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延續和重覆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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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上空輝煌燦爛的花樹倒懸,拋擲下數不清的浪漫繽紛,如同整個世界的雲霞傾斜而下,所有的紅粉雪白都流淌入了人間。

好像能聽到虛幻又盛大的“嘩啦”一聲。

於是無數璀璨而瑰麗的花朵在突兀卷起的風聲裏飄飛而下,點綴了被日光和鮮花照耀得內外通明的巴黎。

與同樣衣著爛漫閃亮的巴黎女郎和男士顯得相得益彰。

旅行家就這樣坐在街角的欄桿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雙眸微微闔起,聲音聽上去有點昏昏欲睡的意思,像是被太陽曬到融化的蜜糖:

“要下雨了……”

站在欄桿上的魏爾倫下意識看了一眼天空,理所當然地沒有看到任何即將下雨的跡象。

“是花啦。”

北原和楓睜開眼睛,似乎猜出來了他正在想著什麽,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語調微揚,就像是在唱一首歌:“不過這場雨也從來都沒在巴黎停止過就是了。”

魏爾倫的身上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落滿了花瓣,粉白色的花在他的頭頂折射出漂亮的七彩光線,像是一頂很有意思的王冠。

嗯,很有意思。

北原和楓彎起眼睛,輕輕地笑了一聲,同時撐開了自己手中的傘,向身邊的人遞過去。

“還有什麽地方要去嗎?魏爾倫先生?”

他擡頭望了一眼外面人來人往的街道,從河邊的欄桿上輕盈地跳下來,笑盈盈地回過頭。

他們此時正在塞納河畔。水面倒映著銀白的陽光和胭脂般的花瓣,幾乎分辨不出河水自身的樣子,只是呈現出別無二致的美麗。

魏爾倫接住旅行家拋過來的傘,微微地挑了下眉,似乎感覺在這種天氣裏打著傘很離譜,但也沒有拒絕:“你有什麽地方要去嗎?”

“嗯?我今天倒是答應小亞歷山大先生,要去看望他的母親來著。”

北原和楓歪過頭,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你知道對方住在什麽地方嗎?”

河岸邊帶著水汽的風把人們的衣角和細長頭發玩笑似的拋起,給人一種近乎正在水底飛翔的錯覺。

撐開傘的魏爾倫似乎為這個問題楞了楞,然後諷刺似的扯了下唇角,從欄桿上面跳了下來——就算是北原和楓也能夠看得出來,這是一個不帶有任何善意成分的笑。

在巴黎一直收斂著自己的翅膀和尖牙的惡龍終於展現出了他性格裏冷漠高傲、甚至帶著惡劣和危險的一面。

北原和楓皺了一下眉,突然想到了一種不太妙的可能性。

“哦,這個問題很簡單。”

這位法國的暗殺王像是終於遇見了自己喜歡的話題,語氣突然變得輕快起來。

“她已經死了,所以去墓園就可以。我正好知道她的骨灰在哪個墓地,你要去看看嗎?”

“當然,那位可愛的小亞歷山大先生自然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你知道的,那群人總是很善於欺騙,比如用一些好聽但沒有意義的話去哄騙他們眼中的傻瓜,試圖讓他們好好成為一把好用的工具……”

魏爾倫帶著諷刺語調的聲音在這裏微微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迅速收斂,似乎突然覺得這一切又沒有什麽可說的了。

他只是用一種奇異的,不知道是在期待還是在諷刺的口吻詢問道,那對冷淡的藍色眼睛裏好像藏著黑夜下的大海,或者被凍結的火焰:

“怎麽樣?你打算告訴他嗎?”

