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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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溶洞因為爆炸,不斷有石柱從穹頂上落下。加上谷三先前為了突破攻入時在頂端放下的炸彈,現在整片洞穴都不斷顫動,像是將要坍塌。

可眼前的女人早已陷入瘋狂,那些火藥自然不可能是留在那兒等著生灰。本該慈眉善目的“菩薩”手裏頭卻拿著火信,隨時準備點燃引線。他們稍有輕舉妄動可能都是同歸於盡的下場。

慕容宇華雙手攤開,試圖和她談判:“這件事你們都還是有生存的可能,不是也都吃著藥,大夫也都會給你們救治的?”

“救治?他們一個個的恨不得我們早點去死。那些藥吃了又有什麽用?你看這些人有多少是乖乖吃藥的?可他們不還是死了嗎?”

她冷笑著低下頭去,掃過已經倒落在地的屍體——那都是曾經對她深信不疑的人。

“但你給他們活路……你讓他們信你了。”

“信我?”她大笑了起來,手裏跳竄的火舌隨著她動作像是隨時會跌落下來,“這些人一個個都沒有什麽腦子,說什麽就信什麽的,就是不信我,不一樣也信那些個狗娘養的?他們膽子還小的很,不騙著他們壞了我的大計可怎麽辦?”

她握著槍,朝著慕容宇華一步步走過來。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都把屍體往暗流裏頭扔嗎?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家夥一個個都不對勁,這天底下壓根沒有什麽死而覆生,他們全都變成了僵屍,會吃人會殺人的僵屍!我無非是想看看,我們這些人病了、死了,是可以說扔了就扔掉的——那他們金枝玉葉嬌貴的身子若是病了死了,可也是說扔就能扔的嘛!”

就在她話音未落那一刻,有人從她身後猛地將她原本誦經念佛時敲的木魚砸在了她頭上。血從她額上慢慢順著她的面頰滑落下來。拿木魚砸她的是她曾經虔誠的信徒之一,將自己的孩子交於她期待她能讓他死而覆生的母親。

那母親早已絕望,她站在了原地,手裏還握著兇器。槍聲響起,“菩薩”扣動的扳機,子彈貫穿了她身後為兒子成功覆仇了的母親的胸膛。

就在她將要開第二槍時那一瞬,谷三也利落開槍,打在了她手上,讓那個母親獲得第二次機會,再一次用那碩大的木魚狠狠砸向了眼前的女人。

火信朝著地面落去,慕容宇華飛身上前試圖將其接住,所有一切在他眼中漸漸變成了慢動作,那在半空中躍動的火苗,反覆閃爍,有那麽一刻,火信擦過他指尖,可隨機卻朝前被彈開了,穩穩落在了地上。

引線點燃,慕容宇華急忙又試圖從一旁暗流中打水來將此澆滅,可一直都緊跟在“菩薩”身邊的女孩,卻撿起了地上的槍看向他們。

“快逃吧,別浪費時間了。”她握著槍攔在了引線前,不讓慕容宇華將火苗熄滅,“這裏的人本來就都出不去了……這樣的結果,倒也不錯。”

“可你……”

女孩擡起臉看著谷三:“你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但你不怕?”

“因為我不會生病。”

小女孩看著自己本為了感染她而割開的傷口,有些茫然地朝四周一片屍首望去:“我原來以為,他們不會騙我,和我說的都是真的……可最後,為什麽還是這樣的結果?我原以為,佛會渡我。”

那小女孩手裏握搶,回頭看著不斷朝黑暗之中迅速燒灼而去的引線火光,她絕望地朝慕容宇華問道:“我若救了你們……佛是不是就能渡我了呢?”

“要走你跟我們一起走!等這一爆炸就什麽人都活不了了!”慕容宇華試圖上前把小女孩拉過來。然而那女孩卻朝他腳邊開了一槍:“別過來!我是不會離開這裏的!”

“那會死!”

