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龍山，鳳棲臺。

一名年過八旬的老者，雖然須發皆白，腰背卻依然挺直，身上的青布衣衫已洗得發白，卻不染一絲灰塵，幹凈而樸素。單憑這身行頭，任誰也無法想象，此人竟會是富甲天下的第一錢莊“古盛錢莊”的當家掌櫃——獨孤碩。

獨孤老人迎著山風，站在鳳棲臺邊，遙望山下松濤如海，回想起那人臨終之前對他講的話。

“我這一生孤傲任性、肆意妄為，對不起很多人，但是最對不起的人卻是我的爹爹……我爹含辛茹苦十幾年，將我養大成人，我非但從未能在他身前盡孝，反倒讓他一直掛心，直到他臨終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依舊是我……我對不起我爹……但是……好在……還有阿碩你，能夠服侍在我爹身邊，整整四十年……盡心盡力，任勞任怨……阿碩，你為獨孤家付出這麽多，晏無以為報，唯有我死以後，便將獨孤家這古盛錢莊所有產業，都傳給你吧……”

二十三年過去，這番話猶如在耳，眼角不自覺地沁出幾滴淚花來，人果然是越老越容易傷感啊！

一名二十多歲的紫衣青年，背上背著一只藍布包袱，一直跟在獨孤老人的身後，他探頭向著山下望了兩眼，問道：“大掌櫃，來人約的是午時三刻，現在才剛巳時，咱們到的是不是太早了？”

獨孤老人背對青年伸袖擦了擦眼角，轉頭道：“見印如見人，這是小姐生前立下的規矩。那人既然是拿了小姐的印鑒來約咱們，那咱們自然不能讓人家等，總得早點來候著，方不失了禮數。”

“大掌櫃，老姑奶奶已經過世二十多年了，可聽瑜問堂的管事說，這位小姐剛剛不過一十六歲，這事是不是太蹊蹺了些。另外，前兒幽州分鋪的掌櫃傳回話說，有人拿著老姑奶奶的印鑒要提五千兩現銀，分鋪的掌櫃也按著老規矩，二話沒說就給兌了銀子。更何況，落雁門的人也說，確實是有人盜掘了老姑奶奶的墓冢。此人行事詭異，身上疑點甚多，就怕是個詐財的，大掌櫃不得不防啊！”

獨孤老人搖搖頭：“我親眼看過那封手書，卻是小姐親筆無疑。”

“可是，這……不大可能吧……”

“齊航，小姐她非比常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獨孤老人見齊航面帶猶疑，顯然並不讚同他的話，搖了搖頭，又道：“你年紀還輕，不知道很多舊事。你可知，這古盛錢莊雖然是獨孤家綿延五代的生意，但真正做大它，還是在我們獨孤老爺手裏。那時候，天下不太平，匪盜橫行，錢莊上好不容易掙上點錢，樹大招風，每年都要被地方上的豪強盤剝很多。那時候，黔州附近的天陰山上住著一群土匪，他們聽說老爺宅心仁厚，善待下人，就故意綁了咱們店裏的三個夥計，開出一萬兩銀子的價錢，讓老爺去贖人。老爺多方籌劃，沒有辦法，只好籌了銀子，親自趕赴天陰山。

“也是事有湊巧，那天正趕上小姐外出歸家，便攔下了老爺，說天色已晚，要老爺第二天再去。結果，當天晚上，小姐就不見了蹤影，把老爺和太太急得一夜都沒睡。小姐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來了，身後跟著天陰山一山的土匪強盜，兩百多號人齊刷刷跪在咱們錢莊門口，一跪就是兩個月。齊航，不是兩天，是兩個月啊！老老少少大的小的，兩月期間連咱們店裏的一口水都不敢喝，就那麽跪著，從此以後，黔州四周的強人們，就再沒誰敢打過咱們店裏的主意。……那一年，小姐才十三歲。

“也就是從那以後，小姐才特意刻了那枚印章，交在老爺手裏，並在江湖上傳令下去——‘見印如見人’。自此以後，咱們古盛錢莊憑著小姐的獨孤令，南達瓊州，北通外域，暢通無阻，再沒受到過任何騷擾。咱家運銀請的鏢隊，徹底成了擺設，大小毛賊但凡見了咱們家的人，全都避讓不及。甚至於，那些跟咱們錢莊有生意來往的商會們，竟也都跟著沾了光，大家更爭先恐後地搶著跟咱們做生意，老爺的生意也很快越做越大，漸漸便有了今天這麽大的規模。”

齊航顯得很吃驚：“大掌櫃，這些事，我從前怎麽從未聽人提起過呢？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是啊，小姐生前，是最不愛聽大家在人前提起這些的，事情過去了這麽多年，你不知道也屬平常。”

“老姑奶奶能耐怎麽這麽大啊？就憑她一人麽？”

獨孤老人點點頭：“剛開始的時候，就連老爺和太太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小姐是老爺和太太的獨女，一直都是捧在手心裏千般呵護萬般疼愛的千金大小姐。幼年時身體非常孱弱，時常生病，有一次，還差點要了命，所幸遇上一個行走江湖的老先生，醫術高超，救了小姐，後來，老爺和太太便讓小姐拜了那人為師，學點武藝強身健體。小姐學藝，常年跟隨老先生漂泊在外，一年只回來兩三次。直到很久以後才得知，那位老先生不是尋常人物，乃是江湖隱流第一門派落月門的門主。

“落月門據說有五大絕技，我只知道四個，分別是毒術、器術、輕功和易容術。別的不說，單說這毒術和器術，如今江湖上最興盛的幾大門派，‘五毒門’、‘藥王谷’和□□刀兵暗器的‘風雷堂’，雖然落月門從來不承認他們是自家弟子，但這幾派卻全都奉落月門為祖師。就說如今赫赫有名的這個‘風雷堂’吧，當年小姐還在世的時候，風雷堂的老堂主只要一有機會遇到小姐，就總要千方百計地求教。偶爾，遇到小姐心情好的時候，也會點撥他一二，但大部分時候，小姐都是撂個冷臉把他晾著，但也從未見他敢計較過。你看，這麽多年過去了，風雷堂那麽大的排場，跟咱們古盛錢莊關系有多親近，你也不是不知道，這些可全都是沾小姐當年的光啊。”

獨孤老人一氣兒講了這麽多，回想起小姐當年叱咤江湖的風雲故事，心中感慨萬千，若是當年......小姐不要遇上青雲山莊的林逍游就好了，若她能尋到一個全心愛她女婿回來，安安穩穩、康康泰泰地度過一輩子，也許她的重孫也該有齊航這麽大了吧......如果是那樣，該多好啊......

獨孤老人想到這裏，忍不住就又落了淚。

山腳下羊腸小道之上，轉出一個冰藍色的窈窕身影，撐著一把十二骨梅花油紙傘，身後跟著一名身穿蜜合色短裝的小丫鬟。兩人裊裊娜娜，不緊不慢正慢步爬上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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