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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節 不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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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幽暗船艙裏,偶爾傳來一兩聲模糊的水響。在鐵籠內,一條巨大的黑尾人魚被鎖鏈困住,銀發自一側滑落,遮住了面孔。那條如蟒蛇一樣可怖的魚尾向內彎曲著,似乎在意識不清中,還在護著他的什麽東西,緊緊不肯放開。

一條金發的人魚半蜷縮在他尾下,脊背曲線正輕微地發著抖;暗色的血和藍白粘液在身下匯成一小片汩汩的血水窪,淋漓水光自柔軟腹部往下,淅淅瀝瀝掛了一尾。被打濕的金褐色肩發間,隱約能看見一點濕漉漉的疲憊長睫,勉強閉著眼睛。

淩亂的發絲讓這張英俊而年輕的面孔在此時顯得非常狼狽,像是經歷過一場刑問,失去了大部分的力氣。人魚被動的發情並不在他的計劃之內,但他應該預想到這個...克裏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犯這種錯誤。上一次,失去理智的人魚在發情中差點殺死他,這一次他已經變成人魚的身體不再那麽脆弱,但他還是無法動彈了很久。

但克裏斯知道這不怪塞繆爾。這是他的計劃,他應該考慮周全,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全都計算進去。亞爾林和紅尾的交合已經快結束了;那個軍官,現在應該正在找他。

但他現在太虛弱了。克裏斯沒有預料到這個。他必須掌握主動權,尤其是在現在這個關口...如果亞爾林的計劃沒有成功,狂怒的紅尾們接下來的回應是無法被預測的;但有一點,克裏斯十分肯定,那就是他們一定會撕碎任何還留在這艘船上的活物。

青年輕輕喘息著,試圖把自己從地面上撐起來一點。緊接著他手肘一滑,立刻牽扯到下身的傷口,頓時發抖起來了。一小股混著血水的精液流了出來,順著他尾部的曲線淌到了地板上。

突如其來的刺痛讓克裏斯忍不住發出聲音來。他不能完全信任亞爾林,哪怕對方的計劃成功了...不,他必須...他必須讓自己能動起來。

還陷在昏迷中的黑鱗人魚似乎察覺到什麽,圈住克裏斯的魚尾下一刻暴躁收緊了,似乎因為他的試圖逃離而感到溫怒。人魚仍然頭顱低垂,喉間時不時發出模糊不清的沙啞低吼,偶爾掙紮一兩下,眉間緊緊蹙起,似乎被強行困在了一個可惡的混沌夢境裏。

克裏斯無法讓他在這個時候醒過來。塞繆爾像一把太過鋒利的刀刃,他寧願自己毀滅,也不會退縮哪怕一秒。紅尾群會撕碎他的;克裏斯無法承受他重傷或者死去的代價,他只能讓他先睡一會兒,就像他‘說服’塞繆爾獨自離開他那時候一樣。如果亞爾林成功了,現在的紅尾群也會不覆存在了...但如果他一旦失敗,事態的發展很快就會超出克裏斯的預測。

但克裏斯只能一試。

鐵門‘哐當’一聲被打開了。一人立在門口,羊毛披肩自肩頭往下垂去,頭發淩亂,只用發帶束住;亞麻白色襯衣花邊袖收口處露出一截蒼白手腕,上面還留了一個血紅的新鮮齒痕,修長指間正提著一盞光線搖晃的油燈。

在昏暗的光線下,青年軍官的面孔顯得比克裏斯見他的任何一次還要蒼白,顴骨分明,一雙藍色的眼睛裏似明又暗,於黑暗中沈沈而顯。他蒼白臉頰上潮紅還未褪去,顯得英俊面容隱約有幾分病意,像是上流社會裏得了肺癆的那些眼睛濕潤的病人。顯然,亞爾林還未度過他的發情期;下一個情潮應該幾小時後就會再來。但在此之前,他有了那麽一點點短暫的時間,正好成為他唯一的機會。

在擁有交配權的族人們完成了一輪的交尾後,占有欲極強的紅尾首領再次霸占了他們的伴侶。赫非斯托斯,卡俄斯,哈德斯和阿謬沙,都已經被阿瑞斯從亞爾林的床榻上妒忌地趕了走,現下正在近海盤桓。亞爾林精疲力竭地昏睡了一陣子,疲憊睜眼後,阿瑞斯並不在身邊;人魚顧及他饑餓,接下來發情熱又漫長,於是先去海裏捕魚,是想帶回幾尾最鮮嫩的給他。

突然亮起的光源讓克裏斯不由得瞇了瞇眼。他的尾巴輕微動了動,發出一點粘膩水聲,墨綠色的銀鱗閃著暗暗幽光。塞繆爾的巨大黑尾向他彎曲過來,像是蟒蛇一樣把他松松圈住,強壯的上身被鐵鏈束著,潮濕銀發自健碩肩頭一側流水般傾瀉,頭顱微垂,雕塑般的面孔隱在陰影裏。

他還未醒來,因為克裏斯不願意讓他在這個時候醒過來。金發青年竭力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讓自己上半身離地。

亞爾林把煤油燈放下,走近了些。由於發情期的緣故,青年甚至步伐都有些虛軟,喘息間含著熱,藍眼濕潤。但他擡眼間神情卻完全不同,讓人無法聯想到一點柔情,或者是別的什麽情誼。他下定決心了;不是在此時,在多日前,無數個屈辱痛苦的夜晚,在一年前那個有月亮的晚上,他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愛德華,”克裏斯低聲道,“那個少年。他不在這裏了,對嗎?”