“現在這樣已經和死沒有區別了。”女孩說話之間,她身後的火苗已經越來越遠,谷三拽著慕容宇華的胳膊將他往外拖去。慕容宇華被她拖著,不斷往後看去,那女孩抱著手裏的槍絕望的跪坐下來。

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然用被欺騙才學會的姿勢雙手合十仰頭朝穹頂望去。可惜從頭到尾,他們的祈禱就從未真正靈驗過。

谷三一言不發拉著慕容宇華就往外奔逃,身後傳來爆炸聲巨響,溶洞開始坍塌,石柱從穹頂上不斷摔落下來,一次次將要砸在他們身上。狗叫聲在這片混亂之中驟然傳來。硝煙裏竄出先前谷三扔進來的狗。

狗與雞是長期養在人身邊最擅長尋找生路的生物。這些動物的本能比人的還要靠譜。谷三當初就是靠著這些動物在錯綜覆雜的溶洞迷宮之中找到了這些人的藏身之處。那條狗朝前狂奔,帶著谷三和慕容宇華漸漸來到了出口。

眼前已經能看見外界的光線了,雖然是昏黃一片,但至少是來自外部的希望。慕容宇華緊跟在谷三之後,他是不是回頭望去,身後是一片硝煙,血腥味與溶洞下的潮濕氣息混雜在了一起。

眼看著兩人已跟著那條黃狗爬上了臺階,谷三忽然間感覺慕容宇華松開了自己的手,猛地將她往外一推。

她有些詫異地轉回身:“你做什麽!”

可那時候已經太遲了,就在慕容宇華將她一把推開的時刻,一把刀,一把慕容宇華常年拿在自己身邊的長刀貫穿了他的胸膛。

“走……谷三……”他每一開口說話,血就從他口中湧出,“快走!”

而他身後,滿頭鮮血本應該深埋在溶洞山石之下的“菩薩”側過頭來,和谷三露出惡鬼般的笑容。

她將刀一把拔出,慕容宇華的身體猶如紙片般將要倒下,卻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她身後將她抱住,一手提斷了本控制著石門的按鈕,身子則朝後倒了下去。

谷三甚至來不及沖過去將慕容宇華救出來,石門就這樣在她眼前迅速關閉了。她最終只能看見慕容宇華眼角帶笑,身體失去了支撐,拽著那個行惡的女人朝後倒去。他那口型所言,和她仿佛是在說:“再見。”

先前他們分別時才說過的話一瞬湧入了她腦海之中。不論她一次又一次如何阻止,永遠都沒有辦法讓眼前的男人放棄冒險,不論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如何強調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可他最終都願意以身犯險。

“蠢貨……”谷三順著已經關閉的石碑慢慢滑落了下來,她手握拳憤然砸向了這塊無字碑,“蠢貨!”

伴隨著又一聲爆炸巨響聲,眼前的亂葬崗也隨之朝下深陷而去,火海一瞬蔓延了過來,這一次谷三沒有在逃了,她坐在墓旁長嘆出了一口氣,無比疲憊地擡頭望著天邊燦然的紅霞。

第三次爆炸聲響起,火焰騰空,谷三原本坐在地面的身體本該是被火焰所籠罩、焚燒,卻突然間像是被潮水淹沒。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下墜,不斷地在一片黑暗中深陷下去,一個浪頭打過來,將她朝另一個方向撞去。她朝著四周看去,在這片幽暗的海水中,她看到許多人的身體在周圍漂浮。

有朱裏,有小穗兒,有穆家夫婦……

有她那個周家的老母親,有已經被她一槍擊斃的韓五爺。有和她擦肩而過的人,有試圖殺她被她殺死的人。谷三感覺自己的身體仍然在往下墜去,墜去。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最終在她眼裏像是變成了微小的數字。

她甚至還看見了安蓮、藍月箐和那個從樓頂一躍而下的士兵……

谷三被這些莫名而來的畫面弄糊塗了,她試圖張開嘴,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疲憊感也隨之襲來,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閉上了。

她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死亡到來時應該有的畫面,又或者,這片詭異的海域就是她一次次能以別人的身份死而覆生的秘密。在恍惚之中,她聽見一個帶著電流般男女莫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數據流再度失控……第一規則二次突破,後門秘鑰數據整理中……”

“所有數據流全部失效,思維世界進入紊亂。一次平衡。”

“一次平衡失敗!”

