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節 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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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在打量他。毫無疑問,這不是攻擊:但誰也不知道它下一刻會不會發起真正的攻擊。克裏斯現在才真正意識到,如果對方想要殺掉他,甚至根本不用第二秒,輕而易舉間就可以劈開他的腦袋。

人魚甚至根本沒有用力,但他的後頸已經被劃開了幾道血痕,正緩慢地往外淌血。

克裏斯一動未動。

他的心跳得厲害,腎上腺素急劇上升,讓他頭有點飄。半晌,人魚終於感到無趣,把魚尾緩緩挪開了,垂在地上。

克裏斯終於隱秘地松了一口氣。他沒去管自己後頸處的傷口:實際上,他現在感到情況有些不妙。他在一只野生動物面前流血了。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克裏斯得繼續他這一個月以來艱辛的‘事業’。

“讓我看看你的尾巴?”克裏斯低聲說,“不要這麽緊張...不會弄傷你的。我很小心。”

人魚不置可否。克裏斯很輕地往前挪了一挪,對方即刻便發出一聲表示威脅的嘶聲。

“... ...”

毫無疑問,他不被允許動作。當然,這其中也包括起身離開。對方仍然在打量他:這種目光落在克裏斯身上,是實質性的冷漠觀測,幾乎讓他要打冷戰:對方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只奇怪的昆蟲,帶著點難以察覺的好奇,但更多是屬於天生殺手特有的那種打量,不帶感情。

過了僵持的半晌,對方向前俯身了。

克裏斯屏住呼吸。人魚上身魁梧健壯,與人類很相似,立即就給人一種危險壓迫感:它很強壯。現在這種打量更加肆無忌憚,從克裏斯的頭發絲一直往下看,看人類領巾下露出的一點領口,馬甲,金閃閃的一截表鏈 -- 它的視線在表鏈上停了幾秒,立刻被克裏斯捕捉到了。

“你喜歡這個?”克裏斯輕聲細語,慢慢地用手把懷表拿出來,給它展示:這是一只帶殼罩的獵用懷表,金面做工精細,刻制繁覆花紋,打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響聲,裏面的細針正在走動,頓時吸引了人魚的視線。那張酷似人類的面孔上本來一絲表情也沒有,現在眉卻微微皺了起來,似乎有點好奇,又有點拿不準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給你,”克裏斯揣測著對方的表情,把手平攤開遞過去,金鏈便從修長的指間流瀉而下。人魚似乎思考了一刻,然後用手爪接了過去。

那只手爪類似人類男人的手掌,寬大有力,骨節分明,只是指與指之間生著半透明的蹼,指爪鋒利無比。克裏斯終於松了口氣,開始趁著這個難得機會給人魚檢查傷口。尾部傷口很好的愈合了,外傷基本都好了,骨折也恢覆差不多,新的鱗片已經長了出來,冰冷順滑,整齊堅硬,在光線下折射出幽幽藍光。魚尾邊緣全生著不規則的三菱骨刺,被小心翼翼避開了,而魚尾與上半身的連接處,鱗片漸漸變得碎細,顏色也逐漸變淡,層層疊疊覆蓋在恥骨處,向上蔓延至腹股溝。

他似乎沒見到一個重要的器官。克裏斯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幾眼:莫非人魚這個種族是無性別的嗎?

也許是他動手動腳時間太久,人魚在他上方威脅似‘嗬’了一聲,仍在蓄力的魚尾不耐煩地動了動。

“好吧,好吧...”

克裏斯有點心虛,輕輕把魚尾從他膝頭拿開,但現在人魚的註意力還不在克裏斯身上:它正在笨拙擺弄著金表,想把表重新打開,但顯然失敗了很多次,在純金表殼上留下很多劃痕。

克裏斯試圖教教它:“你看這邊有一個...把它按下去,就打開了...你看就像這樣。“

不知不覺他已經離對方很近了。低聲說話間,青年鼻息拂到人魚的胸膛,讓它不由得輕微抖了抖。

下一刻只聽一聲‘噠’的輕響。金表的殼罩被打開了,人魚卻沒有看其中走動的指針:它的目光已經從表上慢慢移到了青年的臉上。

克裏斯今年二十二歲,是一個還很年輕的人類。他有一頭齊肩的金發,此時沒有用發帶束起來,只被隨意地別在了耳後,隨著低頭而垂下幾縷發絲來;鼻梁很高,眉骨與眼眶連成賞心悅目的流暢線條;眼眶下有一道深深的紋路,讓他看上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溫柔感。似乎是感覺到了對方不同尋常的註視,克裏斯把眼簾擡了起來 – 他是一個英俊的男人,幾乎文質彬彬,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優雅又溫柔,是只有人類才會有的那種眼神。

克裏斯的一縷發絲被勾了起來。似乎是被他的發色吸引,它靠得更近了,那縷亞麻金的發絲被松松在人魚指間勾住,在鋒利指爪間竟然沒有被斬斷。

克裏斯不太敢動。他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一點危險,而就在下一刻,一陣大力猛地推倒了他:一瞬間天旋地轉!