亞爾林微一點頭。

“他在甲板上。”青年軍官淡淡道,“今晚有月亮。”

一年前一切開始的那個晚上,黑暗的天空上也懸掛著這樣一輪月亮。他們已經到了領海的邊界;外海的人魚將在這個晚上求偶,而在‘魚誘’的誘惑下,他們會不惜闖入紅尾人魚群的領海中。

在他的事先命令下,愛德華被水手們綁在了船桿上。風向正好,少年的氣味不久就會傳開,一場血腥的死鬥很快就會開始。

這似乎是一個註定的結局,屠龍者最後也會變成龍。亞爾林恨自己只被當成傀儡和棋子,被人利用,被人羞辱。人魚的強大讓他的反抗如同幼兒游戲,公爵和善虛偽的利用則終日提醒他,自己與一個低賤奴隸沒什麽兩樣。他曾把證明自己當作人生奮鬥的唯一目的,而到頭來,他不僅僅背離了自己的良心,在他人眼裏也只是一個精疲力竭的下流笑話而已。

亞爾林閉上了眼睛,他年輕的面容上顯露出一種莫名神情,就仿佛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不太關心,甚至對他自己的命運也並不關心。這種幾乎能稱得上是悲傷的神色讓他看上去更英俊了;他的憔悴裏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東西,好像有什麽東西很快就會破碎,再也無法回頭。

但他很快便睜開了眼睛。

“你不想讓這條人魚死。”亞爾林平靜地說,“為什麽,告訴我。”

他不能明白。這個同他一樣的人類,為什麽這樣維護那條黑尾的人魚?這個卡特知道紅尾群很快會圍剿他們的巢穴,也知道亞爾林對黑尾的死活並不關心;所以他才獨身一人闖入紅尾魚群,實則是為黑尾的後撤作掩護。等到了他的船上,他先假意合作,實則打探消息套出不少話,還讓亞爾林一度相信他真的是不堪黑尾的虐待才出逃,向他求助。

亞爾林的計劃如果成功,不僅他自己能得到解脫,這個青年如果願意,也能從此擺脫黑尾的折磨。但這個卡特卻處處維護這條人魚,接下來甚至不惜為了這條黑尾,去往西邊那座掩埋無數屍骸的島上。

為什麽?

亞爾林不能明白克裏斯的選擇。那條人魚奪去他的靈魂,掠走他的雙腿,讓他變成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接下來一輩子都會被囚禁在深海裏,在黑暗的餘生中無數次承受野獸的占有和侮辱;他死後的靈魂會下地獄,死後也仍然會在深淵中受折磨,而在此之前,惡魔連死的權利都不會給他。

人魚永遠都不會放手。

克裏斯沈默了片刻,只是搖了搖頭。亞爾林自嘲地輕笑了一聲,嘲自己在這個時候還有心思去想他人的處境。他走上前來。克裏斯把自己撐起來些,對方半蹲下來,伸手從胸口中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只通體漆黑的匕首。黑色刃面上刻著詭異符文,與那炳紅寶石長劍上的符文非常相似,在昏暗光線下若有若無。這鐵物看上去非常陳舊,也十分詭異,不像是尋常能見到的東西。

亞爾林從女巫那裏得到這些東西。他原以為自己永遠都沒有機會用上,但在得知了克裏斯的存在後,他的希望才再次被點燃。那女巫警告過他,這東西不能輕易使用,一旦出鞘沾了血,就再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但亞爾林知道自己不會回頭。他願意承受這些痛苦,他早就承受過百倍了。只是他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做出這種決定。他本可以走...回到他的英國,或者隨便哪裏。他不像自己一樣被後背的詛咒所束縛。亞爾林知道他是個有錢有權的人 -- 盡管是個低賤的商人。這個卡特是個不管在哪裏都能活下去的人;而黑尾一死,他就能自由。

但他卻不願意走。

亞爾林驟然擡頭。

“為什麽?”他嘶啞道,“你愛他。你怎麽能愛他?”

這種野獸,這種骯臟,野蠻,什麽都不懂的野獸!人怎麽能愛上這種怪物?他們沒有靈魂,永遠貪得無厭,侵占一切,直到染黑撕碎愛人的靈魂都不會罷休。被他們所愛是一種詛咒,愛上他們,更是虛假,骯臟的幻覺!

“他會毀滅你的,”亞爾林啞聲喘息,“你的靈魂難道不屬於你自己了嗎?”

他質問對方,也像在質問自己。他的手發抖了,但他不能發抖;他的手裏正握著刀。

克裏斯的手肘在發抖。他快支撐不住自己了。兩人上方,此時驟然傳來一聲沙啞咆哮,被鐵鏈束縛的人魚於昏迷中正要醒來!

”他不會。”金發青年低聲說,聲音發著顫,“動手。”

下一刻,他的聲音猝然窒在了喉管裏。皮肉被穿透時發出一聲悶響,青年的喉間發出一聲微驚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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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林有點搞笑,這裏想事情的時候還不忘稱克裏斯是‘低賤的商人’2333.而且他質問克裏斯的時候,怎麽像是被出軌然後又氣憤又委屈地問克裏斯“你怎麽能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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