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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山不來就我 我就去就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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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距離太近,因為情緒失控,盛年的唾沫星滿滿當當地啐了劉熙一臉。劉熙喘著粗氣看著盛年,突然開始哭,從默默地流淚迅速發展成哭到了抽搐,鼻涕眼淚流了一臉,一沓子手帕紙都趕不上擦。

盛年自己也楞住了,他這輩子也沒跟劉熙說過重話,更別提吵架了。他和劉熙總是心照不宣地,他們以前從來不吵架的,他為她遮風擋雨讓她踏踏實實地當盛年太太,她就在家裏無條件地永遠寵著他。

這是……這是怎麽了?盛年突然明白過來了,手忙腳亂地拿著手帕紙幫著劉熙擦臉:“不……小熙……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你也得體諒我……”

劉熙甩手拍開了盛年的手腕子,倆眼直勾勾地看著他,一輩子執念一樣地直眉瞪眼:“盛年,我今天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告訴我。”

盛年下意識地點點頭。

劉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攢足了一輩子的勇氣,怨鬼一樣地問出來:“你當初跟我結婚是因為愛我嗎?不,不用愛,你就跟我說你當初是因為喜歡我嗎?喜歡就行!”

盛年頓時語塞:當然不是了!

多年夫妻,他知道,他騙不了她。

可是事情不是這樣的,他和她過了這麽多年,兒子都那麽大了,她對他那麽好,他都習慣她的懷抱了,這些年她什麽都依他,對他無條件的好,他對她現在怎麽可能沒感情?

但是她只問當初那一刻,盛年張口結舌,她怎麽能只問當初那一刻呢?

一個時點,能說明什麽?

劉熙大徹大悟地點了點頭,她推開了盛年的紙巾,很狼狽地拿袖子擦了擦臉,說:“盛總,離婚協議您簽了吧。因利而合,利盡而散,天經地義。”說完了,劉熙開門下車,揚長而去。

盛年呆呆地看著劉熙的背影兒,有好一陣子沒反應過來,她從來沒這麽幹脆過,他記得她就不是個幹脆的人。看著人影走遠,盛年大吼一聲:“離開我,你怎麽辦?你上哪兒?”

劉熙扭過頭,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我回派出所,我蹲監獄去。我寧願在裏面跟窯姐兒打通鋪我也用不著你可憐!”

盛年一瞬間真是氣得天旋地轉。他其實一接到離婚協議書,就放下一切,搭了九個小時的飛機從老撾飛回來,一路上不眠不休,沒吃沒喝。下了飛機,上躥下跳地托關系找路子,才把人放出來。

這會兒的盛年頭暈眼花,心跳氣短啊。他扶著車門,咬牙切齒了半天,掏出來電話就罵上了:“餵!盛欣!你他媽死哪兒了?天天在家混吃等死,你嫂子出這麽大事兒你也不過來接一趟?我們盛家怎麽凈是你這樣的白吃飽?!”

受氣大奶奶盛欣今天實在是撞到了天克地沖的黑煞之日,讓官面兒打了,讓嫂子罵,李文蔚起先是不給她好臉兒,後來幹脆人間蒸發了,好容易混到下班兒,她擦著眼淚兒擠公交把盛川接回來,盛川又說餓,盛欣對著冷屋子冷竈還沒想起來怎麽劃火柴熬棒子面兒粥呢,電話乍然大響,又讓堂兄沒來由地一頓海卷。

盛欣拿著電話手都哆嗦了,那一瞬間,她是真有拿根繩子上吊的心,萬般委屈,“哇”地一聲就哭出來了:“哥,我這是招誰惹誰了?”

盛年現在是就煩女的哭!劉熙哭也就罷了,盛欣也跟著起哄,於是心情更加不好,他梗著嗓子破口大罵,讓盛欣去把劉熙接回家!

盛欣抖著手,六神無主地東張西望,她都不敢說那個地方是哪兒啊,只好提醒盛年一句:“哥,我不會開車啊。”正亂著,一只白皙的手救世主一樣接過了電話機,盛欣的耳邊傳過來一個穩定溫潤的聲音:“盛總,對,我,你們現在在哪兒啊?我去。”

擡起頭,顯然是剛剛進門的吳祈寧正一臉淡定地拿著電話,不停地在本兒上寫著什麽。

在旁邊兒的李文蔚一如既往地翻著白眼兒。

盛欣乜呆呆地看著吳祈寧,好像是蒼茫人世,戰火紛仍,歷經了千辛萬苦,忽然看見生離死別的親人,盛欣抱著吳祈寧就哭上了:“小寧姐姐……她們……他們都欺負我……”