“進入數據流二次平衡階段……”

“二次平衡失敗!”

“神經倉數據流平衡值衰減至71%”

“神經倉數據流平衡值衰減至52%”

而後她猛地聽見那個她一直都無比熟悉的聲音,在這一片數據流的聲音裏顯得格外有辨識度。

“啟動第五端口鏈接,切入人體數據化狀態。”

“這太危險了,先生!”

“立刻啟動第五端口鏈接!立刻!”那個聲音無比堅定地說,“我要導入神經倉。”

“你瘋了?你是活人,導入神經倉你很有可能會在接下來12個小時之內腦死亡的!”明明沒有什麽情緒波動的電流音像是忽然間擁有了幾分情感變化,“你也知道實驗原本能成功是建立在她已經死亡的基礎之上,你現在這麽做是在拿你自己的命去冒險。”

而後卻是另一句提示音。

“神經倉數據流平衡值衰減至25%”

他說:“我必須進去。一旦她的神經數據流徹底失活,我這些年做的努力就白費了。”那個聲音無比堅定,再次重覆了一遍。

“立刻啟動第五端口鏈接,導入神經倉。”

谷三而後就什麽都聽不見了,黑暗與寂靜再度籠罩下來,一切就變得與死一般。

一切就變得和她本該經歷的一切一樣。

第二卷 完

幕間二

浪潮一遍又一遍湧上了沙灘,水朝前將白沫送到了岸上。周圍有海鷗鳴叫,人群走動,孩子們嬉戲玩耍。

在醒來之前的那不知究竟是漫長還是短暫的夢境裏,谷三總覺得自己所經歷過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

是荒蕪城市中燦然的星空與呼嘯的風聲。

是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有車流來往還有喝醉的人群在空曠街道上歌唱。

是山林之間的鳥獸、田野間勞作地農人。

是在超市裏的生日,吹滅的蠟燭。

是與母親的死別,是最後一眼看著她紅著眼眶關上門時的濺在窗戶上的鮮血。

是手裏握著槍把它當做自己的命,坐上車看著曾經守護在身旁的老師再也不可能回到身邊。

是守護愛人,卻最終看著愛人死去。是試圖去抗爭試圖去改變,最後卻發現原來一切都還是原來那樣。

原來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不起作用。她們最終還是無能為力。

她有很久沒有哭泣,眼淚在驚魂未定的生活之中早已流盡。她甚至都忘了上一次哭泣是什麽時候,太過久遠,成年之後這簡直已經成為比生存下去更為艱難的挑戰。她的淚枯竭了,她內心所有的脆弱、恐懼、難過、悲哀像是隨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也都消失了。

留下的只是麻木。

只有麻木。

沒有人能在黑暗之中發現一個人的情緒究竟有什麽樣的變化。人們只能在黑夜裏聽見槍聲、哀嚎,聞到血腥味,死亡帶來的腐臭。

沒有眼淚。

眼淚是最不易被人察覺也最無需再出現在這樣的世界裏的東西,是被她早已遺忘的東西。

谷三在海水沖刷之下慢慢脫離了自己的思維夢境,她感覺自己的大腦正逐步和她回憶的一切撕裂開來,光線隨著她雙眼睜開慢慢刺了下來。她擡起手來,遮擋住這光芒。

身下是細軟的沙灘,而海水帶著白沫一遍又一遍沖刷過她的身體。

這個地方她曾來過,在第一個世界,慕容宇華還是個自信過頭的笨蛋,誇張得像一只耀武揚威的孔雀。但是在這兒,他表現得像個正常男孩那樣,拉著她一塊踩著細沙,讓她看見一個正常的世界應該是什麽樣的。

海天相接處一片蔚藍,海面上波光閃爍。

天邊海鳥正上下飛舞,出來游玩的旅人三五成群簇擁散步。遠處海岸線的燈塔通體雪白,身後的馬路上車來車往。

所有的一切依然如當初她所看見的一樣。

“你喜歡這個地方?”

