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語文課,班主任賀老師又習慣性地遲到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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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慣了大風大浪,今日這件事雖事發突然,倒是還在他可承受範圍之內。

他擡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周星俍在對面椅子坐下。

周星俍依言照做。

“我相信廷之不會做出與學生發展戀愛關系這種蠢事。”邵傾之說,“但是,你的妹妹周星伊,她到底有沒有害死所謂的前男友?”

聞言,周星俍擰眉。快兩年了,他本以為夏易去世一事將會塵埃落定,而星伊心裏的那道疤痕也終將愈合,可是他沒料到突然會發生這樣的事。

斟酌了片刻,他沈聲說道:“大約兩年前,星伊的男友夏易,在趕去為星伊過生日的路上發生了車禍,他不治身亡。”

邵傾之聞言怔住。真相就是這麽簡單,可他卻不知該如何評判。

要怪星伊嗎?顯然不能,前男友的死和她沒有直接關系,在一定程度來說,她也是受害者,如果將過錯全都歸咎於她身上,明顯是不公平的。

可是不怪嗎?如果不是星伊,如果沒有所謂的生日,那麽這個年輕小夥現在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事實上並不十分美好的世界裏。

他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其實並不簡單。

正想開口說些什麽,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邵廷之隨即走了進來。看到周星俍時,他明顯怔了一下,但很快想起了什麽,朝他微微頷首:“周先生。”

而邵傾之看到弟弟出現,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想笑。

當初跟邵允明和葉芯的爭執趨於白熱化之時,邵廷之曾經揚言,他絕不會過問幹涉公司的事,就連公司也不會踏足。可是今日看來,他食言了。

說實話,挺難得的。

周星俍以為他們兄弟兩個有私事相商,於是雙手撐著椅子扶手,準備起身離去。

邵傾之知道邵廷之來找他是為何事,覺得周星俍沒有離開的必要,便讓他留了下來。

邵傾之睨了眼仍舊站著的邵廷之,語氣不鹹不淡地開口:“我已經打過電話給蔣纖雲,讓她在微博上澄清,我們公司並沒有跟她解約。”

蔣纖雲是娛樂圈的當紅小花旦,人緣好口碑佳,亦是邵氏集團旗下的品牌形象代言人。近些年來,公司借助她的影響力和知名度,取得了斐然成績。邵傾之不傻,不會將這麽個香餑餑拱手讓人。

“三天後公司舉行新品發布會,”他接著說,“到時候蔣纖雲也會出席,有她親口證實,我想這個問題應該不難解決。”

但並非解決這一點就萬事大吉,若想徹底粉碎流言,追根究底還是得回到他們本身找問題的癥結。

“我是想過要找周星伊合作,但這件事進行得很隱秘,公司裏只有幾個人知道。”邵傾之端起桌上的瓷杯抿了一口溫水潤嗓,再度開口時唇角邊噙著一抹似有若無卻又勢在必得的笑意,“周總監,你幫我去查一下,看看到底是誰在吃裏扒外……”

“不用查了。”邵廷之出聲打斷他的提議,他看了眼齊刷刷看向自己的二人,說:“洩露風聲的人是星伊的上司夏檬。”

“夏檬?”莫名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邵傾之手指輕敲著桌面,皺起眉頭回憶。

很快地,他想起了什麽:“我記得周星伊拒絕合作的當天,有一個姓夏的女人給我打了個電話,請我試著說服星伊,讓她跟我合作。”頓了頓,他問:“你確定是這個女人?”

邵廷之點頭:“我和星伊的照片,也是她寄給母親的。”

“喔?”被負面新聞壓抑了半天的邵總經理終於稍稍揚起了一絲興趣,揶揄道:“看來你們跟夏檬之間積怨頗深啊。”

否則她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們推上風口浪尖。

這種時候他還有閑心幸災樂禍,邵廷之忽然覺得自己找錯求助對象了。

他眸光涼薄地覷了邵傾之一眼,一字一句道:“夏檬是夏易的姐姐。”

此話一出,邵傾之那一抹訕笑凝滯在唇邊。

前一秒他還沒想明白,如果夏檬真的是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那為什麽她還要極力為星伊爭取代言的良機。現在看來,真相已經穿透了迷霧,漸漸明朗。

