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願你註視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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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和楓自然是不清楚在自己走後,這個地方到底又發生了多少熱鬧的事情。當然,這些事情也輪不到他來操心。

他現在要關心的更應該是怎麽和巴黎公社的那群人告別……好吧,他必須要承認,這其中特指的人應該是波德萊爾。

“我有點擔心他會哭出來。”

北原和楓看著火車窗外的風景,嘆了口氣,對自己身邊的安東尼說道。

“盡管我很清楚,他本質上就是一條冷靜又傲慢的蛇。他習慣折磨自己,習慣疼痛,習慣一個人待到窒息。如果有必要的話,他甚至會親自把我送走——而且是最徹底的那種……”

安東尼有些擔心地握住自己大人的手腕,黑色的眼睛望著他:“北原?”

玫瑰小姐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麽,想來不是什麽好話,但至少也沒有大聲地說出來。

“放心啦,我沒事。”

北原和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孩子,唇角微微彎起,用臉頰蹭了蹭對方柔軟的金色頭發,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大口。

“我只是稍微有點焦慮而已。畢竟讓一個教師放棄一群倒黴的、心理有問題的小家夥,直接離開可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說到這裏,北原和楓自己也笑了,似乎也覺得自己把那群超越者說成小孩子有點滑稽。

“不過我也知道啦,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他們有這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道路,就像是我也要踏上這一條旅途一樣。”

旅行家再一次看向窗外,入目是夏日翠綠的樹蔭和碧藍碧藍的天空,偶爾有莊園或者小鎮的影子在草地上面一閃而逝,給這段旅程增加了不少人間煙火的味道。

天空中逐漸飄下了像是寶石一樣的花,隨著風吹到了地面上。

像是晚霞從天空傾瀉而下,綺麗的華光紛紛灑落,如同夏日的一場煙火。

快到巴黎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普羅旺斯離巴黎並不算遠,否則羅曼·羅蘭也不會住在那個地方——畢竟在巴黎公社發生了什麽事情的時候,他還是要趕過去的。

北原和楓把手指按在車窗的玻璃上,看著一束來自太陽的光芒在上面斜斜地折射出一個絢爛的弧度,落在小王子在窗戶上的倒影裏,好像把這個來自星星的孩子整個都給點亮。

“安東尼。”

旅行家彎起眼睛,對玻璃窗笑了笑,接著突然喊了聲自家幼崽的名字。

正在吃普伊裏卡德的巧克力橙片的小王子迷茫地擡起頭,手裏緊緊抱著自己的玫瑰,有點不解地看著自己家的大人。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把罐子裏面的甜點塞到了北原和楓的懷裏。

“北原心情不好的話,可以吃甜點哦。”

孩子的聲音裏面還帶著稚氣,但聽上去卻是極其認真的:“心情不好的話,吃點甜的就可以開心起來了。”

他的罐子裏裝著的是普羅旺斯傳統的“十三甜點”。這在普羅旺斯有著好幾個迥然不同的版本,分別對應著基督與他的十二個門徒,而這個版本裏面幾乎都是各種各樣的糖漬水果。

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水果裝在透明的罐子裏面,就像是裝滿了有著繽紛色彩的彩虹。

“我都說了,我沒有難過。”

北原和楓看著自己手裏的罐子,無奈地點點小王子的腦袋,但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從裏面撿了一塊不大不小的蜜柑。

“那吃完甜食就會變得更開心的。”

安東尼擡起頭,發現旅行家沒有拒絕,於是很“咯咯”地笑起來,抱住對方的脖子,像是以前一樣靠在上面:“北原要天天都開心哦!”

“對對對,安東尼也要一樣。”

北原和楓偏過頭,橘金色的眼睛看著這個無憂無慮的孩子,眼裏閃過一絲笑意:“你也要幸福啊,我們的小王子。”

小王子高興地“嗯”了一聲:他當然會開開心心的,因為這個世界這麽燦爛、這麽美好,唯一感到憂傷的便是別離。

盡管他總是遇見奇奇怪怪的、他完全沒有辦法理解的大人,但是沒有關系!這些大人雖然很奇怪,但是也很可愛呢。

就像是北原一樣。

當然,波德萊爾不應該算在這種大人裏面,他竟然會欺負那麽可愛、而且一點錯也沒有犯的鴿子!而且他還會纏在北原的身上,按照玫瑰小姐的說法就是“一定有什麽陰謀”。

而且波德萊爾送的玫瑰花很奇怪……總之安東尼不太喜歡波德萊爾身上的味道。

這是他從來沒有聞過的東西,而且總給他一種很討厭的感覺。導致他雖然並不算討厭波德萊爾,也會有意識地離對方遠一點。

“不過這也很正常啦。畢竟童話側和偏向於黑暗向的象征主義本來就不是一路的,要是關系好反而很奇怪。”

北原和楓看上去倒是對安東尼的態度很很能理解,在飛機場和波德萊爾說起來這件事情的時候甚至用的是開玩笑的口吻:“主要還是你身上血腥味太濃了吧?”

