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巴黎的一場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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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8日

天氣不錯的一天,伊凡跑到家裏來蹭飯了。可惜沒有什麽食材,最後只是簡單地煎了一個牛排,再用雞汁和牡蠣煲了道湯。

吸飽了湯汁的牡蠣肉相當鮮美軟嫩,滋味豐厚——所以為什麽我只吃到了一塊?

今天是難得安靜的一天,沒有人來打擾。安東尼和小仲馬在玩《塞爾達傳說:時之笛》,手忙腳亂到玫瑰小姐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小孩子開開心心的也好。

11月21日

歌德打電話說柏林的聖誕市場已經提前開始了,德國慶祝聖誕真的很早。

伊凡繼續跑到家裏蹭吃蹭喝……不,應該說是感謝偉大的超越者先生光臨寒舍,願意和我這個普通人一起吃飯。

今天的午餐是烤羊肋排,原材料用紅酒、蒜蓉、姜末腌制了一把,去掉了羊肉裏面的腥味,烤幹後刷一層蜂蜜和豬油繼續烤。最後端出來的味道很不錯,配上鮮奶油濃湯很香。

我果然適合當個廚師。

也不知道今年收到的的聖誕禮物是什麽。說起來,我是不是也應該準備聖誕禮物了?

11月23日

歌德說公司開業的時間打算定在元旦——這是打算剛開業就放法定假期嗎?

這幾天夏爾還是沒有來……

雨果先生這一次可能揍得有點用力。不過伊凡看上去倒是挺高興。聽說悲慘世界是和災厄有關的異能,嗯,祝他們好運。

(在邊上畫了一個十字架)

在門口撿到被雨淋到打噴嚏的普魯斯特,給他煮了姜湯,塞在被子裏面捂了一天。完全沒法想象這個幾乎沒有自理能力的孩子是怎麽在雨天走到這裏的。

明天去看看夏爾怎麽樣了吧。

11月24日

出門給躺在床上的夏爾送鴨骨湯。順便還有日式腌苦瓜檸檬片和糖醋拌的蘿蔔絲。

這家夥真的該降降火了:)”

北原和楓裹著自己厚厚的圍巾,坐在街邊的長椅上,翻看著自己的本子,看到自己今天早上寫的最後一段後,忍不住“噗嗤”地笑出了聲。

——他想起今天波德萊爾在看見飯時的表情了:尤其是明明不想吃苦瓜和檸檬,但最後還是捏著鼻子全部吃下去時愁眉苦臉的樣子。

不過不吃新鮮蔬菜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旅行家往自己的手心裏呵了一口氣,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一支鋼筆,旋開筆帽,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在自己的旅行劄記上寫什麽。

11月24日的巴黎看不到太陽的影子,天空上烏壓壓的全是厚重的雲層。濃重的鉛灰色給建築物投下了帶著點寒意的陰影。

濃白濕冷的霧氣彌漫在街頭,像是在雨裏面滾過一圈的綿羊,在離地面二三十公分的空氣裏懶洋洋地打著哈欠,雪白的絨毛幾乎完全阻擋住了人們看向四周投的視線。

四周很安靜,也看不到多少行人。只有巴黎上空倒懸的花樹偶爾拋下幾片花瓣,落在旅行家的衣襟上,好像帶著若有若無笑意的一吻。

北原和楓把身上的花瓣撣去,手指下意識地捏了捏已經有點潮濕的發尾,嘆了口氣:

“說起來,這個場景,還真會讓人忍不住想到橫濱啊……”

在文野裏面,大霧天氣可不算什麽好東西。

——如果有什麽值得慶幸的,大概是這裏巴黎的空氣質量不錯,空氣中飄浮的只是霧,還不至於升級成霧霾。

在霧氣的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旅行家擡起頭,橘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來人在濃霧中模糊朦朧的身影,然後在看清對方外貌的那一刻微微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

那是難得穿了一身白色西裝的魏爾倫。

金發的男人同樣看了過來,神情冷淡,面容俊美得就像是北歐的神明,看上去與往常沒有什麽區別,但旅行家還是看出了隱藏在那對湛藍色眼眸裏的憂郁氣息。

趴在他腦袋上發呆的幼小紅龍一邊發呆,一邊咬著自己珍貴的蘭花,目光安安靜靜地註視著東方,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北原和楓眨了下眼睛,主動給對方讓出了長椅右側的位置,同時甩了甩鋼筆的筆尖,在自己的本子上認認真真地寫道:

“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魏爾倫。感覺今天的紅龍幼崽似乎不太高興。”

要不要找時間給他買點梨子有關的甜點呢?