谷三坐在沙灘上側過身朝說話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在她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慕容宇華的聲音,慕容宇華相類似的長相。只是頭發更長更細軟,面龐看起來更加蒼白。

他沒有穿西裝,也沒有穿第二個世界裏那樣的短褂和草鞋,而是穿著一條藏青色的背帶褲,身上還掛著類似扳手、電管之類的工具。他害羞又拘謹地赤腳站在沙地上,腳指頭因為緊張微微蜷起,目光隨著翻湧地海浪而去,似是十分驚嘆。

谷三放松著自己的身體,倚靠在沙灘上:“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而你依然是慕容宇華?”

“你可以叫我慕容宇華,那是我……為了陪你選擇的名字。”

“所以這裏的世界都不是真的。”谷三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倒也正常,她沒有帶多少情緒在裏面,只是平鋪直敘講述一個事實。曾經是少年而如今已成長為青年的男人站在那兒點了點頭:“也許你已經有所感知——這裏是我為你構建的意識世界。”

“這裏?所有一切?”

“是的。所有一切,包括這片海洋,包括你腳下的沙子,這些都是數據世界傳遞給你神經倉讓你的神經元所產生的虛擬感知。”

“所以這也是為什麽當初我明明割開了自己的喉嚨,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不同的人身上醒來的原因?”谷三望著那個青年,“那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原本那個喪屍遍布的世界是真的嗎?”

“那是真的。那是屬於你真是記憶的一部分。事實上,我一開始為你構建神經倉讓你來到這些數據世界只是希望你的思維能保持活躍,能‘活著’。但總有一些意外發生。”那個青年朝著谷三靠近過來,他似乎也有許多迷惑未知需要谷三來為他解答的,“我為你鋪設了神經網絡,讓你至少能像做夢暫時生活在一個你能輕松點的地方。”

谷三卻擡起了自己的雙手:“一個又一個世界去戰鬥可不叫什麽‘輕松’。如果你要做,就該讓我來度假才對。不過話說回來了,我死去的時候,世界上存在那麽高端的科技能讓我一個死人繼續‘活著’嗎?”

“在地面上時當然沒有,是我把你帶回來的,我做了這些。我不希望你就這樣為了我們死去,谷三姐姐。”

谷三朝他露出幾分疑惑的神色。

那青年終於朝他揚起了臉來,苦笑著說:“你當然完全認不出我了。我是當初你從九號要塞救下的孩子之一,那個小男孩。”

“我以為你們全都走了。你那時候那麽小,是怎麽做到的?”谷三神情嚴肅了起來,“你沒有把其他孩子也拉進來冒險吧?要知道當時的喪屍數量絕對不少,他們可不是你那個年紀能對付的。”

“我保證,他們當時已經前往下一個要塞了,我是中途下車的。因為我本身就不是地面出生的孩子。”

“什麽意思?”

“除了地面上的幸存者之外,還有一群在‘天空之城’出生的新生兒。在你們還在荒廢的城市間苦苦掙紮求生的時候,一艘載著人類基因、土壤和最新科技的巨型飛行器成功騰空起飛。穩定飛行五年之後,那上面開始有新生兒誕生。而我,是第三批出生的新生兒之一。”

那個少年坐在谷三身邊,伸出手來在她面前利用數據流慢慢展開一幅全新的畫面,那就是一直以來他所生活的地方,那座被數據籠罩的天空之城。

“一開始幾乎所有的衛星都被毀了,為數不多的也很難再使用,天空之城甚至發射了屬於它自己的衛星。你幾乎難以想象那個空中世界是多麽的冷漠無情,否定曾經社會裏的一切。我們只需要虛心接受所有AI灌輸下來的教育,不能有任何質疑,甚至不能去試圖了解地面半點。”

“而你?你就是那個小小年紀離開了安全島,來到地面,發現我們所有人都活得如同螻蟻一樣?”谷三隨著他所說的不禁冷笑起來,“然後你覺得我們的犧牲和掙紮非常可悲,你看著我為了你們這些孩子死去十分震撼,於是決定把我的思維留下,把我帶回了你出生的這座狗屎一樣的要塞?”

