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爛泥難以扶上墻1

關燈
吳祈寧沒有關好辦公室的窗子,有一陣兒小小的秋風刮了進來,吹得窗簾搖搖擺擺。李阿姨擡起眼睛,迷迷茫茫地看著窗外的風景,看得那麽深,那麽遠,好像整個人都陷到了她沒邊兒的回憶裏,連聲音都變得飄飄忽忽地:“那個時候,他真是一個……小說上的男主角似的人啊……”

吳祈寧“哎”了一聲,多少有點兒好奇白少爺的爸爸了?小說裏男主角?高富帥還是霸道總裁啊?看李阿姨著五迷三道的樣兒,是好這一口兒的。

果然,李阿姨慢悠悠,無限神往地說:“他真的……就像是保爾柯察金一樣……是那樣大公無私的熱血青年啊。”

吳祈寧萬丈高樓,一腳蹬空。平地兒坐著差點兒閃了自己一個趔趄。

保爾柯察金?真看不出來。白少爺的爸爸吳祈寧遠遠兒地看過,多說像個貝利亞!

李阿姨顯然沒察覺吳祈寧的違和感,還在徑自抒情:“我親眼見證了他的入黨儀式,在黨旗前面發誓的時候他熱血澎湃到眼淚汪汪的。他跟我說,要把有限的人生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當中去……我覺得他就像是小說裏的十二月黨人一樣高貴正直,我想這輩子就算跟著他去西伯利亞,我都心甘情願。”她回頭看著吳祈寧:“你相信嗎?”

吳祈寧勉強笑一笑,說:“我信。阿姨。”西伯利亞變成了東部沿海。十二月黨人變成了官場油條。哎,哪顆蔥不是從清水白嫩香菜的材料兒長到滿身皴皮兒辛辣無比呢?

歲月啊,你就是把殺豬刀。

李阿姨說:“可是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不是這樣的了……官呢,是越做越大,人呢,我就越來越看不明白了。”說到這兒,她握了握吳祈寧的手:“我知道,大概有人給你透風聲了,說我不懂大局,大概還會說我是個瘋子吧?”

吳祈寧猛搖頭:“沒,沒有。”

李阿姨很慘然地點了點頭,有點兒神經質地說:“你看你這麽快搖頭,那就一定是有了。我跟你說,姑娘,他們要想讓一個女人閉嘴,就會說她瘋了。真的!你信不信?”

吳祈寧不知怎麽地,就想起了《雷雨》裏的繁漪。她點了點頭:“我信。”

李阿姨定了定神,說:“我不是不懂局勢,我也不是不知道上面查的嚴,他正在很關鍵的時候。我就是害怕……我害怕他會一步一步走下去……不知道做出什麽事來……可是我怎麽說他都不聽,他說我什麽都不懂。可當了那麽多年官兒太太,我怎麽能不懂呢?我就想給他個驚醒,你……你明白嗎?”

李阿姨大概是嚇壞了,手冰涼冰涼的,下意識抓得又那麽用力,勒得吳祈寧手腕子微微地發疼。那是一個女人,很絕望的樣子吧?

吳祈寧想:那我又能怎麽辦呢?

誰知道峰回路轉,李阿姨很是緊張地說:“要不你……你勸勸那個小馬兒吧……讓她走吧……再也別回來了……我本來想擺出來大太太的範兒,羞臊她一頓讓她走了就得了。可是我……我估計我做不到。我連你都擺不平,別說她個小狐貍精了。我是真擔心他們對她怎麽樣……那樣,我們老白可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她的臉色十足鄭重,語氣也掛了霜一樣涼,以至於吳祈寧的嘴唇也跟著白了白。

李阿姨滿眼淒涼地嘆了口氣:“我不但怕老白沒了退路,其實我還盼著他回頭呢。不為了我,就算為了瑞明,他也應該想想自己的後路啊。當初是他送瑞明去學生物制藥的啊。爺兒倆也是滿嘴滿嘴地實幹興邦,聽著可像那麽回事兒呢……”

吳祈寧想起來剛剛認識白少爺時候,他那雞血滿滿的樣子,知道老太太此話不假,不由得一肚子的唏噓感慨。

李阿姨忽然想起來了似地說:“我記得,聽瑞明說,你們這兒有個佛堂?”

