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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不答,星伊就當他是默認了,又試探地問:“那……明早五點五十分,我們門口見?”
他說:“好。”
******
晨光熹微之時,鬧鐘響起,星伊從床上爬了起來。看看時間,五點半,距離約定的出門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其實她並沒有早起的習慣,最早也是在六點半之後,但因為邵廷之說要去晨跑,而現在正值炎夏,若是去得晚了,必定是頂著烈日奔跑,如此可想而知,還沒跑出幾步,便已大汗淋漓。
所以還是早起為好。
起身洗漱如廁,換衣穿鞋,收拾完畢後,她便挎著一個淺藍色的小包出門。
此時距離五十分還有兩三分鐘的時間,可是她一打開門,便看到一身素衣的邵廷之長身玉立於門前,在微微亮的天光裏,煞是惹眼奪目。
星伊一楞。所謂風度翩翩之君子,不正如斯人矣?
她輕輕把門關上,隨即轉身看他:“怎麽這麽早?”
邵廷之擡腕看了一眼手表,彎唇淺笑:“不早,剛剛好。”
她哦了一聲,與此同時心裏納悶家裏的鐘表是不是慢了,殊不知他口中的“剛剛好”指的是,他的等待還未開始,她便出現了。
兩人乘電梯來到樓下,此時已有兩三老人在小區中心的花圃邊打太極,精神矍鑠,紅光滿面,似初升的朝陽。
然而,拂曉時分的空氣微涼,而星伊沒有想到這一點,只知太陽出來後會很炎熱,所以她穿了一件無袖雪紡衫和七分褲。此時晨風拂在身上,添了幾分涼意,讓她瑟瑟得用手環抱住自己。
見狀,邵廷之不動聲色地解下長袖襯衫的紐扣。星伊不經意間瞥到他的動作,慌忙把視線別開,聲音有些緊張:“邵老師你……”
話音未落,沾有他的體溫的襯衫覆在她的身上,讓她瞬時覺得如沐暖陽。
她終於側頭看向他。脫了襯衣之後,他還穿著一件白色背心,而他手臂上白皙緊致的肌膚一覽無餘。
星伊不自覺多看了幾秒,隨即才問:“你不會冷嗎?”
邵廷之垂眸看著她,眼底有細碎的笑意。
“畢竟是男兒身。”他淺笑著說。
星伊收回視線,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的路,聲音低不可聞地道:“謝謝。”
“不必。”
十分鐘後,兩人來到瑞平公園正門口。
清晨的公園裏人跡寥寥。星伊正欲脫下身上披著的他的襯衫,卻被邵廷之一手制止:“我就這麽穿著去跑步,帶著它不方便,你介意幫我保管一下嗎?”
她垂首尋思一陣,說:“不介意。”
“我大概要跑一個小時。”他擡腕看表,“你若是想先回去便回去。”
星伊解釋說自己可能也要練聲到七點,若是可以,讓他跑完後去瑞平湖邊找她。
“如果你能找得到我的話。”她說。
不知緣何,邵廷之覺得心頭倏然一熱,沒來得及深思是否適合開口,他便說:“只要你還在那裏,我一定會找到你。”說話間,他的視線落在了她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長發。
可星伊卻會錯意了,忍不住羞紅了臉,耳根也熱得發燙,無奈只得落荒而逃:“我先走了。”
雖然她極力掩飾,但她的羞澀赧然還是落入他的眼裏。從今早出門看到她時,邵廷之的心情就莫名地愉悅,此時更是好得難以言喻。
他稍事熱身一下,便起步跑開。
星伊沿著大路深入,走得並不遠,他跑了沒多久便看到她嬌小的身姿。
經過她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腳步,擡手撫上她的頭發,一觸即離,然後又加速往前跑。等跑得遠了,他卻覺得手上的觸感猶在,柔軟、順滑,過手不忘。
星伊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腳步慢慢停了下來。一股莫名的感覺湧上心頭,讓她幾近忘記自己身處何地,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這種感覺如此熟悉,乃至於她不能自已地想起以前的很多很多次,夏易也是這般撫摸她的長發。
為什麽?為什麽她總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夏易的影子?
