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節 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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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盤和叉子作響。花邊桌布鋪開,桌上擺著銀餐具。一盞褪色的燭臺放在高處,照亮了房間。

光線昏暗。一個人正在一邊說話一邊大吃特吃,胸口襯了一張白色餐巾。房間裏坐著兩個人,他們顯然是在用晚餐。

“...他們都是懶鬼,當然,當然,”那人說,話裏透出一種認為自己是專家的自得勁,“鞭子是第一選擇。你還不能讓他們吃得太飽。”

顯然,此人對自己提起的這個話題感到有足夠的發言權。他開始滔滔不絕,唾沫滿嘴地說一些話,大意是給他幹活的農工都是懶鬼,是犯懶的賤骨頭。桌子上的另外一個人聽著他的話,偶爾點頭,這種附和給了他飄飄然的極大自得,於是開始說的更起勁了:他們都是裝病的懶鬼,最需要的是鞭子,而不是糧食;如果一個不幸的奴隸精疲力竭倒在了地上,那麽只有烙鐵能狠狠治一治這種可惡的懶病。

那人煞有介事,正企圖讓自己的表述顯得有點禮節;但可惜他的腮幫子已經被檸檬烤雞肉塞滿了,於是只能發出一些極其沒有禮節的含糊聲,破壞了竭力的用意。

“總之,你得學會駕馭他們,”他得意洋洋總結道,“這些懶鬼最喜歡惹事。”

這種知識淵博,極具個人見解的長篇大論,很快帶來了口渴:這個優秀的奴隸主拿起手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臉上顯出了一種貪婪的神色。於是,他很快換了話題,宣稱道:

“倫敦的先生們也沒有這種口福,我敢說,哈!”

克裏斯坐在另外一邊,一直在聽他說話,這時叉起一小塊雞肉。他咀嚼的時候臉部動作很小,手指執叉,白色餐巾放在腿上。這間房間的主人顯然對自己的客人感到很滿意,認為他的姿態和文明不知怎的,也能通過在一張桌子上進餐來傳給自己————就像某種傳染病一樣。

要知道,這片土地上可沒有什麽所謂的‘上等人’:這片被上帝遺忘的土地上只有奴隸,流氓和罪犯。除了可憐的受苦人,奴隸,剩下就是這些面目可憎的受利者。

通過壓榨和殘酷,來自一個地方的罪犯,殘渣,或者是最難以想象的投機者,往往能成為另外一個地方的好主人咧。苦慣勞作的奴隸們一個個因為折磨和絕望死掉了,但又有什麽關系?只要他們的桌上有葡萄酒。

而對於這些急於想進入‘上流社會’的人來說,受過良好教育的克裏斯就代表了遙遠的‘貴族生活’。雖然他的商人姓氏一文不值,和他們一樣下賤,但來自他母親身上的那一半家族血脈就足以讓這些人立刻忘記一切了。此外,這個商人家族還相當有錢—————這也讓人不免多加了一絲尊敬。

餐畢。那人用餐巾使勁擦了擦嘴,丟在桌子上,賤上了油汙。他因為葡萄酒而有點醉醺醺的,看東西有點不太清楚,只看見有人站了起來。

克裏斯用餐巾沾了一下唇,放下來。他站起身,椅子隨著發出刺耳的聲音。奴隸主費力擡頭看他,像是感到有點不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從對方的臉上他看出一種預兆,但卻模模糊糊。他盯著克裏斯,後者十分平靜。他動了動嘴唇,好像有點不明白。

“您說得完全正確,先生,”克裏斯說,“容我抒發一句個人的觀點:鞭子總比烙鐵好使。身邊帶上一條鞭子,總不會錯。”

奴隸主楞楞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時間,他似乎搞不清楚,對方對他的觀點到底是持讚成還是反對;但很快他就無暇思考這些了。他的手直亂揮著,過了一會兒把下垂的桌布給扯了下來,連果盤都掉到了地上。