“我以為花的味道已經夠把它蓋住了……說句實在話,血腥味對我來說都比花香親切。”

波德萊爾郁悶地嘟囔了一聲,趴在自己朋友的肩上,看著那邊玩起來的孩子們:“行叭,我就知道我不會受小孩子的待見,反正我也對幼崽們沒什麽興趣。”

明明小仲馬還是他自己從大仲馬那裏順手牽綿羊牽過來的,真是沒良心。

他有些虛情假意地嘆了口氣,依依不舍地抱了一會兒親愛的朋友,試圖把自己的腦袋靠在對方的臉邊上,看上去粘人得要命——就和他異能上的那只蛇一樣。

“北原北原,你說我沒有你該怎麽活啊?”

北原和楓把試圖往他衣服裏面鉆的白蛇十分淡定地撈出來,重新栓回波德萊爾的脖子上,無奈地捋了一下對方黑色的長發,堅決不接某個人腦子抽風說出來的話:

“話說回來,你的頭發怎麽又直回來了?”

“因為北原不是喜歡我直發的樣子嘛。”

波德萊爾偏過頭,拿手指稍微繞了繞自己的頭發,看上去有點不太習慣:“所以我這周就沒有去理發店燙發,它就自己變成這樣啦。”

“對了對了,我好像是巴黎、啊不,是法蘭西超越者裏面唯一的一個直發來著!”

波德萊爾談起這個,瞬間就驕傲了起來,簡直有翹尾巴的趨勢:“這說明什麽?這說明我和北原你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嗯……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旅行家按了按自己有些發痛的眉心,有點好笑地回答道,然後轉頭看向了走過來的人:“雨果先生,好久不見。”

雨果今天是和巴爾紮克一起來的。兩個人看上去就是兩個十分鮮明的對比:

一個看上去優雅英俊,戴著單片眼鏡,一身沈穩的貴族氣質的社會精英。

一個穿得隨隨便便,頭發梳得隨隨便便,就連胡子也刮得隨隨便便的頹廢死宅男。

北原和楓光是看一眼,就已經發現了不少在對雨果暗送秋波的女孩。

——所以這位社長該不會是把巴爾紮克帶過來當背景板襯托的吧?這樣子說不定送完機就可以直接和一個女孩子聊上,理直氣壯地去酒店開房……咳咳咳。

不行,北原和楓,你不能這麽想巴黎公社的社長。雨果可是超級靠譜的大家長哎!

雖然,呃,似乎有性癮……

北原和楓倒吸一口涼氣,並且迅速掐斷了腦子裏朝著奇怪方向一去不覆返的念頭,快速地收拾好了自己臉上的表情。

雨果迷茫地推了推自己的單片眼鏡,有點搞不懂自己朋友臉上的表情到底是什麽意思,轉而看向了趴在北原和楓身上,整個人已經僵住的波德萊爾。

波德萊爾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稍微往後退了幾步:“那個,雨果社長你好啊。”

“其實我今天是沒打算讓巴黎公社的任何一個男同來的。”

雨果沈默了兩秒,然後說道,同時把自己的單片眼鏡調整了一下——他剛剛把鏡片推得稍微有點過高了。

波德萊爾心虛地縮了縮,然後用委屈的眼神看著雨果:“可是我來這裏又不是和北原談戀愛的。而且異地戀真的好累耶,社長。”

“所以我沒趕你走。”

雨果沒好氣地說道,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波德萊爾警覺地看了眼那個盒子,感覺這玩意看上去和裝戒指的盒子差不大,而且上面竟然還有花香,那種特別甜的花香!

——別問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問就是有人送給他過類似的東西。

“普魯斯特讓我轉交給你的。”

雨果的聲音很平和,帶著點“自家孩子終於長大了,找到有興趣的事情了”的感慨:“他今年一直在巴黎城裏面到處跑,說是有一位異能者幫他暫時遏制住了病狀。”

“這幾天他正好有事,沒法來找你,所以就托我交給你了。”

說到這裏,雨果也微微一笑,把這個盒子放到了旅行家的掌心:“他說,這是他和巴黎一起送給你的禮物。”

他和巴黎的禮物……

北原和楓手掌下意識地握住這個盒子,指腹在上面摸索了幾下,最後還是沒有選擇打開,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口袋裏。

“替我謝謝他和巴黎。”

旅行家擡頭看著在天空上依舊絢爛,依舊璀璨明亮到不可思議的樹木,伸手拂過肩上落滿了的冰涼堅硬的鮮花,笑著說道。

“我倒是沒有想好送什麽禮物。要不然送你一塊單片眼鏡?”

雨果歪了下頭,打趣道:“我看你每次見到我推眼鏡的時候都會多看幾眼。”

“咳咳咳咳!”

本來正在看樹的旅行家猛地咳嗽了幾聲,然後一臉真誠地搖了搖頭,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這個就不用了,單片眼鏡在我們家鄉有點特殊的意味。我可是很難接受的。”

“那就算了。”雨果看起來很遺憾,“那我只能盡早讓動畫制作好去全球播出了,這樣你應該也不會太想念我們。”

“社長,您是想把編劇累死嗎?”