旅行家似乎沈默了一下,但那對橘金色的眼眸中卻沒有什麽負面的成分,頂多看上去只是有一點苦惱。

他似乎完全沒有因為對方提出了這樣一個有點尖銳的問題,或者是剛剛的言論而生氣。

“不不,如果是別人跟我說這句話的話,我大概會很生氣的,因為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北原和楓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麽,於是嘆了口氣,把自己身上落著的花瓣掃了下去,最後擡起頭,露出了一個帶著點無奈的笑。

但這是魏爾倫。

旅行家微微地彎了彎眼睛,看向表情有一瞬驚訝的魏爾倫。

這個孩子甚至還沒有理解“愛”是什麽呢,或者說他一點也不敢去思考有關於這個的東西。

這只是一個從誕生開始就在被傷害的生命下意識留給自己的保護機制:就算他進入了善意的環境,他也不會相信這份善意是針對他的。

他寧願把這個都當做利用:這樣失去的時候他也不會感到痛苦,還可以當做他對接納自己的人報以無法控制的警惕和惡意的合理理由。

弗洛伊德大概會很喜歡這種人。因為可以幫助他充分完善他那個“原生家庭對人格影響到底有多大”的理論……

雖然魏爾倫之前待著的那個研究所算不上家庭就是了。

北原和楓想到自己的心理學家朋友,橘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無奈的笑,語調卻輕快得就像是兩個人從來沒有提起過那些敏感的話題:

“所以,魏爾倫先生,墓園在哪呢?我可是答應了對方,一定要把話帶到的。”

另一頭,兩個人談話裏的半個主人公打了一個噴嚏,然後拿那對漂亮中帶著迷茫的藍色眼睛看著安東尼。

“所以我們現在要幹什麽?”

“去花店。”

安東尼認認真真地回答道,他現在正在按照玫瑰小姐的話照本宣科,盡管他自己也不知道玫瑰為什麽要堅持去花店:

“我的玫瑰花現在似乎有點生氣,所以現在要聽她的話,否則她就會更生氣。”

“因為我要讓你看到我和那群笨蛋的花有多麽大的不同,好讓你對我尊敬一點。”

玫瑰小姐在小王子的懷裏不滿地嘟嚷著,看上去不太高興:“比如說不要沒事隨便摸我的腦袋,還有葉子和刺!”

“她又生氣了嗎?”

小仲馬用奇異的眼神看著安東尼懷裏面的玫瑰,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那她的脾氣可能不太好……但是他很漂亮。”

他不知道這是一朵會說話的玫瑰,但是他願意認為這朵玫瑰是特殊的。

安東尼高興地瞇起了眼睛,因為後面一句的誇讚,不過他不太認同前面一點:“這也是她的可愛之處呢。”

小王子看向自己的朋友,伸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似乎找到了一點作為“大人”的感覺,黑色的眼眸看上去亮晶晶的:

“對了,你會在這裏等我嗎?我會給你帶一束花的!你最喜歡什麽?”

“不要這個動作啦!我比你大的。”小仲馬柔柔軟軟的棕色卷毛被揉得翹了起來,於是有點郁悶地嘟囔道,但還是說出了自己最喜歡的花。

“是山茶花。”他說,“白色的山茶。”

“好——”安東尼高興地瞇了一下眼睛,大聲地回答道,“記得等我哦。”

小仲馬猶豫了一下,想要跟著過去保護他:畢竟在巴黎這座城市裏,真正的生活可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麽和平。

但是只是這一下的猶豫,對方就已經帶著自家的玫瑰跑沒影了。

小仲馬只好停下腳步,鼓著臉懊惱起來,感覺自己沒有很好地做到保護對方的責任。

他有些茫然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感覺自己呆呆站在大街上面的行為有點蠢,於是又往巷子裏面走了走。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熟悉到讓人厭惡的、來自於他曾經認識的同齡人的聲音:

“呦,這不是那個娼婦肚子裏爬出來的小雜種嗎?怎麽,過了這麽久之後終於又冒出來了?我還以為你已經和你那個母親一起填了巴黎的哪個垃圾場呢。”

小仲馬面上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我說過了,我不是雜種。”

他擡起頭,那對湛藍色眼睛裏是被壓抑到冷靜的怒火:“還有,不準罵我的母親!”

“他的母親是在生下孩子之後來到了紅燈區附近謀生的嗎?”

北原和楓把自己懷裏捧著的紅白山茶放在一座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墓碑前面,問道。

白山茶像是一張蒼白而美麗的女子面孔,紅山茶則像是她那對帶著熱情和生氣的眼眸。

死亡不算是一個多麽美好的詞匯。

它意味著消失和告別,然後徹底地固執地和還活著的一切劃上了句號。但即使如此,人類還會幹一些“無意義”的事情去紀念死亡。

比如葬禮,墓碑,還有紮成束的鮮花。

“這是當然的。畢竟她沒有什麽文化,積蓄也已經在懷孕的期間耗盡了,而且沒有工廠主想要一個產後虛弱得不像個樣的女工人。”

魏爾倫看著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墓碑,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也不知道是在嘲諷著誰:

“她惟一擁有的就是一張優秀的臉,否則那位眼高於頂的、傲慢而富有的伯爵先生也不會和她在一起,不是嗎?”

