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語文課,班主任賀老師又習慣性地遲到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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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烏黑一片,深不見底。

她轉過頭錯開視線,問:“還有什麽事嗎?”

“有。”說罷,他卻遲遲未再開口,只擡起手撫著她的頭發。

星伊一楞,後退一步躲開他的觸碰。

邵廷之也不妥協,她退一步,他便上前一步,直至把她逼至墻根。見她已經退無可退了,他索性兩手都用上,把她的頭發從她的身前輕輕挽至身後。

他的指尖時不時觸到她柔滑的肌膚,她卻沒有反抗,只是僵住不動。

“六年前,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是你的一襲長發吸引了我。素衣黑發,讓我心心念念了許久。”沈吟片刻,他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本以為,那只是我不經意撞見的美好,以後都不會有機會再遇見。可我沒想到我那麽幸運,六年後,我再次遇見了你。”

若是換作他人,聽到他的這一番話,肯定會欣喜若狂,畢竟這樣的溢美之詞從他口中說出來委實難得。可星伊卻絲毫沒有愉悅的感覺,相反,她覺得心裏沈甸甸的。

她輕輕嘆道:“邵老師,我沒有你想得那麽美好。”

邵廷之沒理會她,自顧自說道:“我不相信一見鐘情。”

聞言,星伊長舒了一口氣。

“但我相信二見鐘情。”

星伊:“……”

☆、情感危機

邵廷之說:“我怕我說不出口。因為……星伊,我喜歡……”

希希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喜歡你好嗎?就你這個當局者迷。”

邵傾之說:“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廷之他只是在配合你演戲而已吧?”

星伊萬分苦惱。她明明覺得邵廷之高不可攀的啊,可是為什麽她卻三番幾次沒有拒絕他的靠近,甚至連她自己都忍不住想要離他更近一些?

如此矛盾的周星伊,連她自己都不認識了。

******

翌日醒來,星伊望著天花板,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昨晚她是被表白了嗎?

如果是,那她為什麽沒有當場拒絕?如果不是……那“二見鐘情”又是什麽梗?

她懊惱地裹著毯子在床上來回滾了幾圈,然後果斷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剛想要點開微信朋友圈,屏幕就被來電顯示界面霸占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星伊本不想接聽,但想到某種可能性,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果不其然,熟悉的女聲傳來:“星伊,網上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她聽得雲裏霧裏:“什麽網上?網上說了什麽?”

希希握著聽筒看了一下周圍,壓低聲音道:“昨天我們學校有兩位老師上了微博熱搜了,邵老師就是其中一個。有人說他是那邵什麽什麽明的二兒子。”

她下意識地接過話:“邵允明?”

希希驚呼:“你果然知道!”

“……”星伊清了清嗓子,“我猜的。”

知道她有意隱瞞,從她那裏挖不出什麽猛料,希希索性放棄:“我要去做晨操了。”

“等一下。”星伊及時把她叫住:“我的情敵是怎麽回事?”

“我們學校來了一位漂亮女老師,正猛烈追求邵男神呢,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希希便嘟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有人要追求邵廷之,這跟她周星伊有什麽關系?

可是如果沒關系,那為什麽聽到這個消息後,她覺得心裏堵得慌?

******

星伊的狀態不是很好,上班的時候心不在焉的,連著搞出幾個烏龍。

雖然薛迪和夏檬都沒有因此責備她,其他同事也沒怎麽放在心上,但利辛看在眼裏,還是忍不住奚落她一句:“我說星伊啊,你若是以這種狀態進直播間,可是會鬧笑話的啊。到時候可不僅是只有同事幾個笑話你,怕是所有的聽眾都會……”

對此,星伊只是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沒有反駁,畢竟她說得也沒錯。

可她的沈默以對落在利辛的眼裏就變了味。

利辛突然來了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音量也高了幾分:“周星伊,不要以為你贏了我,就可以裝出一副拒人千裏的高冷模樣,我利辛可不會輕易服輸。”