男人感覺到谷三的語氣稍顯不耐煩,但他還是點頭了:“我想覆活你。像你這樣的戰士不應該就這樣死去。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能就這樣因為我,一個到處亂跑的孩子犧牲。你本應該這樣的。不過這件事……確實,我沒有率先征求你的意見,那個時候也沒有辦法再征求你的意見了。我那會兒太小了,沒有想那麽多,我只想你活著,像我遇見你的那個時候一樣繼續活下去。”

“但你並沒有讓我覺得輕松,我以為你讓我進入的那個狀態應該是讓我來度假的。這樣一遍又一遍遇上喪屍,保持戰鬥,和我那些狗屎一樣的生活又有什麽差別呢?你是真的把我當救命恩人嗎?還是說你在折磨我?”

慕容宇華聞言急忙慌張地和她連連擺手:“我真沒有想要折磨你!我本來利用撿來的手機裏面的小說給你構建的數據世界全部都是輕松的,只是……只是你的思維,你的記憶把元世界裏的一切都改變覆蓋了,神經網絡本來做不到這些。你留存的那一部分腦組織起了作用。神經倉最終只不過是呈現這一切的媒介。”

“……故事?”

“一些小說,幽默好玩的故事,至少能讓你放松在裏面生活的那些。就像你……你一開始看到的那樣。但是後來就不對了,喪屍出現了。”慕容宇華有些懊惱道,“那些世界裏出現的喪屍病毒——其實就是你。你的存在,對於神經倉內的數據世界來說,就是病毒。無限覆制,充滿侵略性,無可撼動無可避免。我為此很抱歉,當然,我真的非常抱歉,可是我控制不了這種情況。”

谷三:“那你也不必那麽抱歉吧。”

她長嘆出一口氣,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海浪翻湧。

“至少你在前半部分,還是讓我度假了吧?”谷三笑容莫名有些苦澀,但這卻是她的真心話,“我活了整整三十五年,這三十五年之中,我幾乎每天與死亡相伴隨行。我不怪你把我的思維拋入一個又一個世界,我從來沒有在真實世界之中見過那麽盛大的景象。我沒有見過幹凈的海水,柔軟的沙灘;我沒有見過那麽多人來人往。所有的——所有你展示給我的這些我都從沒有見過。”

幕間二

在她身邊,天邊的雲彩也在隨之發生變化。晝夜流轉,星空慢慢爬上了天幕。游人消失,歡笑嬉鬧的孩子像是也在這一刻回到了家中。周圍除了海浪聲之外,響起了蟲鳴聲,而慕容宇華始終都坐在了他身邊。

他眼中蘊著愧疚,對於谷三所說的這一切,他說:“我受之有愧。”

他感慨道:“我本來能讓你更輕松一些的。”

“可你在開始想要把我覆活,用這種高科技的手段將我的思維留存下來的時候想過這些嗎?”

“我沒有時間去想……一點點猶豫也許都會讓你的大腦徹底失活,我必須在最短時間之內將你的思維數據化,把你的大腦殘存部分保留下來。”

谷三坦然道:“那麽你就已經盡力了,不是嗎?”

“可我知道這些讓你並不快樂。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自己的決定。我想讓你活著,谷三姐姐,在我的想法之中,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活下去。”慕容宇華雖然已經長成大人的模樣,可在這個女人面前,他總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孩子,總是不能完全讓自己看起來胸有成竹,他看著隨之變化的星雲與海岸,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自己想不想活下去。我不知道你是否就願意在我還沒有完成你的身體組裝前,繼續在這樣一個又一個數據世界裏生活。這些都是假的,所有的和平也都是假的。而在這些虛假的東西之中,只有你的情感是真的,你的感知是真的,還有那些令你痛苦的記憶是真的。”

谷三看著這個大男孩在她面前露出的愧疚神色。她看著他慢慢擡起手來捂住了臉,就像她所認識所了解的那樣,這個慕容宇華同樣也是敏感又過於聰慧的。

過分善良也容易思考過多的。

“但我並不覺的這一切是虛假的。慕容,也許這是你天才之處,你創造的這些數據世界,或者說,夢,隨便什麽吧。這些世界裏的人對我來說是真實的,他們的情感,他們想方設法想要生存下去的姿態,這些都讓我絲毫不覺得,你說的數據世界是‘假的’。在這生活著的人,他們無時不刻在用自己的情感演繹著自己的生活。所以對我來說,他們就是真實的。”谷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們是活生生的存在。因為我們也就是這樣生活的。”