“說起來,這個職業在巴黎可是完全合法的職業呢。自由,平等,博愛——法蘭西的精神也只有這個職業才能展現得淋漓盡致。”

小仲馬在小時候最深的感受就是孤獨。

尤其是在夜晚。

不像是遠處那些街道的人,他似乎從來都沒有父親,母親也總是在夜晚出門,沒法留下來陪著他度過那些很可怕的黑暗。

然後就是母親哭著把他送去學校後,他所在學校受到的辱罵和歧視。他們都說他是“雜種”,說他的母親是“娼婦”,但是他自己也沒有明白這兩個詞的意思。

直到被那些人“好心”地告知了真相。

他的母親並不偉大,她只是一個出賣自己身體的女人。他也不是母親說的最重要的珍寶,而是一個生來就帶著罪孽的私生子。

但是他還是願意保護自己的母親。因為這個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給了他愛的人。他會一直保護她……

如果他沒有被人強行帶走的話,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小仲馬抿了抿嘴唇,固執地看向了這些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的人。

他自從異能被發現,被帶到巴黎公社後,就被變向地禁止了和這些過去認識的人接觸,沒有想到竟然能在這裏碰到。

“怎麽?小綿羊也能這麽兇了?”為首的男孩發出有點下流的嘲笑聲,眼睛故意帶有侮辱性地朝著某些地方看,“我還以為你之前軟綿綿的是女孩子呢!”

“說不定真的是呢?就和他那死去的娼妓母親一樣!”另一個人用尖銳而快意的聲音說道,似乎從這種欺辱弱者的過程中獲得了滿足。

對於他們來講,生命中唯一的快樂來源也只有欺負更無力的人:因為在別的任何地方,他們所能得到的也是被欺辱的待遇。

不過這也有點壞處,那就是被欺辱的對象一旦獲得了力量,那他們就要倒黴了。

但不管怎麽樣,這種風險極大的活動總在各個時代層出不窮——畢竟人要活下去,總要給自己找點樂子,不是嗎?

小團體爆發出一陣帶著羞辱意味的哄笑,誰也沒有在意小仲馬越來越冷靜和冰涼的眼神。

“我說過,不準說我的母親”

小仲馬在聽到那個詞後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卻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藍色的眼睛冷淡地註視著對方:“你們聽不懂嗎?”

——幾乎超越者級別的異能在蠢蠢欲動。

茶花女在昏暗的陰影裏睜開了那對紅山茶一樣美麗的眼睛,臉上露出了危險的笑意。

就算是在這裏殺幾個人也沒關系吧。反正這群人也不配被稱作人。

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作為動物的本能告訴了他們這裏存在著的巨大危險——沒有點警覺心的人是很難在巴黎這座美麗而吃人的城市活下去的。

“聽上去很糟糕……”

北原和楓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方的某個角落,稍微停頓了一下,問道:“所以她是被小亞歷山大先生親手殺死的嗎?”

“一個有關於異能的無聊意外。”

魏爾倫的語氣裏面帶著遺憾,還有點興致索然的味道:

“我還以為他動手是出於理智的選擇呢。結果連自己都接受不了現實,真夠讓人失望的。”

明明一開始表現得還不錯,但還是和他所期待的結果不一樣……好吧,雖然他也從來不指望有“人”能夠和他一樣就是了。

“是在失望什麽呢?”