幾個同事聞聲進了茶水間,一個個都露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星伊微蹙了一下眉頭,沈默了一陣,語氣輕緩而有力地開口:“首先,我沒有跟你比,所以我不覺得我贏了而你輸了;其次,我沒有裝高冷,我只是覺得你剛剛說得沒錯,所以沒有反駁,如果我的沈默讓你誤會了,那我道歉;最後,你會不會輕易服輸我不知道,你也沒必要在這裏向我喊口號。”

“你……”利辛又用力拍了一下,不過這一次是直接拍在了星伊的臉上。

看熱鬧的幾個同事趕緊上來勸阻。

臉上火辣辣的疼,可星伊覺得心裏更疼。原來被人打臉的滋味如此不好受,她當初是怎樣狠下心腸摑了希希一巴掌的?

正準備下班的薛迪聞聲趕來,看到的便是星伊低垂著頭,一手撫著左邊臉頰。而站在她對面的利辛橫眉怒目,看起來很是生氣。

看到他出現,利辛掙脫同事的手,與此同時臉上的怒氣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局促不安:“薛……薛迪老師,你不是已經下班了嗎?”

薛迪睨了她一眼,轉而看向星伊,道:“你跟我來。”

星伊放下手,看都沒看其他人一眼,就隨薛迪去了大樓的天臺。

天臺的風很大,帶了幾分初秋的涼意。遠處的天邊紅霞一片,隨風飄忽,似是紙張上的紅色墨水緩緩暈染開來。

薛迪站在護欄旁邊,看著樓下如織的車流和如蟻的人群,許久都不作聲。

星伊看著他夕陽下挺拔的身姿,也不出聲。

良久,薛迪轉過身子,問她:“疼不疼?”

星伊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你打我一下。”

她擡頭看著他,滿頭霧水。

“剛剛利辛是怎樣打你的,你就怎樣打我。”

“為什麽?”

“這樣我就知道你到底疼不疼了。”

“……”

見她低頭不語,薛迪輕嘆了一口氣:“我剛剛在想,要怎麽安慰你,才會讓你不覺得難受和委屈,不覺得這個世界是不美好的。可是我又想到,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有自己的判斷和審視,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裏的人是怎樣的,你會有你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不打算安慰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星伊吃不準他的話是什麽意思:“我……要去道歉嗎?”

“這個先撇開不講,首先,你覺得你錯了嗎?”

她的態度很堅定:“我不覺得我錯了。”

“很好,你很懂得自我保護。”薛迪低聲笑笑,但他的笑意很快就隱去,再開口時語氣也沈了下來:“但是星伊,有時候先行致歉的往往是沒有錯的一方。”

一段牽扯到雙方的感情,無論是親情、友情,抑或是愛情,當兩者間生出嫌隙時,主動去言和去磨合的有時是沒有錯的那個人。這並非不可能,只因他覺得這份感情彌足珍貴,他不想失去另一方。

星伊輕抿著唇,似是在回味他的話。

“如果你覺得利辛值得深交,那你就去找她談談,解開心結,若是不值得,那也不要把兩人的關系鬧得太僵,畢竟以後可能還要一起共事。”

******

下班後,星伊回撥了今早希希給她打的電話,卻許久都沒人接聽。她看了一眼號碼,猜想是學校裏的公用電話,只好作罷。

回去的路上,她中途下了地鐵,等她回過神來後,她已經站在育良中學的校門口了。

看著餘暉下“育良中學”這幾個立體燙金字,星伊只覺得有些刺眼。

她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邁開步子走去保安室:“您好。請問……”

門衛大叔聞聲擡頭看過來,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大叫一聲:“怎麽又是你?”

星伊猛然想起兩個月前自己冒冒失失來過一次,“接待”她的正是眼前這位大叔。但是,這大叔的記性也太好了吧,都過去那麽久了,他居然還記得她?

“那個……”

“這次邵老師不在,我不會讓你進去的。”

“我不進去,我只是來找人。”

“找誰?”他的語氣和態度頗為不善。

“高三(7)班的周希希同學,她沒有手機,我聯系不了她。”

“你是她的誰?”

“我是她姑姑。”

門衛上下打量她一番,道:“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星伊哭笑不得。學校能不能換一個不那麽難纏的門衛叔叔啊?