吳祈寧嚇得憑空一激靈:“啥?”

李阿姨垂頭想了想:“是說有副對聯……很有意思……”

吳祈寧近乎獰笑:“沒意思,啊,不,就沒對聯兒。”

李阿姨說:“問觀音緣何倒坐?”

吳祈寧順口答音:“恨眾生不肯回頭。”說完了差點兒給自己一個嘴巴。

李阿姨說:“對對對。聽瑞明說過。那副觀音很有禪意的。你帶阿姨去看看好不好?我想拜一拜。”

吳祈寧都磕巴了:“不……不用了吧……我看沒必要……您也是黨員麽……”

李阿姨狐疑地問:“借花獻佛,拜拜菩薩怎麽了?小吳……你什麽意思?”

吳祈寧趕緊搖頭:“沒,我沒意思。我是說啊,佛堂……佛堂……現在……現在他……不太方便……”

李阿姨看了看辦公室裏的角門兒,又看了看吳祈寧,再看了看紙簍裏新鮮用過的一次性杯子,她頓時明白了什麽一樣倒抽了一口涼氣,擠眉弄眼地問:“是那種不方便?”

吳祈寧也沒弄明白是哪種不方便,直覺這算個臺階兒,趕緊就下:“是,是不方便。”

李阿姨皺皺眉:“看不出來啊小吳,小穆兒不在,你……你……你還真有這心氣兒……”

吳祈寧“啊”了一聲:“什麽心氣兒?”

李阿姨三分面紅耳赤地站了起來:“我看出來了,小吳啊,你需求這麽旺,必然身體好,肯定能成大事兒。”她有點兒尷尬地拿起來手包兒,口不應心地敷衍著:“其實啊,阿姨也懂,這都不叫事兒啊,武則天也有雄鶴,慈禧據說和榮祿也不幹凈……”

吳祈寧更加摸不著頭腦:慈禧也就算了,這和榮祿有什麽關系?

不過看來這老太太是要走,正是她求之不得,於是也就順坡下驢:“阿姨說的對啊。您這就走啊?要不……要不我送送您……”說著,她就把李阿姨往門口兒推。

李阿姨也不多呆,快步而出:“耽誤你了,嗨,耽誤你了。我這不識趣兒的。”

吳祈寧心說:你才知道你不識趣兒啊。

出了辦公室,一股略帶凜冽的秋風吹過來,瞬間帶走了屋裏那點兒虛偽地默默含情,頗是讓人簌簌寒顫了一下兒。

走到公司大門口兒的時候,李阿姨頓了頓腳步,回頭握住吳祈寧的手,貌似不經意地問:“聽說,有個姑娘,姓李,也跟瑞明走得很近啊?”

吳祈寧終於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那可是個溫柔敦厚的技術宅。”她聳了聳肩膀兒:“至少,不像我似的認識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人……人家認識圖紙就能過日子,太省心了簡直……”

李阿姨嘆了口氣,說:“我本來,今天來也是想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的……我們家瑞明都說不錯……不過誰知道,你是個這麽……潑辣的人兒……我們家也不敢招你了……”

吳祈寧糊裏糊塗地沒敢接茬兒,悶頭送走了這位奶奶,對天長籲一口氣,才信馬由韁地慢慢走回了辦公室。跟想象中完全不同。小佛堂的門洞開著,裏面空空蕩蕩。哪裏有一個人?想來是風流雲皆散,各尋來路各自回吧。

站在如此空虛寂寞的房子裏,倒仿佛剛才屋裏屋外的種種傾訴、偷聽、試探與防範,都不過是一場無稽的迷夢,種種貪嗔癡想,更顯無比荒唐,且最終了無痕跡,印證了一番人間的妄想。

吳祈寧慢慢地跪在了菩薩跟前,再看了看那副對聯,忽然心有所感,她端端正正地三叩其首。她謙卑地伏於觀音座下。想來人世大苦,愛欲癡纏,懸崖撒手,談何容易?總需無量智慧,無量精進,無量大勇,才能苦海回頭吧。

此時她才明白了些許因果:唯觀音倒坐,方顯大慈大悲。

屋子的人都背著她散了,吳祈寧自己一個人兒忽然覺得有點兒沒勁,真不仗義。有事兒的時候讓她在前頭頂著,沒事兒的時候自己就做鳥獸散了。哎,人性啊……

吳祈寧端坐在辦公室裏,非常空虛地看了半天天花板,傷了一會兒春,悲了一會兒秋。

然後開始瘋狂地打電話。

首先她聯系了唐叔:“餵,唐叔,什麽情況?我回屋之後,人毛兒都沒一個。怎麽著這二太太是跟您跑了啊?她什麽心氣兒?”