旅行家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筆尖在邊上留下一個不大不小的墨漬,直到聽到魏爾倫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你在寫日記?”他問。

魏爾倫的目光落在對方攤開的紙張上面。

光是從他自己認識的來講,這幾頁紙上面就至少出現了五六種文字,其中大部分關鍵的內容還夾雜著大量的圖畫和奇怪符號。

比起單純的日記,倒是更像一本誰也看不懂的密碼本。

“唔,這個啊,什麽都往上面寫,反正也沒有人規定旅行手劄一定要寫什麽,不是嗎?”

北原和楓把筆帽重新旋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傑作”,輕快地笑了笑:“裏面還有歌德教給我的魔法文來著——馬拉基姆文,聽說也是德國人發明的。”

實際上,歌德教給他的神秘學文字也不僅僅是這一種:除了涉及到黑魔法的某些特殊文字,旅行家基本上都或多或少地知道一些。

至少用來加密文字沒有問題。

魏爾倫似乎也只是隨口提及了這個話題,並沒有要深入聊下去的意思,很快就被旅行家提到的另一件事吸引了註意力:“歌德?”

“德國的超越者,你應該也知道吧。”

北原和楓看向四周濃密的霧氣,橘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流淌著溫柔而柔軟的神采,聲音聽上去有點無奈:“實際上就是一只性格膽小的灰狐貍而已。”

魏爾倫同樣看向什麽都沒有的霧氣,似乎沈默了幾秒,然後用帶著追憶意味的口吻輕聲道:“歌德……牧神曾經提過他。”

“一個想要制造出真正的‘人造人’的人。”

魏爾倫在提及“牧神”的時候,聲音裏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好像並不怎麽在意對別人提起自己的這段過往。

——又或許,他只是簡單地想找一個願意安安靜靜聽下去的人傾訴而已。

“牧神因為這件事情和他分道揚鑣了。他雖然也想要制造人造人,但只是為了欺騙自我矛盾類型的特異點,所制造的人形容器而已。”

魏爾倫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海洋一樣的湛藍色眼睛註視著旅行家,唇角勾勒出一個缺乏感情波動的微笑:“我就是這個容器。”

“嗯,然後呢?”

北原和楓眨了一下眼睛,也沒有什麽發表意見的想法,只是這麽詢問道,順手幫對方撣了一下身上的花瓣。

“我的靈魂只是人為偽造出來的東西。”

魏爾倫固執地看著北原和楓的眼睛,不閃不避地直接開口:“你們都試圖告訴我擁有人類的靈魂,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在什麽都沒有。”

“就算是再精妙的偽造品也只是偽造品。我討厭別人說‘我是人’……”

“你的聲音有一點發抖。”

北原和楓嘆了口氣,打斷了對方的話,戴著手套的手指握住了對方的手,然後擡起頭,用橘金色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他。

“我不喜歡把人逼到不得不承認某個事實的地步——因為不願意承認現實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他們自己的苦衷。”

“但已經選擇了這條路,只是還缺乏邁出第一步的勇氣的人除外。”

北原和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輕得就像是一聲長風深處的嘆息,又像是飛鳥抖落下一片沾著陽光與霧氣的羽毛。

魏爾倫楞了楞,突然從這道目光裏感到了一種很遙遠、但也很熟悉的感覺。

“我給你的萬聖節禮物很有趣吧?我在上面沒有說一句假話。”

北原和楓微微瞇起眼睛,看著坐下來也比自己高上一截的超越者,最後無奈地笑了笑:“我可不擅長說謊……”

“你早就是一個真正的人了,魏爾倫先生。雖然的確比起一般的人類要晚上一點。但也沒有關系,很多人類還沒有學會成為人呢。”

“我?”魏爾倫重覆了一遍,皺起了眉,看上去還是有點不太相信。

他似乎為證明自己“並不算是一個人類,並沒有人理解自己”做足了充分的準備,並且已經有了充足的論據,很想和北原和楓在這一點上面辯駁一番。

——但果然是期待著的吧,期待著有人能夠完完整整地反駁他的觀點,告訴他“魏爾倫就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類”。

北原和楓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但他總不可能和對方在“什麽是人”這種終極哲學問題上面水太多字數,這樣子連讀者都不願意看,所以只能采取更為直觀的方法。

“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最具有人類特色的三種東西是什麽嗎?”