就在她糾結是繼續軟磨硬泡還是就此作罷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溫柔甜美的聲音:“你找……周希希同學?”

星伊聞聲回頭,便看到一個穿著一字肩長袖衫的女子。女子笑靨如花,即便逆著光,她臉上的笑容仍是分外亮眼。

她輕輕點了點頭:“是。”

女子擡眸看了一眼保安室裏的時鐘,說:“還有幾分鐘就要上晚自習了,我去教室看看她在不在。如果在,我就叫她出來跟你見面,如果不在,我會打電話到保安室通知你。”

聞言,星伊朝她微微鞠躬:“非常感謝。”

女子笑笑:“不必。”說罷便轉身離去。

星伊看著她漸漸消失於夕陽餘暉裏的倩影,不知怎的腦袋就放空了幾秒,等她回過神來後,才發覺坐在保安室裏的門衛大叔正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那眼神直盯得她毛骨悚然。

幾分鐘後,昏暗的校道上出現一個奔跑的身影,待那身影再近些,星伊才認出她就是希希。

可能是跑得有些急,等在她跟前站定,希希兩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怎麽來這裏了?”她邊喘著粗氣邊問。

“我……”星伊語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跑來這裏了,而且她至今都還沒想好要找個什麽理由搪塞過去。

見她“我”不下去,希希覺得奇怪,正打算追問時,卻見她把手伸進包裏,掏出了錢包。

“生活費夠用嗎?不夠我給你。”說話間,她把兩百塊塞進希希的手裏。

希希盯著兩張紅色的毛爺爺,更覺怪異了:“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星伊錯開她變得略顯審視的目光,嘀咕:“我哪能做什麽虧心事啊。”

“那你怎麽突然對我這麽好?”

特地跑來學校給她送錢,這真是史無前例,好嗎?

“我以前對你不好嗎?”

希希搖了搖頭:“不好,你還打過我。”

聞言,星伊神色一怔。

是啊,她打過她,她現在之所以出現在這裏,不正是因為這件事?她想要見她,就是想向她道歉的啊,即便已經過去很久了。

她低下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希希,對不起。”

希希原本就只是在開玩笑,可是此時見她一副認錯的委屈模樣,才發覺自己的玩笑開過頭了。

她牽起星伊的手,喃喃:“你知道的,我沒怪你。”

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剛剛你見到我們的姚老師了?”

星伊盯著她,有些不解:“誰是姚老師?”

“就是剛剛叫我出來跟你會面的那個女的啊,她就是我們學校新來的漂亮女老師。今天早上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們老師上熱搜了嘛,她也是其中一個。”

星伊是知道這件事的。今晨跟希希聊完電話後,她就登了微博,隨意瀏覽了一番那篇熱門博文。正如希希說得那樣,有邵廷之的照片以及被網友扒出來的他的身世背景。

至於那位女老師……怪不得剛剛她覺得那女子很是眼熟,原來她早已在網上見過她的照片了。

所以,她就是希希口中那個猛烈追求邵廷之的美女老師嗎?

看來希希不是在誇大其詞,她果真長得很美,而且還是那種不必刻意為之便很張揚的美。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她突然被自己嚇了一跳。

突如其來的危機感是怎麽回事?

☆、若即若離

回去的路上,正好途經一家大超市,星伊想了想,到底還是掏出手機給家裏打了一個電話。

是希翀接的電話,小家夥的聲音稚嫩又悅耳,聽在耳裏,讓星伊沈郁低迷的心情開朗了許多。

“奶奶她在做晚飯。”希翀回答她說,“小姑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我們都等著你吃飯呢。”

她頓了一下,偏過頭看向人潮湧湧的超市,有些頭疼:“快了。你去問一下奶奶,家裏還有沒有做桂花糕的材料。”

“好的,小姑你等一下啊。”說完,他便起身噠噠噠地“執行命令”去了。

可能是走得有些急,他不知絆倒了什麽,只聽聞“哐啷”一聲響,隨即便是一聲有些低沈的“小心”。

星伊聞聲心下一驚。

剛剛的那一句“小心”,如果她沒聽錯,是男人的聲音,而且還是熟悉的男聲——卻不是周星俍的聲音,而現在最有可能出現在她家裏的男人是……邵廷之?