唐叔大概是在開車,電話裏端地是風在吼,叔兒在叫:“屁!這娘們兒,惱羞成怒了她。等能開門兒,扭頭甩了我一嘴巴子,就哭著跑了。哎,我跟你說,得虧,得虧屋子裏人夠多,要不然你叔兒我晚節不保。我跟她一小娘們兒,拉拉扯扯也就算了,還特麽一嘴巴子,哎,我說不清了我。”

唐叔頓了頓,吳祈寧厚顏無恥地在心裏描摹著唐叔憑空讓小娘們兒甩了一嘴巴子的情景,頓覺十分喜聞樂見。活該!大老爺們兒家家的一天到晚就忙活領導褲腰的事兒。不打你打誰啊?怨不得人家正頭大老婆不愛看你。

多虧這些年的商場歷練,吳祈寧才沒樂出聲兒來,雖然這情景她沒看見,但是不可否認,想想也解恨。

唐叔顯然沒察覺吳祈寧這路小心思,還在喋喋不休:“哎,我說小吳。大太太的話,我可在屋裏聽明白了,這好事兒啊,我認為。咱們這就算建立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了我跟你說。不就是勸二太太走路嗎?今天這話兒也算是挑明白了。你呀,長點兒良心。也琢磨琢磨怎麽著把這塊泥崴走。別一天到晚有點兒心眼兒都放訛我身上。聽見了麽……哎……小吳……小吳……你說話啊……”

吳祈寧默默地把電話撂了,心裏滿不是味兒,憑什麽這塊泥就得崴走?

天下那麽大,世界那麽小。你細琢磨琢磨,馬姐姐是怎麽跟白少爺的爸爸勾搭上的?縱然是潘金蓮的竹竿兒砸上了西門慶的腦門子,這也離成事兒差著十萬八千裏呢。她吳祈寧以人頭擔保,估摸唐叔是去了那個挨千刀的王婆兒穿針引線,要麽他今天急成這樣兒?怎麽著?做馬泊六的也是他,甩鍋的也是他。呵呵,要這麽說,馬姐姐那一巴掌打得還輕呢。

如今馬飛燕做著她的單子,廠子裏原料半成品摞得山那麽高。再過半個月就有產成品源源不斷地下線裝箱了。這節骨眼兒,她可不能勸馬飛燕懸崖撒手,要不然,誰幫她幹活兒呢?

唐叔,我跟您老漢奸可不算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這個急還得您自己著。

這邊兒剛放下了電話兒,沈了沈。那邊兒馬飛燕的電話就打進來了。吳祈寧直覺就不是好兆,她想了想,按下了接聽鍵:“餵。你哪兒去了?我正到處找你呢。你走了也不和我打聲招呼。不就是倆流氓麽?好打發,開工的事兒咱合計合計啊。”

馬飛燕說話的背景音兒倒是清凈,想來是已經回了辦公室。她大概是剛剛哭過,鼻子還囔囔的:“小吳,我想了,我不幹了。我就是一婦道人家,天天流氓上門扔磚扔狗我就要承受不了了。他們再要合計起來整治我。我更過不下去了。我沒這麽大本事。他們太嚇人了,跟他們沒道理可以講。前些日子老唐嚇唬過我,我還不信呢,這麽看來,什麽都是真的。我可害怕把命搭上呢。這廠我不幹了。我要走。惹不起,我躲得起。我還要命呢。那些單子啊,你找別人想想轍吧。”

雖然心裏知道八成如此,吳祈寧的聲音裏還是難掩失落:“哪有那麽嚴重……你想太多了吧……”

馬飛燕奪過了話頭兒:“我想地多?你今天也聽見那太太的意思了。我跟你說,他們招惹不得。對付咱們平頭百姓手段多的是。”

聽到這兒,吳祈寧心裏很是唏噓了一下兒:拿人家錢開工廠的時候您怎麽不說人家嚇人呢?誰的錢是好拿的?再說了那幫人嚇人是恒定的,誰讓您當初撲過去的?不過事到如今,說這個還有什麽用呢?你說幹就幹,說不幹就不幹。簡單粗暴帶任性。我怎麽辦呢?不是求著我給你訂單的時候了?

