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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節 用餐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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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上去吹了點風。”克裏斯輕聲說。“你感覺好些嗎,我的人魚?”

野獸咕噥著,隨著青年在他身邊蹲下,而把頭顱放在他的懷裏。克裏斯低頭,細心地用手指撫摸黏在它側臉上的發絲。人魚把頭擱在他的膝蓋上,耳鰭抖動了一下,像是用完了全部力氣似的,再不動作了。

“啊,是的,是的。”克裏斯低聲說,“你累壞了。可憐的家夥。”

野獸枕在他的懷裏。他那麽強大,脊背健碩,肌肉隆起。濕淋淋的鱗片貼在他肩頭,他此時的樣子顯得溫順極了,幾乎溫順得有些可憐。這種樣子和這只野獸給人留下強烈恐懼心理的外表形成了很大的反差,幾乎立刻能調起人的好奇心,去找尋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人魚的臂膀蒼白,像是淹死過的人一樣。他的腰腹赤裸,肌肉縱向顯出清晰紋理,鱗片下變成一條與上半身渾然一體的巨大魚尾。海水中孕育了這樣的生物,也孕育了人類貪婪的野心。那些鱗片被人覬覦。就和人魚的血和鮮活的肉一樣,都是有市無價的珍稀寶物。

他睡在克裏斯精心挑選過的雕花香柏木浴桶裏。那只奢華的木浴桶實際上是為了他自己準備的,這位年輕的卡特先生可受不了在海上無法沐浴的日子。他是位年輕的新貴,靴子上粘帶的泥土和血漬還沒完全擦幹凈。但他懂得享受,也懂得如何照顧別人和自己。

那只野獸口裏噙著他的指節,睡著了。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仿佛雕刻而出,面孔線條清晰,臉頰蒼白。他長得像是人類十八九歲的樣子,神情無知無覺,仿佛一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孩童。

他的眉骨很高,於是給眼窩投下一點陰影。這讓整張面孔看上去有些陰沈,透著一股非人的冷漠。與他相反,克裏斯看上去溫柔極了,哪怕是認識他的人也會驚訝。這位年輕的卡特先生雖然看起來溫和又善解人意,但大多數時間他都相當不耐煩。

能在這裏生存下來的人物,又有幾個是軟弱角色呢?外表或許會欺騙人,但那種已經成為他一部分的作風卻是騙不了人的。彬彬有禮的外表也許讓他看上去像個紳士,但在這紳士的外衣下,卻始終是個商人的模樣。他追逐金利,就像鹿舔舐鹽粒那樣饑渴;不用清水,錢幣的響聲就能緩解他喉頭的焦渴。

那些指間的叮當聲就是天籟,克裏斯輕聲細語,在人魚的耳邊,而人魚的天籟就是他的聲音。

克裏斯教他拿過餐具。最開始的時候,像他這樣的年輕人總會滿懷耐心。那只野獸根本不懂得文明,他用手拿著一塊魚肉,放到嘴裏狠狠撕碎。克裏斯教他怎麽用銀餐刀和叉子,制止他試圖咬斷那些精美餐具的行為,並且給他鋪上餐巾。

青年把自己的晚餐拿到浴桶旁,當作示範。他給對方也拿了一份,碟子裏是焗豆子,煎土豆和雞肉,刀叉擺在一邊。哪怕在潮濕的船艙裏用餐,克裏斯仍然穿著得體。

人魚低頭嗅了嗅餐巾,克裏斯再擡頭起來的時候,發現他把白餐布放到嘴裏咬。他不大會用餐具,哪怕青年教過他之後,他還是動作笨拙,把湯勺裏的東西弄到面頰和餐布上。

他握拳拿著銀勺,克裏斯把自己幹凈的餐布拿起來,給他擦了擦。野獸目光躲閃,垂下睫毛來,低低嚅囁了幾聲。

克裏斯給他擦幹凈,凝視了他一會兒,忍不住產生了奇怪的想法。他給一只小狗擦完濕漉漉的皮毛後,就忍不住湊過去,親上一下。現在他對著人魚垂下眼睫的傷痕累累面孔,竟然也想親上一親,像是想要逗他一下。

“好了。”克裏斯輕聲細語說。

那只野獸擡起眼皮來,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從眼睫裏看他。克裏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側臉,心中異樣的感情一晃而過,從心尖上柔軟地溜去了。

人魚的臉上有傷口。克裏斯避開那些地方,手指很難有落下的歇處。他之前給對方的臉上上了藥,但那些傷口卻很難愈合,使得這張面孔看上去有些可怕。人魚非常沈默,也像是知道自己的傷勢一般,不願意讓克裏斯看他。

他像是被什麽東西劃傷過。最開始他對自己的傷勢渾然不覺,目光時刻不離地盯著克裏斯,不讓他離開自己半步。但偶爾一次人魚在水面上視線掠過自己的面孔倒影,從此變得愈發沈默。克裏斯再看他的時候,這只野獸會轉過頭去。

