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谷三到現在都沒有接觸過天空之城，但她知道人們在極端環境之下形成的組織團體會是什麽樣的。

他們會充滿戰鬥力，格外好戰，想方設法維護自己的利益，可這也導致越來越多的鬥爭。人們在不安之下永遠都是好戰的，不管男女老少，有限的資源，不斷遭到生命威脅的生活讓他們神經緊繃，讓他們每個人都顯得格外容易被激怒。

明明他們在艱難求生，偏偏一群生活優渥的人就懸於頭頂，沒有人能好好冷靜下來思考最和平的演變方案，槍與火藥是唯一的答案——戰鬥，戰鬥到占據對方的領地，直到沒有人能夠戰鬥為止，這些都是她過去每日都必須面對的，她幾乎一點都不驚訝。

“你的那群朋友一定想方設法需要你幫他們擊敗朱雀系統。”谷三看著他，“而這個系統我猜也不是一塊廢鐵，這會兒應該已經找出不少你的那群好戰友了，是嗎？”

慕容宇華有些艱難地點了下頭。

“死了多少人。”

“……超過三分之一。”

“慘痛的犧牲。”

“我這次登入，是想和你好好談談的，谷三。”慕容宇華深吸了一口氣，每當她需要好好商討一個問題時她的眼神會格外認真沈穩，“有一個方法可以完全杜絕朱雀攻破防火墻，我可以現在就切斷數據倉的反饋渠道。但是這就意味著……我沒有辦法將你思維數據導入到機械身體之中。”

“我就會被永遠困在這個夢境之中。”

“如果我在接下來的逃亡之中活下來，我可以把你的思維數據接入到目前地面建立起來的網絡之中。”

“可你要是失敗了呢？”谷三朝他挑眉，“我可不覺得你說的‘聯邦’或是‘系統’有多仁慈。那些人道主義往往都是給盟友的，你要做的是推翻他們的統治，你是那個異類，接下來還有可能成為流竄犯。這種情況下你仍然想著要把我這個最為強力的武力支援困在這個地方嗎？”

“但是保持網絡敞開，總有一天朱雀系統會排查過來。我沒有聯邦那麽強大的電腦計算能力，不管我設計的算法有多覆雜，防火墻最終一定會被強行破開的。等到那個時候……”慕容宇華握著谷三手腕的那雙手顫抖著，聲音也帶上一絲惶恐，“那個時候也許你也會被它們抹除，我不能接受這個……我花了那麽多年讓你好好留在這兒，只差一點，我離成功只差一點了……”

谷三穩住了她的戰栗，將她圈在懷中：“那如果現在就導出數據呢？哪怕你說還差最後一點算法沒有成功，應該已經做到大半了吧？”

“那部分也很關鍵。是關系到你的個人思維運轉與控制的……如果那部分沒有完成，接下來你的思想會逐步被網絡程序替代，你的人性會逐步被剝離，看起來會更像機器人而不是人。”慕容宇華用更簡單的話解釋道，“成功了，我將你的靈魂註入到機械之中。失敗，那就只是個簡單算法程序制造出來，稍微帶有你性格特征和痕跡的機器人AI罷了。外人可能根本看不出來，只有我們兩個知道，這兩者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全然不同，差一點，就是失敗。”

但谷三一貫都是很實際的，她聽到關於後者所謂“失敗”的情況，不免道：“也就是說，哪怕失敗了，那具機器人也會擁有我的戰鬥能力和保護你的本能？”

“可那根本就不是你，和我覆活你就完全沒有關系了。那就……就好像是我制造朱裏。我轉了一大圈，不是為了制造另一具AI機器人，你知道嗎？”

底下龍椅上的火焰漸漸被熄滅了。谷三朝下看去，人們神情慌張地開始互相推卸責任，是誰沒有看住，讓龍椅著了火，嬤嬤推管事，管事推侍衛，侍衛推太監，太監推宮女。要不是慕容宇華這會兒談的話題太過沈重，谷三倒還有點心情看會兒戲，可這會兒討論的是生存問題，不好好相處個處理方案，接下來該如何處理還是個問題。

谷三抱著慕容宇華順著另一邊的柱子滑落，悄無聲息翻過了窗爬了出去。他們兩個制造混亂的人安安靜靜走在行宮之中。慕容宇華說完這些以後，就一直難過地保持沈默，谷三走在他前面，其實她也在思考這樣的局面之下還能怎麽辦才好。