巴爾紮克本來正在觀察著四周的人群,在自己的腦海中認真地記錄下他們的小習慣和各種神態,但聽到這句話也有點繃不住,語氣瞬間認真了起來:“除非多找幾個編劇,否則我是會向工會申訴的。”

不過應該也不可能會找別的編劇,畢竟也要防著那群黑歷史被輪流展播的超越者一時激動,提著刀把人當場暗殺。

巴黎公社的大獅子想到這裏,不由得郁悶地甩了甩自己的尾巴,顯然是稍微計算完自己的工作量之後感到前途無望。

“你可以喊羅蘭,我也可以……給你批點額外的經費嘛。”

雨果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正想攬活的時候突然想到了自己辦公桌上面的一大批文件,於是有些尷尬地咳嗽了兩聲,熟練地轉移了話題:“不過今天的天氣真不錯啊,哈哈哈哈。”

“這麽一想,總感覺我錯過了很多東西。”

北原和楓撩了一下頭發,笑著幫雨果把話題接了下去,語氣輕快:“比如說動畫第一季的本地上映,比如說《巴黎聖母院》的出版,比如說聖母院的重建……”

“對了,說到這裏。我其實很期待《巴黎聖母院》以你的名字出版。”

雨果楞了一下,神色稍微認真了一點:“這是你寫出來的,作者理應管以你的名字。即使這本書用我的名義出版影響會更大……”

“這不是我的書,雨果先生。”

北原和楓突然打斷了對方的話,表情也跟著嚴肅了起來:“這本書並不是我寫的,我只是把它帶到了這個世界上。我的名字可以在未來以翻譯者的身份出現——因為我未來的確想給他多翻譯幾個版本。但它真的不屬於我。”

“它屬於維克多·雨果。不僅僅是出於利益最大化的目的,也出於我對自己的尊重。它所帶來的文學上的榮譽也與我無關。”

旅行家很鄭重地說道。

這就是為什麽他不喜歡為自己的朋友寫書加出版的原因:他一直覺得這種解釋很為難自己,也很難說服他人。但這種“創作”了世界名著的名譽絕對絕對、不應該屬於他自己。

即使這些名著的誕生其實也與這些不願意從事文豪工作的異能者無關,但他又有什麽資格將之據為己有呢?

就憑他是穿越者?

至少在這個世界,這些文字依舊鐫刻在這些異能者的靈魂上,是他們閃耀美麗的靈魂的一部分,共同構成了他們平凡而偉大的一面。

而他雖然是那個地球的文明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移民,是這些名著唯一的所知者,也不敢說這些作品都屬於他。

“……好吧。不過我會記得在譯者上面加你的名字的。”

雨果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算是明白了對方的決心,不過語氣裏面還是帶著點郁悶的抱怨氣息:“最好連法文譯者也加上你的名字!”

巴爾紮克繼續看著周圍的人,在努力忍笑。

波德萊爾也在笑,一邊笑一邊蹭北原和楓的脖子,似乎很久都沒看到自家社長這麽孩子氣的表現了。

北原和楓被他實在蹭得沒辦法,只好側過臉去彈了下他的腦袋。

“別鬧。”他低聲地說了一句。

然後意料之中的,某位超越者哼哼唧唧了兩下,變得更加得寸進尺了,看上去恨不得把自己當成掛件掛在旅行家身上。

“北原現在是真的要走了嗎?”

波德萊爾輕聲地問道,手指光明正大地捧住北原和楓的下顎,酒紅色的眼睛看上去顯得憂郁而深情。

順帶努力地頂住了邊上雨果快要實質化的深沈凝視。

北原和楓沈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一種預感:要是這樣下去的話,雨果估計要不了一分鐘就會給波德萊爾再來一發“悲慘世界”了。

為了防止悲劇的發生,旅行家默默地把人推開了一點,直接問道:“所以呢?”

“禮物啊禮物!北原就不好奇我給你的禮物嗎?”波德萊爾笑吟吟地從懷裏拿出一個東西,朝旅行家眨了眨眼睛,“很有意思的禮物哦。”

那是一本書。

上面寫著“惡之花”三個字的書。

“這就是我給你的禮物。”

他輕快地開口,酒紅色的眼睛微微彎起,語氣聽上去有種屬於蛇的狡黠:

“你會喜歡的吧,北原。其實我也非常非常喜歡:因為我知道,每次你看到這本書的時候都會想起我,會了解我,會突然被一個叫波德萊爾的混蛋和你一起度過的日子擊中。”

伊甸園的蛇看著他的天堂鳥,笑得張揚而又傲慢,一如他還在伊甸園裏的時光,說出的話像是一個預言,又像是一個懇求:

“我要你思念我,北原。”

我知道,你的眼睛能洞穿淵底——

願你讀這本書,

願你不要忘記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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