吳祈寧好脾氣地拍了拍盛欣的肩膀兒,回頭說:“文蔚,你和盛欣、盛川看家吧,我去接劉熙一趟。”

李文蔚好心眼兒地遞給吳祈寧一個熱騰騰地手巾把兒:“要不我去吧,你不累啊?不就是盛……”

吳祈寧朝李文蔚使了個眼色,朝著盛川一努嘴,那意思保護未成年人。

李文蔚點點頭:“行啊。早去早回。你也別摻和太深。”

濱海市某區派出所門口

盛年遠遠地看著自己熟悉的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兒,修長身影的吳祈寧利索地把蹲在馬路牙子上的劉熙扶到了車上,她給她帶了什麽喝的,體貼周到,顯然是在對她好言安慰。

吳祈寧顯然也遠遠地看見了盛年,猶豫再三,她沒向他說什麽,只是遠遠地點了點頭,表示事情已經回歸了軌道。

然後徑自開車離開了。

呆呆地坐在車裏,盛年忽然松了一口氣,這一天雞飛狗跳,一地雞毛,好像居然落了個比較平穩的軟著陸。沒人尋死覓活,沒人又哭又鬧,他的耳邊終於清凈了。

無論立場如何,盛年都承認,吳祈寧這樣的女人讓人心生安穩,他忽然沒來由地相信:風裏雨裏,吳祈寧都不會讓人放心不下。也許,還能撐別人一把。

目送吳祈寧和劉熙離去,暮色沈沈,天已經全黑了下來,路燈昏黃的燈光照著難得靜謐的街道,風吹過樹叢嘩嘩有聲,盛年呆呆地坐在車裏,良久,他有心發動車輛,但是左思右想仿佛無處可去。

忽然覺得脊背竟然有些發冷發痛,盛年只有在很孤寂漂泊的時候,才會有這種不適的感覺,定一定神,盛年才省起來:理論上,在這個城市裏,他已經沒有家了。

吳祈寧駕車一路飛馳,她沒說話。

劉熙坐在車上無聲地哭。

吳祈寧嘆口氣,這事兒沒法兒勸,她下意識地加大了油門兒,風呼呼地從車窗灌進來。

劉熙忽然擤了把鼻涕,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街:“他媽的!沒勁。”

吳祈寧默默地遞給她一張手帕紙。

她們回家之後,桌子上已經滿滿當當地擺滿了飯菜。從來不刷存在感的丹朱這兩天窩在家看美食節目,然後身體力行地預備了一桌子吃的。雖然沒有吳祈寧手藝好,但是精神可嘉。

有食物的地方總不會顯得太冷清,吳祈寧大義凜然地一揮手:“吃飯。”

吃飽喝足,人才會有機會向前看。

李文蔚不死心,她看了看盛川,問了一句:“那誰呢……”

吳祈寧沒擡頭:“不知道。沒管。”

李文蔚端著飯碗遐想了一下兒淒風苦雨無家可歸的盛年,驀然心裏痛快了許多。

盛欣雖然姓盛,但是今天無端被盛年噴得太慘,也不由得生了骨肉鬩墻的念頭。

一屋子人只有盛川傻乎乎:“媽媽,你今天去了哪裏啊?”

吳祈寧給盛川夾一個蝦仁,含糊其辭:“機場接我。”

盛川“哦”了一聲,低頭吃飯。

飯後,吳祈寧閑坐在自己家裏的門廊上,一口一口地喝著龍珠繡球。

劉熙坐在一邊兒扇著扇子發楞。

剛剛梳洗完的李文蔚濕著頭發在院子裏晾著剛洗幹凈的衣服,抖一抖,掛起來,滿院子都是洗衣液幹凈的味道。

萬年大使喚丫頭盛欣刷完了碗,讓李文蔚打發著去給盛川輔導功課,屋裏一角兒也算另類的書聲瑯瑯。

閑了兩天的丹朱,在看輔導書。她剛剛給院子裏的磚地過了水,整個院子都去了燥,泛著清冽的涼氣兒。

晚風吹過,廊下花香,草蟲唧唧,吳祈寧順手點燃了一段兒艾香熏蚊子,花香、艾草和幹凈衣服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種古怪的讓人安心的味道,搖著扇子坐在這裏,什麽也不幹,就算歲月靜好。

劉熙忽然感慨:“你說結婚圖什麽啊?我覺得,我這輩子要是能這麽過到死,也挺好的。”

吳祈寧拿起來一把團扇,慢慢地搖著,不置可否,心說:那您也不能在我們家過到死啊。

不過她知道,劉熙今天是受刺激了,對於這個前些日子還勸自己和穆駿早定大事的已婚婦女,你也不能期待她今天就能給這輩子一錘定音。世易時移,別說個把婦女在婚姻問題上翻來覆去,就是您把建國以來的人民日報都執行一遍也夠妥妥兒的槍斃好幾回了。

所以說做人,不能死性。

看吳祈寧不說話,劉熙知趣兒地換了個話題,也當給自己換換腦子,她還有兒子她不能瘋:“你這次見韓毅把事情都辦妥了?”