“可你也說了,這本應該是一場度假,卻因為我自己技術上的不成熟,把它毀了。甚至在此之前,我壓根沒有辦法和你取得聯系。我曾經想,你在經歷了這一次次重生之後,終有一日會獲悉真相。在那時,你若恨我,我也能夠理解。我本可以讓你輕松生活的。我本可以讓你去體驗沒有喪屍沒有那些災難的日子是什麽樣的。”慕容宇華順著她伸過來的手,擡起目光,望著她的面龐,“我本可以……讓你不必再為‘活命’奔波了。”

“可你已經讓我體驗到活命之外的東西過了。你讓我看到那些人的生活,看到他們除了死亡、殺戮之外生存的意義。”

谷三想到了她在這些虛擬世界裏見過的人,一個又一個熱愛自己的生活並願意為之努力奮鬥的人。

像是安蓮,像是小穗兒。

“你至少讓我在這些經歷之中看見,我們為什麽寧可以自己的犧牲來換取別人性命。在戰場呆的太久,太久沒有過一些閑暇的日常生活,有時會讓我不知道我們究竟在為什麽而奮鬥。但至少現在我看明白了。答案簡單極了,為了過去,為了現在,為了將來。為了每一個想要好好活下去繼續過上從前生活的人,僅僅只是如此。”

“你真的不怪我?”

“當然,如果現在我們已經能聯絡上後,你可以稍微控制一下這些世界的故事線,我會更感動。”她說著,像和好兄弟那般搭上了慕容宇華的肩膀,拍了拍他,示意他不必氣餒,“你不如先跟我說說你到底花了多久給我設計的這個數據世界吧。我怎麽看著一個比一個奇怪呢?”

慕容宇華這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本身也不會寫什麽故事不故事的,這些都是我當初去地面的時候,從撿來的手機裏導出的。”

他說著雙手伸出懸停,指尖之下瞬間出現鍵盤,幾次敲擊之後,他們面前出現了一道透明的電子屏幕,上面顯示了一個又一個文件夾。

“這第一個世界,來自這本《老公別跑:總裁大人的甜蜜千金》,主人公就是藍紫曦和慕容宇華。”

“你想見我,把自己變成了慕容宇華的模樣?”

“也……可以這麽說吧。”

“那故事後來改變了,是因為我?”

“你動搖了原本的故事線,主人公因為你的出現已經徹底脫離原本的設定,所以整個數據世界也跟著崩盤了。再加上後來你為了救慕容……也就是救我犧牲,我就緊急啟動了下一個世界的數據倉。”

“如果你不叫慕容宇華,你叫什麽?”

青年臉上閃過一絲不好意思:“我們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數字。在我生活的世界裏,姓名是上一個廢棄文明的產物,而數字更加簡明易懂。”

“那麽,是什麽呢?”

“6237。”

谷三眉頭微微蹙起:“那你確實還不如叫慕容宇華。”

“隨著你第一次將整個世界瓦解,我發現你的思維能夠徹底打破原始程序設定下的元數據流。所以在這個基礎上,我導入了第二個世界。”慕容宇華說著,再一次動手,這次出現的標題則是:《民國之軍閥與他的十五姨娘》。

谷三看著這標題,再次瞇起了眼:“你撿的是個什麽手機啊?”

“來自原始文明的作品,我們也不能要求太高,至少它們字數都非常多,我以為能構造出一個比較完整的世界,讓你的大腦在那兒休息休息。不過這第二個世界好像比我想象的崩潰的還要快。”慕容宇華說著,將這本小說的簡介往前一扔,主人公壓根沒有慕容宇華什麽事兒了,是周慧兒和李漢東那個兒子,李紳。

“你把李漢東殺了,雖然原劇情裏面李漢東本來就應該死的。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就想著……把慕容宇華重新編寫到了這個全新的故事裏。我想知道這個故事究竟會走向何方。”

“那個最後在爆炸時犧牲自己的‘慕容宇華’是你,還是說只是你寫下的一段數據?”