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好一個欲抑先揚。

☆、人言可畏

希希擡手想要敲門,可還沒落到門板上,她又硬生生地收回手,看一眼站在旁邊的周母,神色遲疑。

看到星伊出去沒多久就回來,整個人看起來失魂落魄的,周母不免擔心,以為她跟邵廷之鬧脾氣了。可還沒來得及出聲關心問候一句,星伊就徑直鉆入了房裏,連房門都鎖得死死的。

周母邊敲門邊問“發生什麽事了”,可房裏安安靜靜,房門依舊緊閉。又心急又無奈,她只好叫來了希希。

希希大夢初醒時便收到邵男神的短信,本來還滿頭霧水,心想星伊不是好好的嘛,為什麽要她照顧她。等她刷了個牙洗了把臉回來,就看到小晗給她發來的微博鏈接……

還沒從頭條文章帶給她的震驚之中緩回神,希希又聽到老人家在喊:“希希啊,去看看你姑姑怎麽了,把自己鎖在房裏,別是想不開吧?”

聞言,希希拔腿跑下了樓。

然而,她不知敲了多少次,才聽到門裏傳來幽幽一句:“媽,希希,我沒事,你們不用管我。”

希希下意識地就想回一句:“怎麽可能沒事?怎麽可能不管你?”可話音剛到嗓子邊,她就硬生生地把它咽回了肚裏。

雖然她說沒事,周母聽了卻更心急,問希希:“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我雖然老了,但神智還很清醒呢,你們不能什麽事都瞞著我啊。”

希希雙手垂在身子兩側,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即把網上的風波給老人家大概說了一遍。

周母不知道微博是個什麽東西,也不知道它在某些人的掌控下會產生多大的影響力,可希希的話卻讓她不由得眉頭一皺,罵道:“這些人嘴巴怎麽這麽碎?什麽都不清楚就在那兒胡說八道,以為我們好欺負是不是?”

早年喪夫的經歷讓周母堅強得當娘又當爹,也因此,她對兒女二人格外愛護,巴不得將自己所有的愛都傾註在他們身上,用自己那並不豐滿有力的羽翼護著他們,哪怕他們都已長大成人。

當星伊終日陷於夏易身亡所帶來的巨大陰影中時,沒有人比她更想把她從那裏拉出來,讓她看看,這個世界還是有晴天有陽光的。

那些陳年往事,她是不願再翻出來看,更不想讓星伊再次陷入悔恨自責中而不能自拔。

邵廷之的出現,讓她看到了希望,只是這希望落到別人的手中,就不一定是好事一樁。

聽著奶奶沒完沒了的責罵,希希更覺心煩意亂:“奶奶,你別說了,讓小姑靜一會兒吧。”

周母聞言噎住,她看了看將她隔絕在外的門板,念叨了句“我去找備用鑰匙”就走開了。

直至邵廷之回來,備用鑰匙還沒找到。

見著了邵廷之,希希如獲救星,立即從沙發上蹦起來,匯報情況:“小姑把自己鎖在房裏快有兩個小時了,我和奶奶說不動她……”她撓撓頭發,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邵男神給她交代了任務,她卻連星伊都沒見到,何談照顧?

邵廷之幾不可查地點頭,隨即徐步走到星伊的房門前,正要擡手扣門,那扇門卻毫無預兆地打開。

慢慢地,他看到了門後站著的人,依然是素面黑發,讓他心動的模樣。

下意識地,他看她的眼睛。

不會紅,應該沒有哭過。

星伊抿著唇看他,一只手輕輕扯住他襯衫的衣袖:“邵老師,我們談談?”

邵廷之垂眸,看著她那落在袖口上的素白的手。那只手很小,小得哪怕只是輕輕扯著他的衣袖,卻仿佛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仿佛只要他稍稍一動,她就抓不住他了。

心念一動,他反手將她的手牢牢握住:“好。”

希希望著再度被關上的房門,認為已經沒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了,便上了樓,拿起手機繼續關註事態發展,拉上小晗宋軒陽他們一起反擊流言。