青年把頭枕在自己手肘上,側著頭看他。他將這只半漂浮在海面上的生物打撈上來,最開始僅僅只是以為對方是一個落水的人。等到他的手下將對方撈到甲板上,他才發現,他救上來了一個什麽樣的生物。

他最忠誠的手下懇求他將對方重新扔回海中去。灰天鵝號會被厄運纏上的,有人惶恐地說。那是詛咒,是海裏的妖精,是可怕的怪物。這些水中的野獸以人為食,撕扯水手,或者掠奪年輕的青年和少年。

它們是惡魔的造物,邪惡的化身。上帝不會容忍這些,這些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上帝的褻瀆。

水手們所擔心的,是上帝會因此而遷怒。青年做了一個收留邪惡的主人。他見到對方的銀發,傷痕累累藏在發間的身軀,就難以走動了。那條人魚似乎因為受傷而陷入了半昏迷中,克裏斯將他安置在一處安全的船倉裏。他想方法治好了人魚身上的一些傷,但另外一些卻難以愈合,猙獰地橫梗在人魚強壯的胸膛上。

“你是什麽呢?”克裏斯喃喃地說。他並不期待於對方回答他。人魚不會說話,偶爾幾次開口,也只會發出喑啞的斷斷續續聲。他像一只聲啞受傷的獸,縮在青年的地盤裏。那裏有克裏斯的味道,讓他安心。

可憐的家夥。青年這樣想著。他對對方的耐心已經超出了自己的設想,他甚至對自己都感到驚訝了。

青年數著人魚身上的傷口。一處,兩處,三處。數到二十的時候,人魚在他的視線中,心情低落地轉了一下耳鰭。他的耳鰭呈半透明的狹長扇形,邊緣鋒利,反射出奇特朦朧的光暈。

“你身上發生了什麽?”克裏斯輕聲說。人魚慢慢把頭擡起來。聽見青年的聲音,讓他想看克裏斯,但又不想側過受傷的臉來。

克裏斯笑了,把頭靠在手肘上。他很早就發現了對方的固執,並且發現對方還有著某種讓他覺得可愛的自尊心。不知道為什麽,他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不害怕這只人魚。

晚上,這只野獸照例靠在青年懷裏睡著了。為了照顧他,克裏斯將自己的床搬來了這裏,靠在人魚的浴桶邊。船上的吊床十分方便,隨著波浪的湧動,而不斷搖晃,青年有時候被他的重量壓麻了身體。對方睡得並不安慰,有時候還會喃喃地做噩夢。克裏斯半睡半醒地安撫他,手指插在冰涼的發間,感受到這只野獸在他小腹上方低聲地抽泣。

這種關愛很快就在不知道什麽時候變了性質。等到範倫丁·巴羅打開那扇門來找金發青年的時候,他看見他們正抱在浴桶裏親吻。人魚巨大的魚尾從浴桶的邊緣滑出,伸展著,鰭葉貼在地面上。克裏斯渾身濕透,兩人接吻,他撫摸對方,魚尾纏繞貼在他的後背上。

門被打開的聲音將克裏斯的神志喚了一些回來。野獸發出輕聲的喘息,之前還在和他親密溫存,肩膀往前靠著。等到走廊裏響起陌生人的腳步聲時,他的喉嚨裏就開始響著可怖的低啞喉音。克裏斯把手指插進他的後腦發間裏,幾乎用一種淫亂的方式在吻他,使得這只警惕的野獸分心。

等到巴羅打開房門的時候,人魚猛地聳起手肘處的鰭刺,雙臂將克裏斯抱緊在懷裏,魚尾‘嘩啦’暴起,掀起一簾透明的水流。範倫丁猝不及防,被淋了一頭一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在人魚的懷裏,克裏斯咯咯地笑起來。

“我的新娘不歡迎你,巴羅船長。”青年揶揄道,野獸警惕地將他抱在自己胸前,“你打攪了我們的蜜月。”

他渾身濕透了,金發無所謂地貼在頰邊,荷葉邊的亞麻襯衣在水中變成了半透明的質地,緊緊地貼著腰身。比起身後的那只野獸,青年此時才看上去更像是水中的妖精。

他將手撐在塞繆爾強壯的胸膛上,讓自己坐起來一些。隨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衣,那裏露出了大半個胸膛,濕淋淋地貼著一只金十字吊墜。塞繆爾不願他離開自己,手臂橫在青年腰間,緊緊將他抱著。人魚鎖骨處用細細的銀鏈子吊著一只小掛墜,赫然是一枚藍色的寶石戒指。

震撼的吼聲響起。野獸不斷發出逼迫的聲音,或者咆哮,或者從喉管裏壓迫出聲。來人沒有前進一步。

“克裏斯,”範倫丁說,“我們需要談談。”