一想到這裏,她握著手機的那只手微微收了力,大氣都不敢出。

她這邊還在出神,那頭重又響起希翀的聲音:“奶奶說有,小姑如果想吃,她現在就可以做。”

“不用了。”星伊咬咬唇,“還是等我回去一起做吧。”

回到家後,周母不但把晚餐做好了,就連做桂花糕用的食材也全都準備就緒。

她不動聲色地往屋裏環視一圈,並沒有看到邵廷之的身影。

看來是自己多疑了。

她把包擱在沙發上,問希翀:“爸爸回家了嗎?”

“爸爸出差了呀。”希翀低頭玩著拼圖,回答她說。從他朗朗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來,對於爸爸出差這件事,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即便他到現在可能都還不理解“出差”是什麽意思。

聞言,星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出差?

說實話,她是挺感恩周星俍的,如果沒有他,這個家興許就撐不下去了,她也可能就沒機會去接觸自己感興趣的播音主持。但一想到這些都是哥哥用辛勤工作換來的,她就倍感愧疚。

這二十多年來,在很多事情上,母親和哥哥都會遷就她,順從她的意願,可她又為這個家付出過什麽?細細想來,好像真的沒有。

見她杵著不動,周母催促了一句:“還站著幹嘛呀?洗手吃飯啊。”

她低低地應了聲,便帶著希翀進洗手間洗手。

希翀蹲在洗手臺上,看著鏡子裏的她正認真地給他洗手,忍不住嘻嘻笑了幾聲,說:“小姑,剛剛邵老師來我們家了。”

星伊手頓了一下,隨即擡頭看他一眼,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他來我們家做什麽?”

“教我做作業啊。”說話間,他圓嘟嘟的臉上露出極其崇拜的神色,“邵老師好厲害哦,很多我不會做的題目他都會做耶。”

星伊聽後默默扶額,心想這孩子的心思還真是單純。若是二年級的題目邵廷之都不會做,他還有能耐去當育良的老師嗎?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兩姐弟也太會搞事情了吧。前段時間是希希請教他,現在是希翀打攪他,雖說他性子很好,但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麻煩他,星伊真心覺得欠他越來越多了。

大概周母也是這麽想的,吃飯的時候,她也提到了這件事,還說等桂花糕做好之後,讓星伊給他送去一份什麽的。

星伊想了想,最終以“邵老師不喜歡吃甜食”為由,幫他拒絕了周母的好意。

雖然深知欠得太多,但她就是不想親自去還這個人情。她還沒想好要怎麽去面對他,所以當她從希翀口中得知在她回家之前,他因為有事先行離開之時,她松了一口氣。

就在她以為這件事暫且告一段落時,周母又毫無預兆地說了一句:“邵老師他人挺好的,也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了沒有。如果沒有,你就得加把勁了,近水樓臺先得月,可不能讓別的姑娘先搶了去。”

星伊聽後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她擡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大人:“媽,你就那麽不想看到我,急著把我賣出去嗎?”

周母嗳了一聲,笑笑:“怎麽會呢?就算把你賣給他,我們也是鄰居,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是吧?”

星伊:“……”還是認真吃飯好了。

******

一直晴好的天氣,卻在晚間突然下起了雨,從淩晨一直下到拂曉時分。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極了節奏輕緩的催眠曲。

在這優美旋律的熏染之下,星伊愈發不想起床,只想賴在被窩裏睡個天昏地暗。但一想到她昨天已經答應了希希八點左右會給她送桂花糕,她睡懶覺的欲望立刻消泯了一大半。

她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人字拖走到窗前。

走近後她才發覺,不但窗玻璃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就連窗框下方的地板都被浸濕了一大片。想來是昨晚睡前忘了關窗,再加上雨下得有點大,那雨珠就隨著晚風從窗欞飄了進來,淋濕了這小小的一方空間。