夏易……
邵廷之……
為何這兩個外貌如此不同的男人,給她的感覺卻如此相似,都讓她有一股為之怦然心動的沖動?
她晃了晃腦袋,及時遏制住自己無厘頭的想法,隨即前往瑞平湖畔。
湖邊植有幾株細柳,晨風拂過,柳條搖曳生姿,讓她不禁想起“弱柳扶風”一詞,然後又自然而然想起《紅樓夢》中描寫林妹妹之病態美的詞句:“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
由於周母懷上她時已是高齡,分娩時又染疾病,所以星伊出生後至今,體質一直孱弱。她的皮膚很白,卻又不是天然的美白,而是病態的蒼白。很多同學朋友都羨慕她皮膚白皙,殊不知這是用身康體健換來的,未必值當。
然而,她的孱弱與林妹妹的相比,卻是不足為外人道,至少不會有人用如此優美的筆墨,描寫她的病態之美。
視線再往遠處張望,幾只她叫不上名字的飛鳥從湖面掠過,偶爾用尾尖點一點湖面,那被晨光覆蓋的湖面如同玻璃被人擊碎了一般,細碎的金光隨同漣漪泛起,往四周湧去,漸漸消落,直至無影無蹤。
星伊收回賞景的目光,轉而從包裏掏出一本小冊子,冊子裏有她聲息訓練的內容。
她首先從“啊”字的延長音開始練起。
她剛一出口,同在湖邊漫步的幾人立即向她投來奇異的目光,而她卻恍然未覺。
還沒畢業的時候,她也經常在學校操場邊這樣練習,在咬字發音這一方面得以長進的同時,她也早已練就一副厚臉皮,才不管旁人如何看她。
她渾然忘我地投入練習之中,悠揚綿長的聲音如同清風一般拂過湖面,似是要與婉轉的鳥啼之聲一唱一和,譜一曲動聽的協奏曲。
她太過認真,乃至於此時是何時,邵廷之已然站在身後她也不自知。
直至喉嚨終於幹澀發癢,她一個轉聲沒有轉過來,就一發不可收地幹咳起來。
邵廷之早已為她準備了一瓶水,此時見她咳得厲害,便迅速擰開瓶蓋,把水瓶遞給她,與此同時用手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見她喝水喝得有些急促,他不免失笑:“慢點喝,沒有人跟你搶。”
星伊一楞,隨即真的依他所言放緩了喝水的速度。
下次練習時需要備一瓶水才行,她默默地想。
喝足後,她用手指揩去嘴角邊殘留的水珠,問:“幾點了?”
邵廷之接話接得很快:“七點過十分。”
聞言,星伊擡頭看著他。許是因為剛跑過步,他白皙的俊臉此時泛著微微的紅暈,額頭鬢角處還有細密的汗珠,不過大多已被風幹,想來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她有一段時間。
心念至此,她的臉又忍不住紅了起來。
“那個,要去坐一坐嗎?”她看著柳樹下的木椅問道。
邵廷之點頭。
坐下後,邵廷之開口便問:“學的是播音專業?”
“嗯。”許是站得久了,星伊欠身揉了揉泛酸的小腿,“畢業後在電臺裏找了一份工作,下個月有一次集中培訓,若是考核通過了,就有機會跟臺裏的大神一起主持。”
想到可以跟薛迪一起坐在播音室裏主持節目,她忍不住彎唇淺笑。
她仍披著他的襯衫,此時她欠著身子,衣服便從她的肩上徐徐滑落。邵廷之不動聲色地把衣服重新扯了上來披在她身上,邊問:“喜歡這份工作?”
“喜歡啊,所以我現在要加緊練習。”她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略帶失落,“不過,現在的練習內容有些陳舊乏味了,我想換一點新鮮的,卻不知該拿什麽來練。”
他低頭看著她手裏捏著的本子。本子已被她合上,所以他不知裏面是什麽內容,但大概能猜得出來是與發音聲息有關的。
“我倒是知道有那麽一本書,適合念出來。”
“什麽書?”
“《孔子》。”頓了頓,邵廷之又說,“這本書語言文白雜糅,但文章意思卻通俗易懂,我想你應該沒有語言理解上的障礙。”
“那為什麽說它適合念出來?”