他的臉漲得通紅。有那麽一會兒,他竭力地用手去抓自己脖上的鞭子,但那鞭子被青年勒得死死的,連小臂上都浮現出凸出青筋,在他耳邊喘息著。最後他手一松,往下垂去,死了。

屍體沈重地倒在椅子上,歪向一邊。臨死前白色的泡沫正緩慢地從他嘴角溢出來,帶著血絲。克裏斯松手。有一會兒青年沒有說話,只是不出聲地看著死人,像是在思考著什麽東西;那雙藍綠色的眼裏,昔日的文明在打旋中不斷遠去,一種新的感情正模糊地形成,變成他往後生活中常駐的一份子。

... ...

克裏斯回來的時候,塞繆爾正坐在地上編花環。巨大的魚尾纏繞在地毯上,盤占著地方。人魚看不見,所以更加小心翼翼,不想把手裏的花環弄折斷了;他正用牙小心地低頭咬著一節花莖,把那旁出的一節給弄回原來的地方去。

克裏斯盡量動作輕地脫掉了外套,還有他的手套。但在這之前人魚已經聽到了他的動靜,並豎起了尾尖來。

金槍魚被他好好地藏了起來,等著給克裏斯吃。之前他們搬進臥房的時候,人魚有挺長一段時間都不忘往克裏斯的床上放東西:滑溜溜的貝類,整條的魚,還有當作零食的藻類。在把他們的床鋪弄得濕透之後,好幾次克裏斯在臨上床前,都不得不改道去睡樓下客廳的沙發。

現在,塞繆爾已經學會了享受人類的床鋪。他們的房子也日益變得越來越令人身心舒適,適宜於居住了。克裏斯清理掉了很多以前的舊家具,自己釘了窗戶,圍了圍墻。他嘴裏含著釘子,皺眉用著錘子,襯衣袖子挽到手肘上去。塞繆爾也幫了忙:在克裏斯修門,地板和窗戶的時候,他面對巨大聲響都保持淡定;只有偶爾幾次突然做出反應,像是突然聽到什麽而受驚一樣呲出牙來。

晚上,克裏斯總聽到抓撓聲。有一次人魚俯身下來,嗅著地板,然後把那一整片陳腐的地板全部都掀了起來。原來地板下藏了很多老鼠。謝天謝地,在這之後他再不用聽到這種刺耳聲和打鬧聲了。

總而言之,這個破舊的宅子開始變得越來越好。有的時候克裏斯枕在塞繆爾的胸口,恍惚地想著這裏才更像是一個家。

克裏斯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人魚的肚子是鼓的,之前吃過東西。有一次克裏斯在房外的泥巴地裏發現他,人魚嘴裏還叼著一只咯咯叫的雞。塞繆爾什麽都吃:森林裏的松雞,野兔,鹿,狐貍,獐子,蛇,甚至還有熊。完整的獵物會被他送給克裏斯,當作禮物。

有一次人魚送了克裏斯一條死掉的蛇,後者在床上一睜眼就差點掉下來,腦袋上在床沿磕了一個包。人魚對此大為心疼,決定將這種亮晶晶的軟綿綿東西從禮物備選中永久剔除。

時間過得很快。克裏斯十八歲,已經長高。少年的脾性在他身上已經一天一天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的老練。從十六歲起他就醞釀著隱秘的心事,寧願自己去反覆咀嚼。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這件事在近日來,已經越來越頻繁地占據克裏斯的思緒。

... ...

黑暗的大廳裏,坐著一個人。他一貫整日坐在椅子上,讓人難想象他站起的樣子。德爾加多的年紀在二十三到二十五左右。他的臉上顯出病容,看上去郁郁且厭世,缺乏一種對生活的活力。

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德爾加多慢慢擡起頭來。

對方停住了。他和克裏斯之間有一個協議:而後者剛剛完成了協議中屬於他的一部分。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克裏斯說。德爾加多點點頭。他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很低,慢慢的,克裏斯的眼睛盯著他。

“它會讓你如願以償。”

... ...