她從衣櫃裏拿來一件廢棄的衣物,將它扔在地上,踩著它將地板擦幹。等擦得差不多了,她才探頭看著窗外。

外面還飄著微微細雨,天色也不甚明亮,昏昏沈沈的,襯得那本就綠得濃郁的樹葉更是綠得發黑。

因為下雨,樓下的行人寥寥無幾,那習慣早起做晨練的老人家也不見蹤影,只偶爾有兩三車輛從小區大門駛出,匯入外面的車流。

這場雨想必是入秋的前兆,空氣微微的涼,混雜著那細密的雨線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星伊便覺得那涼意似是一股激流,直直地沁入她的骨子裏,涼得她幾欲打顫。

她將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撫掉,轉身離去的時候忍不住嘀咕一句:“要是這雨下在周末就好了。”這樣的話,她就不必煩惱穿什麽衣服鞋子,怎麽去上班了,只管在家裏睡覺就好。

托希翀侄子的洪福,周母給他做早餐的時候也會給她備一份。吃過早餐後,她便提著便當盒出門。

也不知是緣分還是默契,總之她這邊剛打開門,對面那扇門也哢噠一聲開了,隨之便出現了邵廷之那頎長挺拔的身姿……

星伊見了,還未來得及踏出半步,便嘭一聲把門關上。

邵廷之顯然也看到了她,此番見她像老鼠見到貓一樣躲著他,覺得好笑的同時,眉頭也輕輕蹙了一下。

星伊靠在門後,撫了撫因為一時緊張而變得失序的心跳。

然而,她的情緒還沒緩過來,外頭便響起了清亮的門鈴聲,而且這聲音持續不斷,頗有一種“你不開門我就一直響”的堅定決心。

她擡起手掌覆在眼睛上,仰天長嘆了一口氣,懊惱得想要將自己揍暈。

誒,母親大人怎麽就先行出門,送希翀去上學了呢?

思想掙紮了片刻,她索性咬咬牙,如視死如歸的壯士般把門打開。

聒噪的門鈴聲終於消停了。

她輕扯了扯嘴角,異常艱難地從嘴裏擠出一個字:“……早。”

邵廷之靜靜地看著她,也不急著回應她的招呼。略微沈吟,他才不緊不慢地問:“我長得很嚇人,乃至於你一見到我就立馬躲開?”

星伊“咦”了一聲,扯著嘴角尷尬地笑笑:“沒有啊,剛剛我是……我進去拿傘了。”

這謊撒的,連她自己都覺得脆弱得不堪一擊。

邵廷之看了看她有些不安的神色,隨即視線又落到她手裏提著的便當盒上。

“要去哪裏?”

她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去給希希送……”話說到一半,她察覺到哪裏不對勁,硬生生改口道:“要去上班。”

邵廷之似是察覺到什麽,低低笑了一聲,旋即單手插兜走到她的旁邊,姿態有些慵懶地靠在墻上。

“我想想……”他側頭看著她,慢條斯理道,“若是半個小時後我在育良校門口遇見了你,你會怎麽圓謊。”

“……”星伊暗嘆,在他面前她根本就沒辦法偽裝自己。他是會讀心術還是有火眼金睛,為什麽她心裏想什麽他都能猜到?

“我沒有撒謊。”雖是為自己辯解,底氣明顯不足,“我是要去上班,只不過順路去給希希送東西而已。”

“那我們走吧。”他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結,直接把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握住她纖細的手腕。

星伊傻眼了,低頭怔怔地看著兩人的手。邵廷之卻恍然未覺,拉著她徑直走向電梯。

他的手掌又大又暖,不一會兒就將她微涼的手熨得暖暖的。

可即便如此,她心裏還是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叫囂:“快把他的手掙脫啊。”

在這思想的主導之下,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微動了動。然而下一秒,他的手也動了一下,將她的小手更緊地納入了手心裏。

星伊:“……”

下行的電梯停在了十二樓。

在徐徐敞開的門縫中,星伊看到電梯裏站著幾個人。她心下一驚,猛地將手從他手裏抽開,而邵廷之也像是顧及到什麽,這一次並沒有阻止她的手脫離自己的勢力範圍。

待電梯門完全打開,他垂眸看她一眼,語氣淡然:“進去。”

