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隱約約，我似乎捕捉到了一根細絲。

那麽，在這細絲的盡頭，又該會是什麽？

“一兩銀子，有一件很簡單事情，做不做？”

我問道，看向面前的少女。

“才一兩..”木槿咂咂嘴道，“琪大人有沒有發現誒，你越來越摳門了有木有？”

“是你越來越心黑了，不對麽？”我反問道，“二兩...”

“五兩銀子起價，”木槿一口回絕，“上桿子可不是買賣。”

“好，五兩就五兩。”我道，“替我打聽一件事，沒什麽難度跑腿而已。對了，我之前讓你查的另一件事，有眉目了麽？”

“另一件事可不容易，琪大人你除了坑我以外就不會幹點人事了麽？”木槿怨念道，“除非你再加一百兩..”

“好。”

“你確定？”木槿笑得像只狡猾的狐貍，“我說的可是黃金...”

“......”

********

“皇上，”柏賢妃屈膝行禮。

“不必多禮，”成化帝扶起柏賢妃，“你懷著身子，大禮便免了吧。”

“謝皇上體恤，”柏賢妃道，“臣妾不負皇上一番信任，多日查探，事情終於水落石出。今日皇上、太後，以及各位姐妹都在這裏，臣妾便將此案如實稟報，絕無半句虛言。”

“那你便說說看，”成化帝道，“這下毒謀害貞兒和皇後的真兇，究竟是誰？”

“回皇上，正是美人李氏。”柏賢妃答話道。

此言一出，殿中嬪妃面面相窺，竊竊私語。

“李氏..”成化帝眉頭緊鎖，“此話怎講？”

“皇上，”柏賢妃依舊是天藍色的褙子，不過這回梳得是拋家髻。一副珍珠頭面，項上也是一串珍珠鏈，“請容臣妾陳述事情經過...”

“李美人是蕓妃異母的嫡姐，小產之後不得聖寵。而她的妹妹也便是蕓妃，入宮之後被封為蕓嬪，又得蒙皇上寵愛。李美人心有不甘，嫉恨蕓嬪。偏偏此時，蕓嬪又得孕晉為蕓妃。”

“於是李美人便買通了皇後娘娘身邊的婢女縷衣，命她在杏仁餅中下毒，意在謀害蕓妃腹中的龍胎，再栽贓嫁禍於皇後娘娘。卻不料陰差陽錯的，被皇後娘娘和貴妃誤食，李美人見弄巧成拙，內心惶恐不安，已於昨夜畏罪自縊...”

柏賢妃說著，喚了內監過來道。

“將人證物證，都呈上來。”

“是——”

殿中王皇後和萬皇貴妃皆是缺席，李蕓妃坐在首位，其次是德嬪，安才人之下還有若幹嬪妃。都在等著看這場好戲。

“皇上，這是李美人自縊前寫下的認罪書。”柏賢妃拿過那紙卷道，“臣妾已經命人驗看過，的確是李美人的字跡。且李美人的婢女香梅，以及兩個內監，也對自己主子的罪行供認不諱。”

成化帝看著這手上的認罪書，又看了一眼殿下被押著的宮女內監，很久沒有說話。

“哀家真是沒有想到，”周太後聽得一副痛心的神情，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鬼迷了心竅，居然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蕓妃妹妹還真是萬幸，”德嬪道，“福大命大，差一點便被自己的親姐姐害死了呢。”

李蕓妃的臉色有些發白，沒有理會德嬪。

“蕓妃姐姐現在正是難過呢，”安才人插話道，“德嬪姐姐，可就不要火上澆油了不是？依嬪妾看，德嬪姐姐才是福大命大呢..”

“安才人這是什麽意思？”德嬪瞟了一眼安才人道，“本宮怎麽聽不懂呢。”

“德嬪娘娘是何等聰明的人兒，又如何會聽不懂嬪妾的意思，”安才人笑了，頭上的步搖流蘇搖曳，“得虧是‘不勝酒力’先行走了。不然的話，說不定中毒的可就是娘娘了。”

“你！”德嬪的臉色有些難看。

“夠了..”周太後出聲道，“哀家一大早便聽得你們在這裏吵來吵去，弄得哀家煩心。這清平宮什麽時候成了你們嘴仗的地方？”

“是..臣妾知錯了。”德嬪忙是行禮。

“太後息怒，”安才人也跪下，叩頭道，“都是嬪妾不對，太後莫氣壞了身子..”

“哼，”周太後的臉色稍緩，接過玲瓏遞過來的茶盞，“真是一點規矩也沒有，給哀家各禁足一月，抄經書一百卷，好好學學靜心！”

“是，太後。”兩人齊聲道，都沒撈著什麽好處。

“皇兒，”周太後道，“你看這李美人件事..”