進房後,邵廷之一眼便瞧見躺在床上的藍色繪本。他心一緊,握住星伊的那只手也不自覺地加大了力度。

星伊察覺到了,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明白了什麽。

她把他拉到床邊坐下,自己盤腿坐到一旁。

“這是前年,我生日那天,夏易送給我的禮物。”她把繪本翻開給他看,語氣平淡無痕,“他說,只要我在上面寫下521句情話,他就會來娶我。可是我只寫了520句,因為我知道,他永遠也兌現不了這個承諾。”

她用手指輕輕撫著自己在上面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跡。許是當時寫字太過用力,原本平整的紙面變得稍顯凹凸。

她極輕極細地嘆氣,似在惋惜。

一只手緩緩覆了上來,包裹住她的手,掌心裏傳來她熟悉的溫度。

她擡頭時,恰好邵廷之低下頭來,用額頭抵著她的,柔聲說道:“他的承諾,我來兌現。”

沒有遲疑,沒有勉強,他自然而真誠地說出了這句話。

星伊聞言心頭一熱,眼底漸漸浮現星辰般明燦的笑意。

她就知道,她愛上的這個男人真的很厲害,哪怕只是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卻內蘊一股溫柔細膩的張力,將她妥帖地保護著,安撫著。

她擡手摟住他的脖頸,輕輕吻他的眼睛。

邵廷之,謝謝你。

“我剛剛想了很多。”星伊依偎著他,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他聽,“我沒什麽名氣,也沒有市場價值,並不值得那些八卦媒體把時間精力花費在我身上。但如果我跟蜻蜓公司,甚至跟小花旦扯上關系,那就不一樣了。”

“嗯。”邵廷之捏了捏她的耳垂,問:“然後呢?”

“依網友看,我之所以能跟他們扯上關系,是因為你哥打算違約,放棄蔣纖雲從而跟我合作。但據我所知,我所認識的人裏,知道邵傾之要跟我合作的人並不多。”她的思路很清晰,想必是深思熟慮過的。

就像邵傾之說得那樣,這件事進行得很隱秘。即便他去電臺談合作時聲勢浩大,但具體的合作內容只有她和臺裏的幾位領導前輩知道,就連孫小熙她都沒告訴。

“而且,知道你和我是育良的師生,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並且知道夏易身故的人,那就更少了。”

想到這裏,星伊的心不禁顫了一下。如果網上的軒然大波真的是由她身邊的人掀起的,那會是誰?

薛迪嗎?可他有什麽理由這樣做?求之不得便毀之?不,她不相信薛迪對她的喜歡如此深刻,他也不是那麽偏執失智之人。

夏檬嗎?沒錯,她近日對她的態度是很冷漠,那大抵是因為她還在生氣她浪費了大好時機,卻不至於因此在網上造謠毀謗。

她的家人?邵廷之?她幾乎不用想就可以將他們排除。如此分析下來,她依然了無收獲。

“星伊。”

“嗯?”

“夏易家裏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星伊仰著頭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麽問這個。但她還是認真想了一下,說:“他的父母是國企退休職工,聽說已經移居去了美國,去年夏易的忌日,我見過他們,後來就聯系不上了。他還有一個姐姐……”

“你見過他姐姐?”

星伊搖頭:“無論是夏易的葬禮還是忌日,我都沒見過她。”

邵廷之追問:“那……你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也許夏易沒跟她提過他姐姐的名字,也許提過,但她忘了,故此,她在記憶深處搜索了片刻,也沒能想出哪個名字可以跟夏易扯上關系。

她有些慚愧地搖頭。

見狀,邵廷之似是嘆了一聲。他擡手覆住她的雙眼,感覺她那長長的睫毛在掌心輕輕掃了幾下,癢癢的。

“星伊。”他將手放下,轉而落在她肩上,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我看過夏易的學籍檔案,他的姐姐是夏檬,網上那些謠言也是夏檬傳出來的。”

說完,他的視線一瞬也沒錯開,生怕錯過她眼裏閃過的哪怕一絲情緒。

星伊也看著他,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許多未曾刻意記住的畫面此刻卻清晰地浮出腦海。

她記得,在宣布直播技術考核結果時,夏檬問了她很多與夏易有關的問題。

她記得,在某次會議結束後,夏檬漫不經心地跟她提了句“我弟弟也在育良就讀過”。

……

也許夏檬是想給她提示,可是她腦子愚笨反應遲鈍啊,以為這是最尋常不過的對話,全然不曾想過當夏檬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其實她心裏是含著恨意的。