星伊聲音極輕極細地應了一聲,然後擡步走了進去。

電梯裏人不多,想著待會兒可能還有人進來,她便憑著身材瘦小的優勢從人縫中鉆進最裏的角落。

“借過,謝謝。”她聽到身後傳來邵廷之禮貌而清冷的聲音,等她安穩地縮在角落裏時,他已經在她的身旁站定。

星伊偷偷覷他一眼,心想,身高腿長也不一定是好事,比如說……占空間。

她就覺得他往那裏一站,居高臨下,仿佛整個梯廂都成了他的地盤,而她就像一個誤闖進來的外人。僅是他的眼神掃過來,她都覺得自己的身上縈繞著一股逼人的陰氣,壓迫得她似是喘不過氣來。

他以前給她的感覺不是這樣的啊,謙恭有禮,溫文爾雅。可現在怎麽就變了呢?

她兀自沈浸在這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巨大謎題中,渾然不覺電梯裏人越來越多,而她與邵廷之的距離也越拉越近,近到他的呼吸之間盡是她的縷縷發香。

等電梯到達一樓,住戶陸陸續續走出電梯時,星伊的思緒才重新回到現實中。

可是她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是禮貌地跟他道別,還是……

☆、委以重任

星伊坐在副駕上,連系安全帶都覺得很無力。

見她老是扣不上安全帶,邵廷之似是笑了一下,而後從她手中拿過帶子,準確無誤地將它扣進卡扣裏。

星伊縮手縮腳地看著,道了一聲:“謝謝。”

“不必。”他也將自己的安全帶扣上,淡淡地回應。

雨天路滑,他開車開得格外小心,兩眼專註地盯著眼前的路況,只偶爾用餘光瞥她一眼。見她端端正正地坐著,那樣子看起來很是拘謹,倒是沒有以前那般輕松自在,他不免有些想笑。

星伊兩眼緊緊盯著那兩支搖擺個不停的雨刮器,想了想,終是開口問他:“你還好吧?”

邵廷之偏頭看她一眼:“你是指哪一方面?”

“就是……網上那些言論。”

吃早餐的時候,她又上網瀏覽了那則博文,發現有些網友的言論越來越偏激。豪門恩怨,兄弟鬩墻,輪番上演,好不熱鬧。

“這個話題沒有可探討性。”語氣雲淡風輕,“我們來聊另一個話題。”

聞言,星伊身子沒來由地顫了一下。

邵廷之卻不給她拒絕的時間,緊接著道:“從兩個月前知道我的身世背景到現在,你是怎麽想的?”

“我沒怎麽想啊。”她捋了捋並不顯亂的劉海,故作鎮定,“我能想什麽啊?”

他點頭,語氣幹脆利落:“好,我們來聊下一個話題。”

星伊一楞。敢情好戲還在後頭啊。

前方紅燈亮起,邵廷之踩下剎車,車子緩緩停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一字一句緩緩地道:“對於我的告白,你又是怎麽想的?”

星伊完全呆住。果然啊……

這種時候,好像只能裝傻充楞了吧。

她幹咳一聲,反問:“什……什麽告白?”

邵廷之一手擱在大腿上,一手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若是細聽,還能聽到輕微的敲打聲。

他的眼神很溫和,目光沈靜透亮,毫無攻擊力,可星伊偏偏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她雙手緊緊抓住安全帶,努力地將身子往後縮了縮,就只差推開車門落荒而逃了。

靜默了幾秒,他的眉毛微挑了一下:“是不是那晚我說得不夠明顯不夠清楚,你沒聽懂?”