吳祈寧點點頭:“出乎意料地順。”

劉熙察言觀色地問:“你……真的……”

吳祈寧搖搖頭,言簡意賅:“他單純因為看好我。”稍微措辭一下兒:“有的關系……發生了……兩邊兒倒亂……”

劉熙目測可見地松了口氣。

吳祈寧吮了口茶,問:“要是我這次真的跟韓毅如何了……你覺得我不能原諒嗎?”

劉熙篤定地搖頭:“哪能啊?都不容易,你也是走投無路。”

吳祈寧慢慢地點了點頭,斟字酌句地說:“其實……盛年跟寶姐,也是有點兒走投無路……”

劉熙冷笑一聲:“你倒是向著他。我可告訴你,他現在也沒死了擠兌死你的心。”

吳祈寧搖搖頭:“就事論事。你們三頭兒我都認識,居然都還算和我有交情!論理說我誰也不向著。就我冷眼看著,盛年對寶姐有多大的情分?也未必。他是巧使喚人家這麽多年了,脫不了身。他也不是不想回頭。”

劉熙恨恨地哼了一聲:“該!哪個炕是白上的?”

吳祈寧點點頭,想想韓毅,頗有點兒後背發涼。

劉熙眼圈又紅了:“怎麽你是勸我咽下這段兒惡心?”說著委屈勁兒又上來了,偷偷兒地擦上了眼角兒,指責地瞅著吳祈寧,就受了委屈跟娘家不給勁似的。

吳祈寧搖搖頭,措辭了半天,才開口:“我就是跟你說,垃圾也有可回收和不可回收的。你看看韓毅這一夥兒人,論外表論本事哪一個能趕上盛年?他們在外面更加亂七八糟。比爛的話,盛年不算最次的。你看這次你出事兒,他第一時間跑過來托人找關系的撈你,也不算全然沒有良心……當然,這事兒是惡心極了,你不跟他過了也是理所應當。咱們姐們兒一場,你怎麽選,我都支持你。”

劉熙想了想,擦了把眼淚:“就算我能咽下這惡心,盛年怎麽打發那一位?再說了,人家還押給我那麽多錢呢。”

吳祈寧說:“你也別抱成見,想好了和盛年談談。寶姐那錢的事兒你不用多想。”說到這兒她停了停:“今天下午的事兒我聽文蔚說了,你覺得這是為什麽?難道就是為了咱家滅火器數兒對不上?”

劉熙冷哼一聲:“還不是為了訛錢麽?”

吳祈寧搖搖頭:“這麽萬炮齊發的,我看不像啊。”她回頭跟劉熙說:“我讓文蔚跟白少爺打聽了,她雖然還沒給我回話兒,我覺得倒有五成兒還是咱們這塊地惹的禍。”

劉熙還在琢磨地的事兒。

吳祈寧順手推了她一把兒:“所以,如果征地,那麽靈州科技濱海工廠幹還是不幹,都是事兒了,到時候你不離婚,這邊兒宣布結束的話。寶姐在靈州科技的投資怎麽分配還兩說呢。搞不好啊,到時候資產負債清算,咱們也退不了她多少錢。我要是能做主,我不擠兌你立刻補償靈州科技,穆駿也不是刻薄的人,退一萬步說,你真跟盛年離婚,也能打出來贍養費啊。所以,別愁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劉熙腦筋都跳了跳:“什麽?你還真打算不幹了啊?”

吳祈寧很認真地說:“那國家讓咱們拆,我有什麽辦法?今天抓了你,明天輪到誰?難不成一個個都送進去?咱們裏面兒聚齊開趴體?”

劉熙眼睛都瞪圓了:“我真看錯了你吳祈寧,你這就向惡勢力低頭認輸了?這買賣也二十來年傳了四個總經理了。那……哎,咱就不說盛年剛走椅子還沒涼呢,就是真不幹了?那也得穆駿點頭啊。你一個沒過門兒的兒媳婦兒,你怎麽能做主割地賠款呢?”