星伊垂下眸子,看著那展開的繪本輕聲說道:“……我知道了。”

******

潮濕的回南天悄無聲息地來臨,空氣濕濕黏黏的,像一塊濕了水卻曬不幹的衣料,貼在身上,讓人覺得格外難受。

周一例會上,不見夏檬的身影。

星伊不動聲色地掩住那一絲小失落,心裏陰沈得就跟外面的天色一樣。

她想跟夏檬致歉,她想跟她好好談談,可是電話打不通,短信沒回覆,現在就連人也不知去了哪裏。這種感覺就像是身上蓄著一股力,卻不知往哪處使,郁積在心裏,頗為難受。

也不知是誰統一了口徑,大家很默契地沒有提起網上的那些流言蜚語,就連孫小熙也極力壓抑住那八卦的小心思。

午飯是在寫字樓的飯堂解決的。星伊食欲不佳,只盛了少許的飯,點了一份青菜。

孫小熙見了有些心疼,忙把自己的紅燒肉分她一半:“這麽點飯菜怎麽夠?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戰鬥啊。”

星伊看著碗裏多出來的幾塊肉,原本空落落的心瞬間被感動塞得滿滿當當,但她嘴笨,不懂得如何把這份感動用語言表達出來,只能幹癟癟地說了句:“謝謝。”

孫小熙頗為豪爽,拍拍胸脯說:“謝什麽啊?我們是同事,是在同一艘戰船上的。戰友之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是應該的嗎?相信我,這世上沒有邁不過去的溝踏不過去的坎,有的只是……”說到激動處,她的聲音不自覺變得高亮,然而快要達到頂峰之時,那聲音又急轉直下,變得又輕又細,最終淹沒在吮湯的吧唧聲裏。

星伊納悶為什麽她情緒如此多變,正想開口問,忽而感覺自己身旁多了個人影。等她擡頭看時,那人已經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薛迪老師?”

“嗯。”薛迪側頭看她一眼,目光淡然,“不用在意網上那些言論,就像小熙說得那樣,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突然被點名的某人明面上一副“我吃我的你們聊你們的”局外人模樣,心裏卻早已樂開了花。

天知道她工作勤勤懇懇,卻沒能得到上司的一句表揚,如今隨口說了句雞湯,卻獲得大神的讚同和認可,多麽來之不易的幸福啊!

星伊看著他用筷子把湯面上的蔥花一點一點地挑出去,神思有那麽一刻是凝滯的。

薛迪呷了一口湯,看著她,徐徐開口:“我跟你說過,走得越遠,越高,若是哪天失足了,會摔得越疼。”

“我記得。”星伊收回視線,看著碗裏那色味俱佳的紅燒肉,有些出神。

疼嗎?其實還好。也許是因為她爬得還不夠高,也許是因為她的心並沒有那麽脆弱。

可是不疼就沒事了嗎?育良、邵氏、單位,都因為她而添上了麻煩,哪怕那只是她的無心之過,哪怕她已經澄清道歉,可一定能被原諒嗎?

至少,夏檬不能原諒她。

☆、斯人已去

遙遠的天邊倏爾響起一陣沈悶的春雷,把那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掩蓋了過去。

等星伊意識到有什麽東西靠近自己時,那握著筷子的手被人狠狠一抓,兩根鐵筷從手中飛了出去,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突變的情況打了個星伊措手不及,她擡頭看著來人,滿臉錯愕:“……Lemon姐。”

“不許你這麽叫我。”夏檬一改往日的溫婉柔和,厲聲吼道,“周星伊,是不是因為有邵氏集團在你頭上罩著,所以即便發生這樣的事,你還能保持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在這裏安安心心地吃飯?”

星伊搖頭:“我沒有。”

“沒有?”夏檬面露鄙夷之色,“你別總是裝出一副可憐又委屈的樣子,讓人看了就覺得惡心。”

“Lemon!”薛迪起身,把她握住星伊的手撥開,轉而把星伊拉過來護在身後。

一時間,原本充斥著說笑聲的食堂變得安靜,安靜之餘,又響起了竊竊私語聲,拍照的哢嚓聲。

而一旁的孫小熙早已是目瞪口呆——這還是那個她認識的夏總監嗎?