星伊訥訥地搖了搖頭。

“所以……”

“所以我……”她錯開視線,眼神飄忽。遲疑了良久,也不知看到了什麽,她的眸色驀地一亮,聲音也清越了幾分:“邵老師,綠燈亮了。”

邵廷之看了眼前方緩緩挪動的車流,又看看她松動了些許的神色,不動聲色地嘆氣:“我等你的回答。”

星伊置若罔聞,側過頭看著窗外細密如織的雨線。

天色陰沈昏暗得很,而這場雨看起來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也不知道它要下到什麽時候。

在距離學校還有兩三百米的路口,她讓他停了車。

興許是想早點逃離有他在的空間,她下車的時候有些心急,一個不小心,額頭就撞到了車門的頂端,疼得她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見狀,邵廷之有些強勢地把她拉回座位坐好。

“疼不疼?”他傾身靠近,用手指輕扣著她的下巴,細細察看她微微泛紅的額頭。

星伊怔了怔。她看到了,他的眼神很溫柔,他的眼裏有柔情,有愛憐,有疼惜,還有……

她搖了搖頭,用力把他的手撥開,然後逃也似的下了車。

轉身離去的瞬間,眼眶驀地一熱,溫熱的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奪眶而出。

看著雨幕下她的身影,邵廷之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泛疼。

她就真的……不能接受他嗎?哪怕他只是想要靠近一點點,她都要抗拒?

******

育良中學的田徑場上,三三兩兩個奔跑的身影被冬日金黃色的餘暉拉得又細又長。

作為一名陪跑員,星伊跑步的速度可謂慢如蝸牛,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跑了兩圈之後,她索性停了下來,撫著胸口,低著頭喘氣。

就在這時,身後有一只手伸了過來,落在她的長發上,輕揉了揉。

她著實被嚇了一跳,然而還未來得及驚叫,便聽聞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小星星,怎麽不跑了?”

星伊定下神來,擡起頭看他,嘴唇微張,聲音又輕又柔:“我跑不動了。”

聞言,夏易眼裏的笑意更深更濃了:“幸虧是我追的你,若是換你追我,怕是一輩子都追不上了。”

嘁!又拐著彎兒說她跑步慢。

她瞪他,可那眼神卻毫無威懾力,再加上她圓圓的臉泛著紅暈,落在夏易的眼裏,盡顯嬌俏可愛。

“我再去跑幾圈,爭取在校運會上奪個長跑冠軍,以犒勞我的小星星。”說罷,他又揉了揉她的頭發,隨即拔腿而跑。

星伊看著夕陽下他矯健的身姿,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再次邁步跑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剛剛的對話還言猶在耳,或者夏易的笑容對她太有吸引力,總之跑步的時候她的神思也出游,乃至於偏離了跑道她也不知覺。

直至她的整個身子都撞向了電線桿。

她“嘶”了一聲,旋即蹲下身子,用手捂著鼻子和額頭。可這樣做完全無濟於事,那疼痛難忍,疼得她都要懷疑自己的鼻子塌了,額頭裂了。

遠處的夏易似是發現了什麽,加速跑了過來。

他在她的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放了下來:“怎麽了?”

星伊看著他,淚盈於睫:“不小心撞到電線桿上了。”

夏易這才發現兩人的旁邊立有一根電線桿。

他煞有介事地揍了一下“罪魁禍首”,然後把她拉到一旁的石階上坐下,而他則單膝跪在她的面前,又用手指輕輕撫著她略微紅腫的額頭,眼裏的愛憐猶如天邊的晚霞,從他的眼底漸漸蔓延開來。

“疼不疼?”

她吸了吸鼻子,點頭:“疼。”

“怎麽那麽不小心?”

“都是你害的。”星伊低聲埋怨,“如果你剛剛沒有招惹我,我也不會想你想得失神。”

夏易聽言,神色微微一楞,旋即嘴唇輕輕抿起,彎彎的唇弧喻示著他此刻的心情很愉悅。

她哪裏是在控訴?分明是在跟他說甜言蜜語!

他心念一動,然後左看看又望望,發現附近沒有人,他便捧住她的臉,飛快地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啄了一下。

星伊怔住,睜圓了眼看著他。

也不知是因為跑過步還是因為害羞了,影影綽綽的光影裏,夏易那張仍顯青澀的臉比她的還要紅。

“還疼嗎?”

他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星伊赧然垂首,搖了搖頭:“不疼了。”說罷,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她的唇角上揚,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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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電臺大樓時,星伊的神思還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糕點送給希希的,也不知道怎樣來到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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