。

“你真應該給我準備一個玻璃罩子。”她很生氣地說道,不過聲音依舊聽上去嬌滴滴的。

“這樣我才能膽子大一點。你知道,花是很脆弱、很害怕火焰的。”

安東尼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於是在吃完飯後又拉著北原和楓去找玻璃罩子,並且一起找上了拜倫,讓對方一臉無語地給他們把撿來的好幾塊玻璃熔在了一起,順便變了個形。

中間因為氣泡問題,這麽一灘玻璃液體被反覆折騰了無數次。

“為什麽我一個超越者要燒玻璃?”

拜倫頭疼地拿了根鋼管朝當做吹管,看著這個不管怎麽折騰都有氣泡的玻璃,也郁悶起來,反問道:“難道我不應該被尊重一點嗎?”

“可是你不會燒玻璃。”

北原和楓有點好笑地眨了眨眼睛,用調侃的口吻這麽回答,然後在這只小紅雀炸毛之前按下去順了順羽毛。

“好啦,這些氣泡看上去很像是星星,很感謝拜倫先生對這個玻璃罩的創意——沒有什麽比這些更有紀念意義啦。”

旅行家笑盈盈地抱了一下拜倫,得到了某人瞬間得意起來的兩聲哼哼。

“行吧。”他往邊上走了幾步,假裝出很矜持的樣子,就是腳步有點飄飄忽忽的,看上去下一秒他就能高興得上天,“那連玻璃都會吹的拜倫先生祝你們今天愉快!”

等到他們都解決完問題,一起忙忙碌碌地給玫瑰小姐換上了玻璃罩子的時候,天色已經快要來到黃昏了。

但是小王子看著自己身邊的大人,突然很罕見地希望今天的夕陽晚一點來。

要知道,就算比起在那顆星球的時候,他現在已經不是那麽孤獨了,但這個孩子多多少少還是很喜歡落日那絢麗的色彩的。

北原和楓則是在專心地打量著玻璃罩,然後笑瞇瞇地建議給他們兩個畫一副速寫。

結果被突然回過神的安東尼拉到了一邊。

“北原也要給自己畫!”

“誒?可是我不在畫面裏面哦。”

“北原,北原,北原——”

“……不準撒嬌!都說了不準對大人撒嬌!你就是知道你一撒嬌我會認輸吧!”

最後還是畫了。

是一副很潦草但也算得上是傳神的速寫。大人、孩子、還有孩子抱著的玻璃罩中的玫瑰。他們站在船頭,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長到有點寂寞。

每一個人都在微笑。他們的身後是海,是滿天隱隱約約的群星,是海風,是那些浪漫到無邊無際的故事。

安東尼很珍惜地抱著這幅畫,擡頭看著北原和楓,似乎想要對大人說什麽,但在最後卻說不出來了。

北原和楓只是笑,像是嘆息一樣的微笑。

他伸手又摸了摸安東尼的腦袋,回船艙裏拿了一大卷的畫。上面有開著花的海洋,有飛鳥與星星,有他們路過的每一座城市,有那些他們異常喜歡的風景。

還有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安東尼看見他畫的那只貓。

“走吧。”旅行家把這些畫遞過去,半跪在甲板上面,笑著給了自己的孩子一個吻,橘金色的眼睛裏是溫柔的了然。

“回家吧。”他說。

北原和楓感覺自己的聲音裏面帶著微弱的酸澀,於是幹脆別過了頭,努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想要自己不那麽丟臉地直接哭出來。

安東尼有些茫然無措地抱著畫,有些不明白對方是怎麽知道的,但最後還是很遵從本心地把這些東西都先放到了一邊,慌慌張張地抱住了自己家的大人。

“北原?”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對方的態度還是以前一樣溫和,但他就是在此刻突然感到了這個人掩藏在平靜下的酸澀與傷感。

“你,你不要哭啊……”

他努力地想要安慰對方,卻感覺自己的眼淚也快要掉下來了:“我們、我們已經去過很多很多的地方啦,我還會回來看你的!真的!”

“我答應和你去埃及看金字塔,去看倫敦,去看南美洲的雨林的……還有那些愛爾蘭島上的妖精,我已經答應你了,我會回來的。”

金發的孩子感覺有眼淚不斷地從自己的眼睛裏面流出來,濕漉漉地打濕了衣服:

“真的,我沒有想要丟下北原,我就在星星上面看著你……你其實也可以給我寫信啊,就和托爾斯泰先生一樣。這樣我回來的時候就能看到很多的信了。北原你也不要忘記我,不要忘記我,好不好……我害怕下次回來的時候你就不要我了。”

“我知道,安東尼。我知道。”

北原和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地讓自己笑出來,把孩子按在了自己的懷裏,拍著對方的背,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在講一個童話。

“我會寫信給你的,我不會忘記你。我知道你在星星上面的每一次笑,因為這個時候所有的星星都會笑起來。”

“我還記得我們為星星取的所有的名字,我每天晚上都會在地球上面數星星……到時候你也會在數星星,這樣我們每天都可以在同一個時間裏幹一件事,就和以前一樣。”

他聽著懷裏孩子的哭泣的聲音一點點小了下去,忍不住按了一下自己有些酸澀的眼眶,站起身把孩子拉起來。

“不要害怕,安東尼。回家吧。”

旅行家伸手擦了擦孩子臉上流淌著的淚水,笑了一聲,唇角的弧度像是以前一樣柔和。只是那對橘金色的眼睛深處像是落著寂寞的星星。

在大海的海面下,近乎無端地濺起無數星星的水花,白日無人可見的龐大魚類揮舞起星河似的魚鰭,無聲無息地從水面地下浮出來。

像是天上的星座全部掉了下來,像是無數星辰的匯聚體,一條大魚安然地擡起頭,望著身邊的船只,星光無邊無際地蔓延到視野無法窮盡的地方去。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

鯤鵬安靜地看著,註視著,等待著。

生於星海的生物見過了太多的分別,它甚至親眼看過一顆太陽的隕落。

但它還是最喜歡、也最為人類的故事感動。

安東尼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再一次接過了北原和楓遞過來的畫,用手擦了擦眼睛,防止眼淚又突然掉下來,把這些東西打濕。

平時嘰嘰喳喳的玫瑰沒有說話,她也沈默地看著,像是決定把今晚讓給分別的兩個人。

“我要走了,北原。”他說。

“嗯,我等你回來。”北原和楓看著無邊無際的星星,最後笑著回答道。

安東尼一步一步地走出去,在船頭再次看了一眼北原和楓,像是等著大人的挽留。

但沒有。旅行家只是看著他,眸中的神色堅定而又柔和。

像是每一位送走自己孩子的家長,送走學生的老師,送走同伴的孤獨者。

——去吧,去吧。你還有家可以回去,不要讓自己後悔,孩子。

安東尼最後爬上了鯤鵬的脊背,懷裏緊緊抱著自己從地球上面帶回去的東西,透過無數璀璨糜麗的星光註視著已經看不清的船只。

在他還沒有確定視線的那一刻,屬於星辰的大魚騰空而起,朝著九霄扶搖而去。

鱗片變為華麗的飛羽,龐大的身軀變成修長美麗的鳥身,自此絕雲氣,負青天,直上九萬裏之外的宇宙太空。

北原和楓嘆了口氣,抹掉了最後忍不住從眼眶裏掉出來的眼淚,有些嫌棄自己,苦笑著搖搖頭,從船頭走開。

——我們來自星海,也終將往於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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