磨了磨牙,吳祈寧沒說話,從心裏她是真希望馬飛燕跟著她一塊兒撐下去啊,哪怕就撐過這一個月呢,也是好的啊。可是吳祈寧也明白,強扭的瓜不甜。馬飛燕但凡是個能咬住了牙撐下去的人,又怎麽會攀扯了個有權有勢的老頭子?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決定說點兒有用的,曉以利害:“那你的廠怎麽辦?就說投資不算大。那也是錢啊。怎麽也不能一下子急剎車的停了,你得慢慢把投資收回來才好啊。至少也得見了貨款才行啊。”

吳祈寧本意是想哄著勸著馬飛燕至少把她的單子做完再說。跟這路人只能談錢才能把她留住。人生、理想都是浮雲。盛年爸爸教育吳祈寧那一套擱這兒就算白費唾沫。

誰知道,提到了錢,馬姐姐“嗷”一嗓子又哭上了,說話更加不要臉:“小吳,你一定得幫幫姐,我就這點兒錢,都投廠子裏了。我不管,你有本事,要麽你買了。你手頭緊就給我找個接盤的。你看,你找個人接手,你的單子也不會停下來啊。對你也能減少損失不是?我知道,你著急要我們廠的產成品。我是個膽小怕事的你知道。我要是真一狠心扭頭就走了,你的兒不就全耽誤了麽。所以你必須得幫我。幫我就是幫你自己啊。”

吳祈寧被人瞧破了心事兒,嘴裏“哈”了一聲:果然都是老中醫,誰也別給誰上這偏方兒。聽到這兒,她都忍不住對馬飛燕生出來幾分肅然起敬。別看這位姐妹兒幹廠子水平一般,拉墊背的手段已入化境。當初吳祈寧給她訂單也是存了共存共榮的好心眼兒,可見這人稟性難移,反手就能把她扔鍋裏,眼睛都不眨的。

馬飛燕那邊兒哭著天兒,抹著淚兒:“你‘哈’什麽哈?現在你我難道不是捆在一塊兒的螞蚱?全濱海幹ESD的誰不知道你手眼通天,人面兒熟?幫我出手了工廠,我能不謝謝你麽?”

吳祈寧幹笑三聲:“姐妹兒,這廠子您說幹的時候挖走我工人,您不幹的時候停了我訂單。回頭還得我小人家出頭給您操辦後事。您是出將入相,大開大闔,合著這裏頭就我差事苦。”

馬飛燕“啐”了吳祈寧一口:“你是大奶奶的命,我怎麽跟你比?有那麽好的一個未婚夫,別說給他撐幾個月工廠,就是感業寺當二年姑子,我也甘心情願啊。你守著廠子還算有爺們兒有盼頭兒,我……我苦命的人有什麽啊……”說著,她抽抽搭搭地又哭上了,不知道的真跟秦香蓮一樣一樣的。

吳祈寧皺著眉頭子,揉了揉太陽穴,心說:您拿著路易斯威登,開著迷你庫伯兒,坐在總經理室哭自己是個苦命人。讓街邊兒賣餛飩的寡婦情何以堪啊?

接著就沒什麽可說的了,反正這邊兒是死狗扶不上墻頭兒,落下個一觸即潰。吳祈寧也就歇了跟她聊天兒的心,隨口敷衍了幾句,問了問馬飛燕的心裏價位,就把電話撂下了,心裏又添了一層堵。無妄之災不是?要說詹爺爺這單子真是多災多難:接單不久董事長吐血,執行起來總經理住院。訂單留手裏吧沒錢做,發出去吧加外工廠都黃了。

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兒,百輩子難得的一只掃把。

吳祈寧深信,等這一單她做成了,也就離修成鬥戰勝佛不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