“因為文章是以對話模式呈現的,就像《理想國》一樣,幾個人面對面地交談,所以它是一本適合念出來的書。而且書中有些語言比較優美,有助於培養語感。”
“這本書講的是什麽?”
她的疑問像魚兒吐泡泡一般不斷冒出來,這不免讓他微微失笑:“若你真想知道,不妨抽個時間讀一讀。”
星伊哦了一聲,又問:“你有這本書嗎?”
“有。”
作者有話要說: 邵老師:作為一名人民教師,我是讀過很多書的。
☆、暑假之旅
這還是星伊第一次踏足邵廷之的家。
因為重新裝潢不久,再加上他是個愛幹凈之人,這裏的一切都很新亮整齊。又因為他是一個人住,家居物品較少,所以雖是同樣大小的空間,可他的客廳看起來卻比她家裏的要寬敞得多。
沙發、桌幾、櫃臺……這些都太普通太平常,所以她的視線很快就被靠近落地窗的書櫃攫取住了。
首先吸引她的,是各種榮譽證書和獎杯:H市十佳教師、年度優秀教師、優秀教研組長、優秀教育工作者……
對於他的出眾,星伊早有所料,可是當親眼見證時,她還是會覺得震撼,打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欽佩之情來。
她就這麽定定地看著他的榮譽半晌,這才打量起書籍來。
邵廷之是一名數學老師,所以書架上的書目大多與數學有關,但書名太過晦澀難懂,她沒有細看,只是大致瀏覽一番,然後她的視線又落在文史類的書目上。
尋了片刻,星伊看到了他推薦的書籍。她環顧一圈,見他不在這裏,於是自作主張把書抽了出來閱覽。
確實如他所說,文章是以對話式呈現出來的,但這種呈現方式卻很含蓄,若是遇上粗心的讀者,怕是看不出來,只覺得是一個老頭子在自言自語。
她信手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書本。
邵廷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一側,見她把書本合上,眉頭微微攏蹙,不禁疑惑:“不好看?”
“不是。”她把書放回原位,朗聲說道:“內容不錯,但你應該看了很多遍,書中有很多筆記。我怕看了你的筆記之後,我會先入為主,導致形不成自己的思想,所以我決定自己買一本來看。”
聽言,邵廷之的神色微微一怔,隨即目露讚許之色:“這個想法不錯。”
他的讚揚突如其來,星伊楞了一瞬,然後低頭,便看到擱在他腳邊的行李包。
“你要去哪裏?”
邵廷之循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收拾好的行李,清吟道:“我的老家在Q市,我姥姥也在那邊,明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所以我要過去一趟,過幾天才回來。”
星伊的心弦莫名地被觸動了,也不知是因為他說要去Q市,還是因為他要回去陪老人家過生日。
她喃喃自語:“Q市嗎?”
“嗯,有問題嗎?”
她偏頭看著從落地窗瀉入的陽光,嘀咕道:“我之前答應了希希放假後要帶她去旅游,不知道她想不想去Q市。”若是現在不去,待她正式入職後怕是沒時間了,這樣她就會食言。
邵廷之垂眸看著她,微挑了一下眉:“那問問?”
“你什麽時候出發?”話一出口,星伊便後悔了,這是默認要跟他同去的意思嗎?
邵廷之並未發覺她的異樣,答說:“我是坐高鐵去的,票還沒買,不過大概是晚上九點出發。”
這個時間點出發,次日天亮便能抵達Q市。
見她不出聲,他又問:“要不要一起?”
星伊並未急著點頭:“我要先問問希希,中午之前給你答案,若是我們不去,你就先買票吧,怕到時沒票了。”
邵廷之輕嗯一聲,點頭表示同意。
離開他家之後,星伊上樓去把仍舊賴在床上的某人從被窩裏撈了起來。
希希嗚嗚咽咽地抗議:“老娘已經很久沒有睡到自然醒了,你幹嘛又來吵醒我啊?”