“… …!”

克裏斯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人魚壓在了身下。人魚用強壯的手臂支撐著身體,克裏斯甚至能感覺到它的鼻息 – 他被完全籠罩在下方,在一片恐怖的黑暗陰影裏。

心在胸腔裏,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了起來:那雙金色的瞳正在死死盯著他,克裏斯甚至能從對方眼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太近了,實在太近了。

激烈心跳之中,克裏斯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人魚把頭湊到了青年的脖頸旁,深深嗅了一口氣。濕淋淋銀發隨之垂到克裏斯胸前,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混合著鮮血和海水的潮濕味道:與此之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是,是什麽?

似乎是小蒼蘭。這個荒唐的念頭躍進了克裏斯的腦海裏,讓他立刻在緊張中想到今早在花園邊發現的一叢白色花束,還有淡淡的檸檬香,草香蘭莢籽,下午茶時候的奶油餅幹… …

就在克裏斯胡思亂想之際,人魚的頭已經離開了他脆弱的脖頸,在他的胸膛上方,心臟的所在之處停下來,然後慢慢低下去,側著頭,似乎在聽他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個世紀都沒有這麽漫長過。克裏斯腦海一片空白,心臟卻在胸腔裏痙攣般激烈跳動著,似乎要跳出來似的,他自己甚至都能聽見響聲 - -本能極度的恐懼讓血液上湧,從健康心臟的一起一搏裏被泵出來,頭像要炸了般的疼 –

接下來克裏斯被自己嗆著了。他一時間激烈咳嗽起來 -- 人魚被驚了一下,立刻離開了他的前胸,擡起頭來:克裏斯被自己嗆得臉色通紅,微側過身去連聲咳嗽,喘氣都困難:“咳咳...咳,咳咳咳...!"

人魚眉間皺了起來。它再次打量人類,目光檢測般尋找著傷口,似乎是認為對方受傷了。它的目光停留在了克裏斯的後頸:那裏有幾個狹小細長的傷口,是之前被尾鰭刺挨破的,因為對方咳嗽的動作而再次開裂,微微滲出一點血珠來。

一陣刺痛傳來。克裏斯感到他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人魚低頭,舔去了那顆血珠。

它尖銳的獠牙上也沾了血。

接著,人魚立起上身,韌性有力的魚尾只一擺,就一躍而入水中。

克裏斯脫力地癱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後頸,用一側手臂把自己撐起來:人魚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水池裏。

俗話說得好,沒有冒險,就不會有收獲。從那天起,克裏斯就拆掉了水池旁邊的鐵絲網:他看得出來,人魚只是懶得去破壞罷了。它在一天天地恢覆,力量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而增強:如果它願意,它的利爪能輕易撕碎這些脆弱的鐵網。

克裏斯冒了這一個險。既然對方能輕易殺死他,但又沒有動手… …那麽他不妨試試更進一步,丟掉防備,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麽。

今天他帶了一個小玩意兒來哄魚開心:克裏斯發現對方喜歡一些金閃閃的東西,於是今天就帶了一只鼻煙小方盒來:煙盒盛放在皮革小袋裏,粉紅翠綠瑪瑙鑲嵌花邊,貝母層疊金琺瑯,盒面上是精細描繪的彩色聖子天使圖。

人魚似乎認出了盒面鑲嵌的珍珠。它用爪指摩挲了一下圓滑的珠面,擡眼來看克裏斯,似乎說的是:這個東西我認識。

“珍珠。”克裏斯笑了一下,人魚看著他。

他沒指望對方會回答他:實際上,克裏斯發現人魚似乎能理解人類語言,但它的喉管發音器官似乎和人類不一樣,也不常發出人類慣用的聲音 – 或者說,它不屑於學習人類的語言。但克裏斯很希望能聽見對方開口說話:他很好奇,總覺得這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不由得會想對方第一次說話會說些什麽。

克裏斯神游期間,人魚已經把鼻煙盒擺弄打開了,雖然動作笨拙地弄掉了好幾顆珍珠,但這次比上次快許多。煙盒裏盛放著昂貴的上好細煙末,密封在盒內,沒有受潮,很新鮮。人魚被這種氣味刺激得皺起了眉,但還是微微低下頭,謹慎地去嗅聞,一不留神打了一個噴嚏,把煙盒裏的煙末抖了一身。

“啊,這個…這個不能吃。”

克裏斯忍住笑– 後者把鼻煙盒觸電般被扔了出去,朝他惱怒齜牙,背上的鰭刺都豎起來了。

“好了好了…我錯了…我錯了,別生氣好嗎?”

人魚似乎不想理他,同時又忍不住被人類青年吸引:那雙金色的豎瞳暗地裏還在看他,似乎很不情願似的,擱在水池邊的手臂卻沒有挪走;修長有力的魚尾潛在水池裏,偶爾一擺動,水池便起了一點波瀾漣漪。

“嘿,”克裏斯試圖重新吸引它,“嘿,小家夥…讓我看看你脖子上的傷口好嗎?”