“你可以就在這裏說。”克裏斯挑眉,隨意說道。他把手擡起來,去撫摸人魚的側臉,但還是看著門口的人。

野獸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整個人都護在懷裏,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獨占心理。他並不在乎,也並不在意自己這樣被人看見,反而讓看到他們如此情景的人感到難以置信。

範倫丁一言不發。等到克裏斯終於從浴桶中起身,換上幹凈衣服,在走廊中見他之後,他才忍不住終於開口。

“這事鬧過頭了,卡特。”範倫丁說道,“鬧過頭了。你的船,你的人魚,等這趟行程結束,我不想再和你有什麽瓜葛。”

克裏斯似乎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聽著。他說:“是啊,如果沒有我,你和紅女王號也能過得很好。畢竟你不是海盜,也不需要誰的庇護,不是嗎?新門監獄對你來說是個陌生的地方,我可不,我去過那裏,他們的夥食可糟透了。當然了,你更不會想到絞刑場... ..."

範倫丁喘著粗氣,將他沒說完的話截在了猛然的一個動作裏。克裏斯被他抵在墻上,能看見對方額角一鼓一鼓的青筋。範倫丁用手肘抵著他的咽喉,喘的氣幾乎都要噴到他的臉上。

“別威脅我,卡特,別威脅我。”他低聲說。“你這條毒蛇。最開始我就不該受你的欺騙,你這該死,該死的家夥。”

克裏斯喘息著。他的臉色發紅,被突如其來的力度截斷了一部分的呼吸。但這樣的力氣逐漸松懈下來,範倫丁粗喘著,慢慢松開了自己的手臂。

“你不會真的天真地以為,洗劫了幾艘西班牙的商船,就能讓你變成一個愛國英雄吧,範倫丁·巴羅?”克裏斯盯著他的眼睛,“我們尊貴可靠的朋友,英國皇家海軍,一定很樂於吊死我,或者吊死你。”

範倫丁猛地回頭,”別再說了!”他呼吸有些激烈,臉上發紅,下頜咬出青筋來。

克裏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幾乎把人扯過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嗎,我的兄弟?”他嘶嘶說,“你想向海軍投誠,難道你還真心期盼得到他們的庇護嗎?我不想嘲笑你,老朋友,可是你有時候真的心思簡單得可笑。看看我現在有什麽。你想要安全,我就擁有安全。像這樣可愛的友誼只有在野獸的獠牙下才能長存。你沒有了獠牙,還指望我們尊貴的朋友能保持親切的禮儀嗎?“

黑暗中,那雙藍綠色的眼睛亮得像是一條毒蛇。範倫丁像是被毒蛇咬住了一樣,遲疑了一瞬間,接著奮力將自己的手臂抽了出來。

“我要你再想一想。”克裏斯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沒有放開。“哪怕你願意冒險,你的弟弟呢?你難道希望之前的一切再重演嗎?”

聽到愛德華的名字被提起,年輕的船長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情緒自制力。他用力甩開克裏斯的手,下頜顫抖著。他的弟弟是如何失去一只眼睛和一只手掌,他們倆都再清楚不過,彼此都心知肚明。

“我不希望再和你有一點的瓜葛,卡特。”他說,聲音帶著顫抖,“明天我的人就不再負責護送你了。再見,卡特。”

克裏斯咬住了下唇。範倫丁邁開步子,大步向前,克裏斯看著他在自己的視線之內往前走。他心中明白此刻再說什麽都沒有了意義,分道揚鑣的時刻總是會來,每個人都要做出自己的選擇。

在走廊的盡頭,範倫丁停住了。克裏斯看著他,沒有說話。

範倫丁回過頭來。兩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都認為這將是最後一次見到對方。

他們在海上共同經歷過足以掀翻船只的風暴,也互相配合,與向他們開炮和借著繩索躍來的海上掠奪者戰鬥過。但範倫丁與克裏斯不同。他是個連當上海盜,都要樹立正確規則的人。再大的風暴也比不過心中想法的鴻溝,克裏斯的計劃對他來說太過邪惡,也太過可怕。

紅女王號消失在海平面上。一個與克裏斯年紀相仿的青年站在甲板上,就在對方身邊。

“我以為我能說服他。”克裏斯嘆了一口氣,“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賽寧看著遠方消失的帆船。作為綠蜥蜴號的船長,他顯得太年輕了一點。但他的作風和名聲卻遠遠超出了一個年輕人的範疇,使得他人對他有了各種不切實際的猜忌。可怕的,冷血的,毫無人性的海盜船長;他砍下那些可憐人的手臂,然後把他們扔到海裏,眼看著他們溺死。

“現在只剩我和你了,賽寧。”克裏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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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繆爾:我不美了,嗚嗚,別看我

臉上和身上的傷口是人變成人魚的時候皮肉撕裂撐開的(??)

(克裏斯變成人魚的時候也撐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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