“趕緊起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希希掙脫她的手,再次仰倒在溫柔鄉裏,聲音含糊不清地道:“有什麽事你現在就說,我洗耳恭聽。”
見狀,星伊也犟起來了:“你不起來我就不說,我不說,你肯定會後悔的。”
她的語氣和態度太過堅定,乃至於希希不敢忽視,於是騰的一聲從床上彈起來,問:“說說,到底什麽事?”
星伊輕嘆一氣:“先換衣服。”
又在吊她胃口。希希努了努嘴,不情不願地下床,洗漱換衣,然後隨她一起下樓吃早餐和……逛書店。
在她千辛萬苦找到一本名為《孔子》的書後,希希終於按捺不住熊熊燃燒的心火,語氣鏗鏘有力地控訴:“不要告訴我,那件會讓我後悔的事,就是沒有陪你到這裏買書。”
星伊淡淡地瞥她一眼,然後前往收銀臺處結賬。
待走出書店後,她終於發問:“你想不想去Q市?”
聞言,前一秒還在氣頭上的某人瞬間兩眼放光:“要去旅游嗎?”
“嗯。”
她擊掌歡呼,又問:“為什麽要去Q市?”
星伊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但是聽說某人的邵男神要去Q市,所以我就順便問問某人。”
希希聽言,烏溜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真的嗎真的嗎?邵男神也要去Q市?”
星伊又輕輕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打了一個響指:“那必須得去啊!”
之後她說了什麽,星伊沒有聽進去,而是掏出手機給邵廷之發去一條短信:“希希說去。”
邵廷之正在重溫《孔子》一書,突然聽聞手機震動,他便點開短信。看到來信內容後,他的眼角眉梢都沾染了淺淡而又明朗的笑意。
而後,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出幾個字:“那你呢?”
她回:“一起。”
邵廷之:“那我現在去網上訂票?”考慮到行程將近十個小時,他又問:“軟座還是軟臥。”
星伊說:“軟座就好。”
之後,她又把兩人的證件號發給他。
邵廷之盯著那兩串阿拉伯數字,直覺心間似是有一股暖流湧過。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和她的距離越來越近?
念及此處,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在努力,努力去接近她,努力去了解她。
******
因為時值夏季,要帶的衣服不多,雖然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但一個旅行背包就足以將之全部裝納。
收拾完畢後又吃了晚餐,星伊領著希希到小區門口與早已等候多時的邵廷之會面。
星伊為兩人的遲到而致歉,而希希則撓著後腦勺,特不要臉地道:“那個,邵老師,其實呢,我是一個專心向學的好學生,只是我姑姑她要去旅游,我陪陪她而已。”說完又特不要臉地傻笑起來。
星伊:“……”
邵廷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知道。”
他攔下一輛出租車,與此同時輕描淡寫地開口道:“我的車在4S店,沒來得及去取。”
星伊也漫不經意地回應一聲。
待車子啟程之後,希希一邊翻看旅游攻略一邊作出無限遐想,打算明天要去哪裏嗨,計劃後天要去何處玩,情緒亢奮得完全不像是一個作陪的人。
星伊心不在焉地附和幾句,突然想起什麽,給坐在副駕上的某人發短信:“帕薩特還是輝騰?或者是其他?”
邵廷之正在跟遠在Q市的表妹葉舒倪聊微信,看到通知欄出現她的短信,只一眼,他便心下了然。稍一思忖,他選擇如實相告:“輝騰。”
星伊盯著屏幕上的那兩個字,像是意料之外,又似是情理之中。看到他又發過來一條內容為一個問號的短信時,她回信解釋:“好奇而已。”
把手機放回包裏後,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夜景。
第一次坐他的車還是在家長會那天,也就是約一個月以前。初次見他的大眾,她並沒有深想,因為大眾正如其名,是很大眾化的一款車。
然而大眾中也有豪族,而百萬豪車輝騰正是其一,因為它的外觀與帕薩特神似,所以很多人都會將二者混淆,星伊也不例外。
可是現在,她知道他是貴人之子,所以她不得不糾正此前的看法。
果不其然,他雖為富商之子,為人卻很低調;為人雖低調,卻仍舊無法抹去身上的貴族之氣,與被譽為“低調的奢華”的輝騰相得益彰。
真是絕配!