夏檬對圍觀群眾好奇玩味的目光恍若未覺,只是冷眼看著薛迪:“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私人恩怨,你最好不要多管閑事。”

薛迪毫不妥協:“我不知道你和她有什麽恩怨,但星伊是我帶出來的,她的事,我要管。”

“呵……”夏檬嗤笑一聲,“周星伊,你到底有什麽能耐,讓一個又一個男人這麽護著你?邵廷之是這樣,連薛迪也是這樣。你以為你可以一輩子躲在男人的背後嗎?你也就這麽點出息,夏易他怎麽就看上你了呢?”

星伊聞言,心裏某處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緊又疼。

夏易啊夏易……那些傷痕累累的過往終究還是被翻了出來,再次擺在她的面前。

夏檬上前一步,把她從薛迪的身後拽出來,直勾勾地盯著她:“夏易他是為誰而死的,難道你忘了嗎?我以為你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懺悔,去彌補,可我沒想到你是這麽沒有良心的人,才過去不到兩年,你就對另一個男人投懷送抱了。”

面對她的咄咄逼人,星伊說不出話來,只能不停地搖頭,搖頭。

忘記?怎麽可能忘得了?那是她心裏的一道疤啊,每次她審視自己的內心時,那道疤就生生地撕開了一條縫,淋淋的鮮血汩汩滲出,很疼,很難受。

她只能假裝忘記了。

“邵廷之已經告訴你了吧,我是夏易的姐姐。是不是還在納悶,為什麽之前沒有見過我,如果早些知道我是誰,或許你就可以躲得遠遠的了。但老天有眼啊,他讓你在葬禮上躲過了我,卻又讓你在這裏遇到了我。”

前些年,夏檬交了個美籍男友,夏父夏母不滿意她選的對象,就跟她拗了起來。一氣之下,夏檬隨男友去了美國。孰料在那裏進修生活了半年,再回來時,看到的卻是父母那白了許多的頭發,以及弟弟那死氣沈沈的墳墓。

她恨自己,為什麽那麽任性妄為,撇下家人遠走他鄉,對家裏的事不聞不問?她恨父母,為什麽弟弟過世了,他們卻不告訴她,連葬禮都不給她機會參加?

但她最恨的,是那個叫做周星伊的女人。

“知道為什麽我要對你好嗎?”夏檬冷聲問她,“讓你通過考核,接手熱門節目,不斷提升你的能力,提高你的知名度。甚至於,當你拒絕跟邵氏集團合作時,我還特地打了電話給邵傾之,讓他把代言的機會留給你……

“是不是在此之前,你以為我對你的好都是出自真心誠意的?周星伊,你還是太嫩了。我爸媽原諒了你,不代表我也原諒你。我對你好,只不過是想讓你卸下防備,這樣我就可以把你捧到萬眾矚目的地方,然後在眾人面前撕開你那偽善的面具,讓他們的口水把你淹死。”

從把星伊招到電臺實習,到說服臺長正式錄用她,再到給她爭取每一個成名的時機,夏檬每一步棋都走得格外謹慎,就怕哪一天被她識破了,一切前功盡棄。

蜻蜓集團拋出的橄欖枝讓夏檬以為最佳時機已經來臨,如果不出意外,這是星伊出道成名的良機。可事與願違,星伊放棄了機會。

也就是在那一刻,夏檬的耐心告罄。

如今網絡的傳播力度那麽發達,只需要一點點時間,她就可以把“真相”赤/裸裸地昭示世人,讓他們看看,她極力討伐的對象,就是這麽一個可恨之人。

星伊低頭望著虛空,眼眶裏有溫熱的淚在打轉,卻無論如何都掉落不下來。

是啊,她太嫩了,所以面對判若兩人的夏檬,面對這樣的質疑和拷問,她才會如此不知所措,只能低頭,沈默。

“周星伊,”夏檬霍然扣起她的下巴,攝人的目光直射她的眼,“我很想知道,當你想到你的生日就是夏易的忌日時,你的良心到底會不會痛。”

******

迷蒙昏沈的意識裏,星伊聽到耳邊傳來敲打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她好奇,便掀起異常沈重的眼皮。