他說的是人魚脖頸下方,鎖骨處的兩個傷口。當初在船上的時候,船員懼怕它的暴躁攻擊,在它鎖骨處硬生生鎖了一條生銹了的鐵鏈,克裏斯很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把這個傷口給處理好。但他還是有點擔憂:畢竟是傷在要害處,如果發炎或者感染,那可就麻煩了。

克裏斯比劃了一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又對著人魚伸出手:後者眼神跳躍了一下,目光在人類修長的脖頸上停留了幾秒 – 又停留了幾秒。克裏斯今天打了領巾,喉結隨著說話微微顫動,上下微滑,脖頸修長,是一個很脆弱的要害處 – 實際上太脆弱了,它根本不用多少力氣就能輕易將之扭斷。

它也扭斷過很多次。同族的,異族的;人魚的,人類的。頸椎骨的斷口血淋淋,往外噴血,頭顱被扯成兩半,淅淅瀝瀝往下滴血。

這個膽大的人類此時把身俯了下來,離它更近了 - -他好像不知道這樣近的距離意味著什麽。他的性命此時已經不受他的掌控,已經是屬於它的了。

人類的聲音很溫和,是它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和語調… …它模糊地想起某一個夜晚中的一輪弦月,月光如同薄霧,籠罩著黑色的海水。

“讓我看看好嗎?不會弄傷你的。…我有些擔心。”

人魚臉上看不出來有什麽感情。它的面孔雖然近似人類,但很少有表情流露:最多也不過是呲牙,或者暴怒的恐嚇。但現在… …它從水面又浮上來一些,上身出了水面,水珠順著胸肌往下滑,隱沒在隆起的腹肌上。

這似乎是允許的意思。人類更向前勉力靠了一些,手伸過來了,輕輕搭在它的脖頸下方一點… …它能感覺到人類的心跳加快了。那是一顆很健康的心臟,它已經記住了他心跳的聲音,不會再忘記。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但這完全沒必要…它現在還不打算殺掉這個人類。

未束好的金發從耳後垂落下來,但克裏斯完全沒心思去管 – 他此時很難不感到緊張。他離對方很近,而且又是在這麽重要的脖頸要害處;如果他有一個動作讓對方感覺到了威脅,下一刻很有可能就會丟了命。

克裏斯輕輕呼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扒開人魚鎖骨處貫穿傷上層疊的不規則薄膜,用沾了酒精的紗布給縫線處消毒。

酒精的刺激讓他手下的肌肉緊張起伏起來。人魚嘶聲威脅了一聲,喉管顫動,但沒有接下來一步的動作。

“嘿,嘿,放松些。不疼的。”克裏斯輕聲安撫道,利落地給十字縫合的傷口消毒。 人魚恢覆得很好,沒有發炎,就是縫線邊沿有些紅腫。

“你應該能把魚腸線吸收掉,”克裏斯對它說,把用完的紗布仔細包好,放進口袋裏,“看樣子我們不用拆線了。”

當他準備起身的時候,人魚突然往前靠了過來 -- 有力魚尾在水下支撐著,讓它強壯的上身比克裏斯還要高出一頭。

克裏斯吃了一驚:那只冰涼的手爪搭上了他的脖頸。

很快另外一只手爪也搭了上來。人魚的體溫很低,蹼爪上覆蓋著鱗片,觸感很粗糙,濕滑冰涼的,讓青年頓時打了一個冷戰。

接著人魚把他的下頜掰過來,似乎在研究:看上去它把克裏斯之前的請求當成了互相查看的提議,現在克裏斯完成了他的步驟,接下來就輪到它了。

克裏斯渾身僵硬,任由對方動手動腳:人魚又把他的下頜掰過去,那只手爪順著青年的下頜線慢慢往上,摸過他的唇角,高挺的鼻骨,然後是眼眶,那手法似乎真的在研究。克裏斯不太敢動:鱗片剮得有些痛,一不小心就在他眼尾留下了一道細小的傷口,很慢地往外滲出血來。

克裏斯頓時輕聲‘嘶’了一聲。人魚似乎有點驚訝,於是把手收了回去,臉上帶著一種不理解發生了什麽的表情看他。

人類青年用手擦了擦眼尾,那處細嫩皮膚於是更紅了,很是可憐。

它嗅到了血的味道:是他的血。但它有些不解:傷口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它用的力度已經很輕了,比海葵用觸手輕撫小醜魚還要輕;但還是出現了血的味道。它知道人類是很脆弱的,但沒有想到,竟然會到這種程度。

“檢查完了?”克裏斯把手放下來,“還看嗎?”

他反應過來剛發生了什麽,心裏覺得有點好笑:人魚只看了他一眼,又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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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斯:我有點飄了

人魚其實在檢查他到底健康不健康,而且最後回去的時候很匆忙,因為他還有點害羞啦哈哈哈

紅配綠,克裏斯審美確實不咋地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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