成化帝放下紙卷，轉過身去巡視了一番殿中諸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臉上，滿是疲憊。

“李氏，”成化帝沈聲道，“蓄意謀害皇嗣，毒傷皇後、貴妃，心腸歹毒、德行敗壞，死有餘辜。念在她是蕓妃嫡姐的份上，留她全屍..這幾個奴才，統統拉下去杖斃。”

“奴才遵旨——”張敏道，帶著人退了下去。

“好了，母後。”成化帝擺擺手，“其他人都退下吧，賢貴妃這幾天查案，辛苦了。好生休息，安心養胎..”

眾嬪妃聽得‘貴妃’一詞，臉上都有些詫異。

“皇兒..”周太後也是一楞。

“冊封禮的事情，就由皇後來安排吧。”成化帝臉色平靜，“朕看她的身體恢覆的還算快，這兩天操持起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母後覺得呢？”

“臣妾（嬪妾）見過賢貴妃娘娘——”

殿中嬪妃立刻是反應了過來，紛紛行禮。

而柏賢妃，則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

這件事情給李美人的母家帶來了莫大的影響，驚動了前朝李氏一族。

李美人的父親多次上書，懺悔自己教女無方。李蕓妃在乾清宮前脫簪赤足，長跪整整三個時辰，為母家求情。

王皇後以及周太後出言，又念及蕓妃懷有身孕，這才使得李家沒有受李美人的牽連。

可以說，若不是後宮還有一個還有一個懷有身孕的蕓妃，恐怕整個李家都在所難保。

我邁著沈穩的步子，走在這條陰森的小徑上。

閘門被打開，地下涼風陣陣，一股寒氣浸入全身。

“琪掌宮。”

“柳女史，”我挑眉問道，“人沒殺掉吧？我可是叫你們好好‘照顧’，我這位老朋友的。”

“留著呢，還沒死。”柳女史輕笑著道，“但憑琪掌宮處置。”

“好..”我冷笑一聲，“先容我和她敘敘舊，不為難你們當差的。”

“沒問題，”柳女史道，“我這便叫人帶您去見她，有什麽要求盡管吩咐。”

“很好。”我笑了。

“吱扭——”

小宮女放下手中的燈籠，推開了牢門。

“琪大人，請。”

我點了一下頭，走了進去。

囚室內，那人背對著我坐在幹上，草一身素衣沾滿斑斑血跡。潮濕的黴味讓人喘不氣，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

“唐掌宮，別來無恙。”

我冷笑著，一步步向前，在她的身後停下。

唐縷衣轉過身去，清秀的臉龐上沾滿塵灰，臉側幾道鞭撻過的血痕。

我端詳她許久，終是低下身笑了。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唐縷衣沒有理會我，而是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怎麽樣？你也嘗到，被人出賣的滋味了吧..感覺如何？”

我冷笑著，盯著她的眼睛。

“當年的我，就是這樣..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上一刀！那鉆心蝕骨的疼痛，還有宮正處的三十一個夜晚，阿琪畢生難忘...唐如一，謝謝你的狠，教會了我殘忍..我從未這樣恨過一個人，恨不得將她剝皮拆骨，碎屍萬段！”

我攥著她的手，抵在我胸口的位置。

“這個地方，是你親手用烙鐵，印下的烙痕。你忘了麽？我可忘不掉，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你的每一個眼神動作，都像這烙在心頭的疤痕..叫我看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唐縷衣看著我，眼神灰暗而黯淡。

“想不想知道，你是被誰出賣了麽？”

唐縷衣依然看著我，不說話。

“可我偏不告訴你！呵呵呵...來求我呀？尊貴的司言大人——”

我嘶啞著嗓子，狠狠地吐出了‘唐司言’三個字。

六年前，我榮升司計女官，而唐如一不過是個在典言身邊做下手的掌人。

如果沒有我的扶植幫助，她唐如一哪裏可以當上司言女官。與我平起平坐，同進同出？

呵..可惜，我終是看錯了人。

我忘不了那一年，我們同為司人，被孫太後拖出去賜杖。

她趴在我的右側，伸出冰涼的手，緊緊握住同樣兩手冰涼的我。從頭到尾沒有松手。

指尖幾乎消逝的溫度，讓我曾經以為，這個血腥殘酷的廝殺場，還有一種叫做友情的東西。

我們每天都在無窮無盡殺戮，為了活下去，踩著同伴的屍體。

唯一不同的是，在風浪來襲的時候，與你並肩作戰的夥伴。

信任一個人，可以到什麽程度？

揮手劈開一條血路，遇魔殺魔遇佛弒佛，將整個後方交給她，毫無保留。

在我前十九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背叛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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