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珠像從天上掉下來的碎石一般,狠狠地砸在窗玻璃上,發出劈劈啪啪的敲打聲。那聲音清晰響亮而有力,似是要把車內的音樂,連同她的心一起擊沒,沈入深不可測的海底。

司機大叔見她終於睜開眼,暗暗松了一口氣:“姑娘,你到底是要去哪兒?這大雨天的,路不好走啊。”

星伊聞言瞥向計價器裏的紅色數字——167.00,不知不覺間,她已昏睡了那麽久。

她側頭看著窗外,奈何玻璃上雨珠遍布,模糊了她的視線,只能依稀看到幾家店鋪的標志。

天色陰沈,那些店鋪早早亮起了LED燈。點點猩紅的燈映在窗玻璃上,被水光稀釋模糊了幾分,似灑在紙上的濃墨緩緩暈染開來。

她收回視線,問司機:“這裏是哪裏?”

司機被雨聲吵得心煩,此時聽聞她聲音柔婉,心緒不禁明朗了些,憨笑道:“常青路,這地兒我經常來。”

他隨和的笑容讓星伊怔了一下,她也想跟著笑,卻發現嘴角像是掛著千斤重力,揚不起來。

她看著搖擺個不停的雨刮器,想了想,說:“前方三公裏遠有個常青墓園,你在那兒把我放下吧。”

聽到“墓園”二字,司機似乎明白了什麽,也不好再跟她搭話,怕提起她的傷心事。

抵達墓園後,星伊從錢包裏掏出二百塊現金遞給司機,說一句“不用找了”便下了車。

雨勢小了些,卻仍需要打傘才能出行。好在她出門時習慣帶傘,不至於被淋成落湯雞。

清明還沒到,這個時節少有人來這裏,再加上天氣不佳,此時更是人跡寥寥。

星伊撐著天藍色的折疊傘,沿著鵝卵石小徑深入。路兩邊,濃綠的樹葉被雨珠敲得一顫一顫的,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安靜不下來。

不到兩年的時間,她來這裏的次數多得連她自己都不記得。可是很奇怪,自去年他的忌日過後,她幾乎不曾再來過。

也許真的如夏檬說得那樣,她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想漸漸地,把他從記憶深處徹底抹去。

墓碑林立,星伊卻很快就找到了夏易最後的歸屬之地。

黑白色照片中,男孩的笑容幹凈而陽光。

記不得是在哪一場校運會上,星伊給他抓拍的照片。那時,她對自己的“傑作”愛不釋手,卻萬沒想到,這竟會成為他的遺照。

就好像是在提醒她,夏易的死,確確實實是由她周星伊一手造成的。

多麽諷刺。

她緩緩蹲下身子,單膝跪在碑前的臺石上,纖白的手指輕輕撫著夏易的臉頰,忽而輕聲笑了:“夏易,好久不見。”

夏易笑著“看”她,不說話。

“你應該跟我提起過Lemon姐的吧,”星伊面露愧色道,“怪我,對你平日裏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太不上心了。Lemon姐說得對,也許我真的不值得被你喜歡。可是夏易啊,被你喜歡的感覺真的很好……很好……”

好得幾度讓她以為,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麽能把她吸引,被她迷戀。哪怕日月星辰山海草木,若是沒有他在側同享,終是失色。

“最近網絡世界可熱鬧了,我竟然成了網友們熱議的對象。夏易啊,你是不是沒想到有一天我會這麽出名?”她笑,“我也沒想到啊。”

“只是……”她慚愧地低下頭去,“我好像連累邵老師了。對了,邵老師是我們母校育良的老師哦,他還是你向我表白的‘見證人’呢!怎麽樣,是不是覺得很神奇很驚訝?”