他有些突然地提問,然後在對方說出答案之前就忍不住笑了出來,自言自語般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是藝術、幽默和愛。”

即使別的種族能夠擁有它們,但也絕對與人類所擁有的不同:這三者是最能深深打下一個種族烙印的珍寶。

不是人類的存在,也無法感受到人類藝術中滾燙獨特的感情,聽不懂屬於人類帶著苦澀和嘲弄、輕快和灑脫意味的幽默,理解不了人類對愛的表達。

旅行家歪過頭,揚了一下眉毛,露出一個促狹而燦爛的微笑:“你真的不會寫詩嗎,魏爾倫先生?”

我看十六歲特典裏的你,連在港口黑手黨的地下室裏,似乎也能寫寫這種東西啊。

“再說了,不會寫詩的話,可以去找蘭波先生學學?夏爾和我說過了,他的學生還挺喜歡有事沒事寫一點詩歌的。”

北原和楓笑吟吟地看著他,雙眸微微瞇起,彎出一個愉快的弧度:

“還是說,你現在還不敢面對那個人,所以想要我幫忙推你一把?”

魏爾倫沒有說話,他似乎也在嚴肅地、認真地思考著自己的心,在試圖尋找出一個答案。

“往好處想想,魏爾倫先生您就安心地去橫濱吧。只要能見到蘭波先生,不管是什麽結局,對您來說應該都不算差。”

北原和楓拉了拉圍巾,吸了一口帶著潮濕水霧的空氣,眼裏似乎帶著笑意:

“我想,您的遺產波德萊爾先生會很樂意接收的,畢竟你看他很容易缺錢的樣子……”

魏爾倫咳嗽了幾下,想到那個沒有正經老師樣子的超越者,語氣突然堅定了起來:

“我只有一個弟弟。”

北原和楓看著對方臉上的表情,頓時警覺了起來,思緒默默飄向了原著的橫濱,然後語氣同樣堅決地回答道:

“我也不帶孩子。”

魏爾倫沈默了一瞬,眼中帶上了一絲笑意:“我沒說想要你收養我弟弟。”

“我只是覺得你在看我的時候,和我提起他時的眼神很像。”

——那是註視著同類的眼神。

北原和楓彎起眼睛,微笑著抿了抿唇,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手指認認真真地在自己的圍巾上面打了個結,最後站起了身子。

“我得趕緊回去啦。安東尼和小亞力山大先生還在我家裏面等著我呢,等會游戲卡關了還得讓我幫他們。”

“離開法國的時候請我喝杯酒。”

北原和楓瀟灑地挑了下眉,然後便轉身走入了濃密的霧氣裏,只有帶著清朗笑意的聲音被水霧截留了下來:

“希望在離開法國前就能得到這個消息,否則到時候我還要跨個國呢。”

魏爾倫坐在長椅上,看著對方的身影毫不留戀地沒入濃白的霧氣,突然感到有點遺憾。

最後還是沒有答案嗎?

但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忍不住笑了笑。

他決定去橫濱一趟。

就像是旅行家所說的那樣,事情也不會變得更糟糕了。他現在本來就是幾乎一無所有的人,就算是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是失去生命而已。

何況他的確欠蘭波一條命。

救出他的人,給予他生命的人……

魏爾倫垂下眼眸,突然想到了萬聖節裏,那個北原和楓要幽靈替他轉交的禮物,也是一封簡短的信件。

“to魏爾倫先生的萬聖節禮物:

竟然真的過來拿了,有點不可思議。

萬聖節我沒有什麽好說的,就給你講一個小小的秘密好了。好吧,請不要在意接下來的某些事情我是怎麽知道的。

蘭波在別離前送給你了一個帽子,是可以反駁外來的指令幹涉,讓佩戴者可以自由決定自己意志的作用,對吧?

但可能蘭波當時忘記講了一件事情。

在宗教裏,聖奧古斯丁說過,靈魂的本質就是自由意志。以及,只有人類才能擁有靈魂。

——我覺得,你至少得把別人送給你的靈魂撿回來才行,對吧?

ps:話說,你們兩個以後真的不打算一起出一本詩集嗎?明明連靈魂都是彼此相聯系的詩歌,如果不能有一本共同的詩集,我可是會很遺憾很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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