誰...是誰?

在克裏斯的夢中,迷霧之後有一個聲音在大叫著。那是一個人,在低頭哭泣,發出無法言語的胡亂言語。偶爾他像一只被捕獸夾砸中爪掌的狐貍那樣痛苦叫喊起來,像個瘋子。

克裏斯聽到了那些遙遙的聲音。那些窸窸窣窣的人聲充滿古怪地在遠處呼喚他,像一種莫名的命運歸宿。他註定的命運,已經為尚且年輕的克裏斯,準備好了受責與悔過的湯劑。在那一勺子汩汩冒泡的痛苦裏,倒影出來一個模糊,但有形的掙紮人影。

這勺毒劑在耐心地等著他。它知道,克裏斯一定會將自己喝下。

一開始,穿過喉管的湯劑會帶來一點微弱的餘溫,順著他上下起伏的喉結,使青年感到暖和。他的血管充滿渴望,心房被自毀填滿;於是自己主動伸出手去,將這碗有毒的湯劑喝下。不久之後克裏斯將感到冰冷和絕望:那就是他咽下的東西實際發揮的所有功效。

遠方的喊叫揪著他的心。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是雷一樣在克裏斯的腦海裏閃過:他在未來是否也會變成一個這樣兀自佝僂的人形,讓痛苦變成一只灌滿水的飲杯。他能做的一切就是詛咒自己,憎恨自己,使自己承受痛苦,並僅僅因此,才能從源於自身的不斷痛苦中得到片刻的解脫。

如果是冷酷而不可抗拒的命運所造成的不幸,那還能成為這個靈魂的一點安慰。但假設一切的不幸追溯於他,追溯於他在一個某時刻作出的決定,那他便無法這樣去想。因此,如果是能傷害他,讓他感到痛苦的東西,那麽也是一種正義。

為什麽不呢?捶打自己,讓眼淚流下來,發出悔恨的吶喊。去承認最骯臟的罪人都比他幹凈更多,他是最骯臟,劣等,最難堪的一個錯誤。

現在,克裏斯無法理解這樣的夢境。但僅僅是這些記憶的碎片,就足以讓他感到難以言述的驚恐。克裏斯感到自己的頭發都豎了起來:這種看似難以解釋的恐懼,深深印在他的想法裏,比他自己以為的還要深刻。於是,克裏斯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犯下任何錯誤:

他要做出正確的決定,他一定要做出正確的決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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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塞寶逐漸回歸家中嬌嬌寶角色!

人魚也有習俗喜歡抓海蛇送伴侶,因為海蛇劇毒,抓住需要高超技巧..!

另外十八歲的克裏斯大概在青年和少年之間,總覺得用少年再稱呼就有點太小了,青年又有點點大

(前文提到一個點,人魚生理性喜歡人類的負面情緒,並且常常被之吸引。因此人魚挑選的伴侶很多都是有著自己的黑暗面的,對於克裏斯來說是控制欲,對於亞爾林來說是與自卑混合的強烈自傲,對於路易來說是他自己缺少的心靈力量感,對於阿格斯來說是自身健康而導致的,死亡的時刻盤旋,對於威廉來說是無人性的科學和病態的奉獻,對公爵來說是徹底的自戀和對他人的漠視。

人魚的‘愛’是獸性的,所以更加純粹,不管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之前有一個寶寶說‘負面情緒最強的就像黑暗中的燈塔’。但在人魚和他們挑選的人類相處過程中,人魚會因為愛而希望’使自己伴侶痛苦的東西‘減少,比如克裏斯,亞爾林,阿格斯和路易的這種心理;但對於威廉和公爵,他們這種心理更多是傷害別人而不是傷害自己,所以人魚在把他們關起來之後會如癡如醉地去愛......嗯,不讓他們再為禍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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