實際上最缺乏主動性的人是她。她才是那個完全被困在虛擬中的靈魂，想逃離卻只能寄希望於眼前的少年。她也很像幫助慕容宇華解決他眼下的困境，可她連觸碰現實的能力都沒有，不管再說什麽都顯得無力又蒼白。

不管她現在做出什麽保證，又和他說了什麽話，正如慕容宇華所擔憂的那樣，一旦防火墻突破，數據世界被銷毀，她就徹底消失了。

原本她的身體就早已在現實中不覆存在，如果不是慕容宇華一次次想方設法留住她，也許現在，她也根本沒有機會和他好好交流。她是很早就應該死去的人。

覆活她，這是眼前人從男孩一直到男人唯一的執念，為了報恩也好為了情感也好，這也是支撐著他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信念。谷三當然沒有辦法將“為了你自己，哪怕放棄我也好”這句話說出口，一旦開口，毫無疑問，直接否定對方十數年來的付出。

可如果真的在已經死去的人和還未死去的人之間選擇呢？

眼前的宮道只亮著幾盞燭火，再往前望去，總讓人覺得前路一片黑暗。她們相顧無言，腳步聲在這條巷道之間回蕩著。

過了良久，在這靜默裏，還是谷三先開口了。

“我不想就這樣死去，也不想困在這個虛擬幻夢之中。我想活著回到現實。”她停下腳步，看著她身後拖著腳步，始終低垂著頭的女孩，“如果你說那部分算法以你的設備難以實現，但是聯邦的計算機擁有這樣的能力，那為什麽不利用聯邦計算機幫你達成目標呢？”

“……你是說，將你的思維接入聯邦主機裏？”雖然慕容宇華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難以執行，可谷三太過熟悉她的神態了，她顯然大腦已經開始活躍起來。

“既然你害怕朱雀系統攻破你的防火墻，那為什麽不幹脆放開，你說過你構造的世界和聯邦的網絡程序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吧？”

慕容宇華的眼神之中再度閃爍起了光芒：“是的，這裏是全然不同於朱雀系統的存在，如果攻破防火墻進入，它會利用第一規則改寫我的程序，因為防火墻損壞會為它提供一個接入缺口。但如果沒有防火墻……直接讓它接入，你思維帶來的無限制計算的數據會讓它無從招架！它只是機器，它只能強行利用算法來突破，然而你的大腦卻是人的思維，根本沒有一個真正‘算法’可言的存在！”

谷三聳了聳肩：“雖然我都不知道你說什麽，但我想我們應該說的是同一件事。”

慕容宇華興奮地朝她跑來，一把跳到了她身上抱住了她，狠狠親了一口她的面頰：“你真的是一個天才！雖然把數據倉整個導入到主機之中很有風險……可是這確實是一條路，只要這一部能夠成功，我只要在聯網的情況下就能在天空之城的任何一個角落完成數據流載入。接入數據倉，完成最終算法，為你身體載入程序——甚至在這個數據世界之中任何我需要的存在都能在聯網狀態下載入！”

“我猜困擾你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可還有一件事。”興奮過去之後，慕容宇華落回到地上，她仍然有些擔憂，“數據倉一旦與主機相連接，整個數據世界就會陷入動蕩。到那個時候我需要你活著，這個世界也許會陷入一片黑暗，到處都是可怕的怪物，你能撐得住嗎？”

這回輪到谷三笑了：“你覺得我還會害怕什麽樣的怪物？即便是追殺對我來說也不過如此。只是想要活命的話，這種可能是我唯一擅長的事情了。”

慕容宇華深吸了口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谷三，接下來我本體可能會更少登入到數據世界之中，三公主這個身體裏停留的也許還是我幾個月之前上傳的數據，我這段時間會竟可能的完成這一步，如果你發現主線劇情開始改變——或者你的生活裏漸漸變得血腥可怖，也許就是計劃開始啟動了。”

“那麽……以什麽作為成功的象征呢？”

“以你我在現實重逢，作為成功的象征。”慕容宇華說著，以這個女孩的身體踮起腳尖來，捧著谷三的臉，在她唇上留下了一吻，三公主身上帶著與德妃相類似的沁香味，當這個吻結束之後，谷三只聽見她說了兩個字，“等我。”

而後便驟然昏迷，倒在了她的懷中。

那個屬於慕容宇華的靈魂從那天起就像離開了，留在三公主身體裏的那部分就像前幾個世界的“慕容宇華”那樣，單薄且有普通。谷三知道那也是慕容宇華的一部分，可她也明白，從那個晚上開始，真正屬於慕容宇華的那一部分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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