回應她的,依舊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反正我是覺得這種緣分很奇妙。”她收了傘,傾身靠著石碑,低聲喃喃,“你放心,廷之他對我可好了。嗯……我也想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想……和他永遠永遠在一起,就像星星和月亮那樣,一直同在。”

“對不起,夏易,原諒我,失去你之後,我不想再失去他了……真的不想……”

真的,我的心沒那麽堅強,沒辦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細密的雨線打在她的身上,不一會兒就潤濕了她的衣服。絲絲涼意浸入她的肌膚,可她對此卻無所察覺。

她閉上眼睛,在眼眶氤氳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掉落,混著那冰冰涼的雨水,從她的臉上滑落,卻不似水過荷葉,不留下一絲痕跡。

周圍一片闃靜,只有雨聲在喧鬧。

也不知過了有多久,星伊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慢慢靠近,等她睜開眼睛擡起頭向上看時,一把深藍色的長柄傘遮在她的頭上,一下子就將來勢洶洶的雨珠隔絕在外。

她看著在她面前緩緩蹲下的男人,有些錯愕:“……邵老師?”

“嗯。”邵廷之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巾擦拭著她臉上的水痕,淡聲問道:“哭過了?”

星伊還懵著,只看到他嘴唇緩緩翕動,卻沒聽到他在說什麽。她忽然擡手握住他的手臂,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手機定位。”他語氣平緩淺淡,不露情緒。

他的神色一如往日溫和儒雅,星伊卻吃不準他現在的心情如何,畢竟發生這樣的事,饒是脾氣再好的人,恐怕也難以忍受。是以,她不敢輕易去觸碰,就連那握住他的手,松開時也是小心翼翼的。

邵廷之察覺到了,面色微變。在她松手後退之時,他一手按住她的後腦,俯身,溫熱的唇落在她那微涼的眉心上。

被雨水打濕的睫毛輕顫了顫。

“害怕把你弄丟了。”他說。

那吻觸細膩,卻熱得發燙。對比之下,星伊這才發覺自己身上透著涼意,使得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見狀,邵廷之輕輕嘆氣。

他把她擁入懷裏,側臉輕輕摩挲著她耳邊濕潤的黑發,柔聲安撫:“斯人已去,生者如斯。星伊,他不會願意看見你傷心落淚。”

我亦是不願。

☆、我心依舊

雨天路滑又容易堵車,再加上常青墓園距離夜之星較遠,邵廷之擔心星伊衣服濕了會著涼,便隨意在附近找了家酒店暫時落腳。

由於不是旅游旺季,此時入住酒店的旅客很少,至少他們去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一樓大廳除了前臺兩位接待人員以及清掃門口積水的清潔工外,便無他人。

興許是邵廷之的外貌太過吸人眼球,登記的時候,前臺小姐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再看身份證上的名字時,更是驚喜萬分。

這不是近日網上的大紅人邵氏二公子嗎?!

莫名地,她有些激動。趁著邵廷之低頭整理披在星伊身上的大衣時,她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玩王者農藥玩得入迷的同事,等同事分心看過來時,她又擠眉弄眼地朝她使眼色。

同事也是個資深八卦工作者,只一眼,她就認出了眼前的兩位大紅人,兩眼瞬間放光。

察覺到她們目光不善的窺視,星伊不悅地皺起眉頭:“麻煩快點。”語氣還是軟和的,卻多了幾分淡漠疏離。是以,邵廷之聽後神色一楞。

等明白過來她是為何而生氣時,他微微彎唇,似笑非笑地睨著那不識好歹的兩人。

見狀,前臺梗了梗脖子,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了幾下,辦結登記手續後,把身份證連同房卡遞給了他們。

乘電梯上樓的時候,邵廷之垂眸看著星伊,漫不經心地明知故問:“剛剛為什麽生氣?”

星伊聽言怔了怔,擡手摸臉:“我有在生氣嗎?”

是否生氣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他又是怎麽看出來的?難不成她臉上寫了有“我很生氣”這幾個字?

電梯很快就到達三樓,電梯門緩緩向兩側退開之時,邵廷之牽起她的手,邊走出梯廂邊說:“沒有。”

天氣潮濕沈悶,打開房門的剎那,一股似有若無的黴味撲面而來。星伊下意識地捂住鼻子,擡頭看他。

邵廷之也聞到了,擡手捏了捏她的臉,無奈地笑笑說:“將就一下。”

她不是豌豆上的公主,沒有嬌氣到受不了這一星半點的委屈,於是點頭:“好,聽你的。”

好在房間整體還算整潔幹凈,用品齊全,床褥也是新換上的,平平整整,看不出之前的住客留下的半絲痕跡。

邵廷之徑自走到窗邊,推開窗通風,回身看到她杵著不動時,眉宇微不可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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