“我在此之前根本沒有辦法進入神經倉。還活著的人很難達成與數據倉百分之一百同步。就像我現在雖然還能和你交流,但只能局限在這樣一個狹窄的空間中。一旦突破這層防火墻,我必須立即彈出,不然我可能會因此死亡。”解釋過這麽大一串之後,慕容宇華也註意到谷三眼中的不耐煩了,總結到,“是,他只是一段數據。”

“所以無比善良,固執地相信自己的英雄主義,格外傾向於打破一切權威。”

“解構霸權、瓦解權威是我在編寫代碼程序的時候可以加入進去的。你要怪,怪我吧。我知道自己的塑造的這個‘自己’讓你火大。可在第一個世界,你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你做的無非也就是第二個世界中慕容宇華試圖完成的那些。你,你的存在本身,徹底打破了第一規則留下的桎梏。這對我來說太驚奇了,我非常想弄明白,你到底是怎麽做才做到了這些。”

“那你有結論了嗎?”

“一點點吧。至少我從兩個世界之間確定了一點。”他坐在那兒,雙手朝外張開,周圍的電子屏一塊又一塊出現,浮現出前面兩個世界發生喪屍潮的畫面,“所有的數據崩潰並不完全是因為你。有時候也是因為數據世界內的主人公內心發生動搖。第一個世界,喪屍潮出現在‘我’,那個相信自己是世界中心的王的慕容宇華終於意識到所有一切都是虛假,你的記憶才終於沖破了那個數據世界的防火墻,將喪屍放入了那個世界之中。”

“而第二個世界,主人公是那個被我們殺死的‘李紳’。”谷三順著他的思路往下分析,“所以他死了,瘟疫也開始蔓延,喪屍病毒也就出現在了那個世界之中,對嗎?”

“就是這樣。”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兩個世界都結束了,我可以回到現實嗎?還是說我仍然得在這個數據世界裏繼續生活下去?繼續等著喪屍出現,繼續在一個又一個世界之間冒險和戰鬥?”

“既然你已經理解之前我說的那些了,那麽我得告訴你另一件事。”慕容宇華雙手合十,他身前原本閃爍著的半透明熒屏也隨之關閉了,“我覆活你的方式,並不是像一個醫生那樣,把你的身體拼接治療完畢。你會留在這,也不是因為你變成了植物人,需要喚醒或者別的什麽。”

隨著他的言語,他將雙手小心翼翼一點點的張開,在他掌心之中,有什麽東西正發著光。

幕間二

谷三盡可能讓自己別那麽大驚小怪:“你說的不錯,畢竟當時的戰況確實慘烈,我的身體也救不回來治不好了。甚至可能上著呼吸機,就算我思維回到我身體中去,也許也做不到像之前那樣戰鬥。”

“所以我在為你打造一副全然由機械組成的身體。最新科技,最前沿的設備,我會讓這具身體行動起來跟人沒有任何差別。”

慕容宇華說著將雙手完全打開了,在他掌心之中,是他已經完成一大半的機械身軀,四肢健全,大腦部分也已經組織了大半,只有面部和腹腔部分還未完成,留有大半空缺。

即便谷三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聽到這個答案依然讓她有些詫異了:“你是說……你把我的思維數據化,又為我,造了一具機器身體?”

慕容宇華當然知道這不是最好的答案,他沈默片刻,有些為難地告訴她:“你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距離你救下我,已經過去整整十五年。你看我現在的年紀,就知道。就算我當初利用冷凍技術將你的身體留下,各方面機能也都衰敗,沒有辦法使用了,當時情況我只能這麽做。在那種條件之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像個古代巫師那樣留住你的靈魂,另外為你再塑造一具軀殼。”

“那你就不是在覆活我。”谷三有些困擾了,她幹笑著,松開了手朝後退了半步,看著眼前的青年,“你只不過是在重塑一個,一個和我差不多的機器人罷了。”

“這依然是你。”

“你確定嗎?思維是數據化的,你覺得這是屬於我的嗎?也許這不過就是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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