旅行家扭過頭,向自己身邊的人問道。

“這個啊。”魏爾倫輕快地笑了笑,“我是在對自己失望。”

失望於自己竟然還對人類抱有希望——在明明知道自己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無法被人理解的怪物的情況下。

看上去可真夠蠢的。

北原和楓嘆了口氣,為某個人最後把一切都歸責為自己的行為。

他自己其實知道這個答案。

關於為什麽魏爾倫會對小仲馬的事情這麽了解,為什麽他在提起小仲馬的時候露出的表情那麽微妙,為什麽會感到遺憾。

因為他們兩個人的故事在命運的擺弄下是顯得那麽相似,也是那麽截然不同。

——他們一個是不被社會承認“人”身份的私生子,一個是作為“實驗品”而誕生的怪物。

同時,他們的身邊都有一個想要讓他們過上屬於“人”生活,在用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愛著他們的人。

然後,這個人都被他們“殺死”了。

“說起來,魏爾倫。你覺得他的母親還活著的話,會原諒他嗎?”

北原和楓沈默了一會兒,目光看向墓碑的不遠處,突然開口說道。

你覺得蘭波如果還活著的話,會原諒你嗎?

魏爾倫沈默了一下。

“不可能。”

這位超越者用很篤定的語氣說,好像正在說服著自己。

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勉強讓自己保持著沒有來由的、針對著蘭波的厭惡,讓自己當年做的事情看上去不像是一個笑話。

“我倒是覺得,不一定呢。”

旅行家用很輕的聲音說道。他專註著著墓碑的不遠處,好像那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存在著。

——事實上的確有東西存在。

那是一只幽靈。

她的衣衫單薄破舊,只有那張很漂亮的面孔和紅色的眼睛讓人眼前一亮,彎曲的棕色長發垂下,看上去是一個標準的美人。

她安靜地聽著來訪者的話,那對漂亮的紅眼睛裏有憂傷,有悲哀,有痛苦,有包容和原諒。

唯獨沒有後悔,厭惡和恨意。

“他讓我告訴你,他過得很好。”

北原和楓在內心嘆息了一聲,然後揚起自己的嘴角,對她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任何的陰霾:“別擔心他。他已經找到新朋友了,很可愛的新朋友哦。”

哀傷的幽靈微微一怔,求證似的看向他,確認後又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好像是在為自己的孩子終於有了朋友而高興。

那是只有母親才能露出來的笑容。

另一頭。

“你們在幹什麽?”

突然的,安東尼有點疑惑的聲音在這群人的身後響起。

金發的小王子抱著山茶花和玫瑰,迷茫地看了看他們,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

“笨蛋,他們正在欺負你朋友!”

玫瑰在他懷裏沒好氣地說道:“不過沒什麽大問題,我能感覺到,他比這群人危……”

安東尼楞了楞,迅速想起了自己“被北原拜托的照顧小夥伴的任務”,於是迅速地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穿過人群,站在了小仲馬面前,一副保護者的態度。

小王子努力地張開手臂,露出了自認為很有氣勢的表情,用很不讚同的聲音大聲說道:“你們不準欺負亞歷山大!”

玫瑰默默地把後面幾個字咽了回去。

……險多了。

小仲馬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差點就要冒出來的異能,感覺現在的發展有點超出自己的預料。

但感覺,還不錯?

被嚇出一身冷汗的小團隊首領感覺到危險的褪去,但也沒有什麽膽子繼續欺負人了——作為這個城市最底層的人,他們一向欺軟怕硬且謹小慎微。

所以他也沒有因為這件事情而更加上火,只是裝模作樣地悻悻吐了口唾沫,然後便借著這個臺階,灰溜溜地帶人跑掉了。

安東尼有點疑惑地看著這群不按電視劇劇情出牌,在他說完話後就迅速離開的人,突然有點自我懷疑起來,向身後小仲馬問道:“我剛剛有那麽嚇人嗎?”

玫瑰翻了個白眼。

小仲馬眨眨眼睛,忍住了自己的笑:“嗯。很有氣勢。”

安東尼糾結地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把這個歸結為“自己已經成為了一個優秀的大人”,於是又很快變得開心起來。

他把自己懷裏的山茶花遞到小仲馬的懷裏,認真地咳嗽一聲,一副很靠譜的大人樣子。

他之前覺得大人這麽做很奇怪,但是他感覺自己現在稍微懂得一點這種心情了。

“不管怎麽樣,我會保護你的。”安東尼認認真真地說道,“我會保護自己的朋友。”

“嗯。”小仲馬擡起頭笑了笑,伸出手抱住了自己實際上沒有什麽靠譜氣質,反而顯得很可愛的朋友,也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我會保護自己的朋友。”

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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