吳祈寧搖著扇子,吮了一口茶:“我說立刻就不幹了麽?不幹也有個不幹的說法兒啊。征地咱們得拿賠償,還得置換土地吧,到時候偌大的買賣也算是變現了。咱們這麽大的廠,要是沒機會,變現還真不容易呢。然後大陸工廠留不留,怎麽留,還真得和穆駿盛年一起商量個主意。”說到這兒,吳祈寧嘆口氣:“那美帝不是也產業空心化了麽,遠的不說說近的,日本人的工廠八零年代後也基本都出了日本島了。申生在內而死,重耳在外而生。盛年就算渣男鼻祖,海外布局這做事情的眼光沒錯兒,這都是沒法子的事兒。哎……你我攔不住的。”

劉熙腦子更亂了:“那你怎麽辦?穆駿不是說,大陸你管了麽?大陸工廠不幹了,你跟哪兒施展啊?這不像你啊吳祈寧。”

吳祈寧搖著扇子,幾乎面無表情地嘆口氣:“人家說歸我管,可沒說是我的產啊。丫頭拿鑰匙,當家不主事。穆駿現在跟我花好朵好,明天翻臉要把我開出局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說著她瞥了一眼湊過來旁聽的盛欣,別有深意地嘆口氣:“我就不明白,盛年個股東跟我職業經理人鬧什麽?傲嬌啊?”

劉熙說:“那你的意思,今天這幫人純粹是來砸場子的?”

吳祈寧點點頭:“我覺得是,不是沖你,也不是沖我。就是為了地。誰趕上是誰的。”

盛欣垂頭聽了半天,忽發感慨:“還挺覆雜。難道今天穆駿哥在家,也抓他?”

吳祈寧扇了她一扇子:“好好學著吧美女。就算是太後,也分慈禧跟隆裕。咱也不能看著富貴人家的小開就拿他當真命天子。就算是真天子,難道就保得住富貴麽?還有比嫁崇禎更倒黴的麽?”

盛欣慢慢地摸著鼻子,竟然有幾分心悅誠服:“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我看出來了,小寧姐姐,你還真不是個憑著姿色上位的狐貍精。你教教我吧,我真想跟你好好學學。”

吳祈寧哭笑不得,打了她一扇子:“睡覺去吧!明天還上班兒呢!對了,我教給你辦的事兒怎麽樣了?要是沒幹好,你就在我們家刷一輩子碗吧!”

盛欣嘻嘻一笑:“明天跟你說。”

當天晚上,吳祈寧給老媽打了個電話,她也是老沒和自己媽聯系了。不是不孝順,真是不知道和老娘說什麽。反正她最近幹的每一件事兒,老媽都不同意就對了。這次還好,老太太也沒多啰嗦,就是囑咐了囑咐吳祈寧註意身體,對穆駿只字都沒提。娘兒倆這樣就算心照不宣了。

倒是李文蔚跟白少爺抱著電話嘰嘰咕咕了小半天,連說在笑,其樂融融。

吳祈寧聳聳肩膀兒,心說:做人真是不能悲觀。這屋大概最幸福的,就是這位絕癥患者了。

有的人吧,可能在人群裏就是個精神領袖。吳祈寧覺得自己回來了,明明是多了張吃飯的嘴,這幫身邊兒的人居然也跟著精神了起來。再加上吳祈寧找了以前的輔導老師給丹朱覆習專業功課預備考試,於是野無遺閑,家裏外頭各個兒都忙地團團轉。

次日早朝,吳娘娘帶著承兌匯票回來,氣色都滋潤了很多。萬般不好過,都是錢鬧的。現在有點兒錢了,腰桿子也硬了,晨會開得都順利了許多。

盛欣抱著一摞表格跟吳祈寧表功:“吳總,您走之前要我動員回來的技術職工,我動員回來了七七八八了。雖然不是十足十,但是李文蔚說也夠用了。”

吳祈寧大跌眼鏡:“你怎麽做到的?”

盛欣翻著都卷了邊兒的人員名冊說:“挨個打電話,挨個到家裏走訪,一個個的來。擺事實,講道理唄。說馬飛燕不懂企業運作,公司倒閉過一次,老板連員工的工資都不發,那才是幾年前的事兒?那幫跳槽的同仁怎麽樣了?別說高收入,基本工資都沒拿回來吧?總不如靈州科技船大穩當。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放棄了這邊兒幾年的工作時間累計,對自己也不劃算。濱海這麽大,幹ESD的也就這幾家,擡頭不見低頭見,總是跳槽的話,還有哪個老板敢雇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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