邵廷之看著後視鏡裏的她的面容。她的頭靠著車窗,視線也瞥向窗外,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放空。
她是知道了什麽嗎?那知道之後呢,是靠近他,還是遠離他?
這個想法一出現,他就罕有的覺得心浮氣躁,而且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檢票上高鐵。
對號入座之後才發現,三人剛好面對面而坐,而他旁邊的座位並無其他乘客。想來現在不是逢年過節,所以乘車的人自然不是很多。
邵廷之正想把幾人的行李包放置座位上方的置物櫃,卻被星伊一手攔住:“稍等,我要拿書和筆。”
他依她松開手,然後星伊打開背包,動作從容地從裏面掏出兩本書和一支筆。
希希拾起被她擱在桌面的那本繪本,眉頭微微一蹙:“你怎麽把它帶來了?”
星伊見狀迅速從她手中奪過繪本:“你別管。”
一旁的邵廷之聽言,溫潤的眉目似是平靜的湖面倏爾被風一吹,瞬時一斂一皺。他垂眸專註地看著她,如果他剛剛沒有聽錯,在說出“你別管”這三個字時,她好像在生氣?
他別開目光,佯裝什麽都沒看到,把她的背包放上去後,就在座位上落座,然後視線不自覺地落向面前的桌子。
桌面上除了那本淺藍色封面的《開始》,還有嶄新的《孔子》一書。
他的眉目微挑了一下,問:“買到了?”
星伊聽言,循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本書,嫣然道:“去書店買的。已經念完第一章的第一部分。”說到“念”字的時候,她的語氣略微加重了些。
邵廷之當然聽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微微彎唇一笑,隨即側目看著窗外站臺上的人來人往。
早就察覺到蛛絲馬跡的希希同學努力把身子縮在座位上,以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奈何她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沈默了片刻,她又按捺不住內心的狂野,一張嘴就開始了她滔滔不絕的吧啦吧啦。
置身於如此喧囂的環境,星伊根本就沒辦法靜下心來看書,無奈只好暫且把書擱下,陪侄女聊聊“未來規劃”。
列車不知何時已經啟動,而希希大概是因為動用嘴皮子功夫導致消耗太多精力,又或是因為今早“起得太早”,總之她說著說著,就打起哈欠來。待星伊去一趟洗手間回來,她索性躺在兩人的座位上,呼呼大睡。
星伊突然覺得眉心脹痛,於是用手捏了捏。
顧及到車廂裏開著空調,她這樣睡可能會著涼,星伊想從包裏拿出一張薄毯子蓋在她的身上。奈何她身高不夠,列車又有些晃,踮起腳尖的時候,她差點一個沒站穩就摔倒在地。幸虧邵廷之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腰。
他說:“你站好,我來拿。”
星伊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
“謝謝”說得多了,她竟不知如何再開口。
待她把毯子拿出來蓋在希希的身上後,邵廷之又把背包放回原位。
座位被“強行霸占”了,星伊正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卻聽他語氣輕緩地道:“坐進去。”
星伊看著那個靠窗的空位,面露難色:“這樣不好吧?”
“沒關系。”他把她輕輕推了進去,“待會兒乘務員過來了,跟他們解釋一下,他們會理解的。”
她遲疑一下,想不出推脫的理由,再者她也不想站著到天亮,故此,她聽從他的話,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邵老師:真好,可以跟老婆坐在一起。
☆、溫柔的月
耳根重獲清凈之後,星伊終於可以再次把書拾起閱覽。
在她翻開書頁之前,邵廷之不由感嘆:“沒想到你這麽好學。”
星伊聽了莞爾一笑:“有人說,要麽旅行,要麽讀書,身體和靈魂,總得有一個在路上。如今在我身上,兩者兼而有之,我感覺很美妙。”
對此,邵廷之語言上不予置評,內心裏卻深以為然。
要麽旅行,要麽讀書,身體和靈魂,總得有一個在路上——這句話雖然簡單,但真正能把它落實於行動者,卻是不多。
如今,在這個人心浮躁物欲橫流的世界,究竟有多少人能夠做到這般愜意舒適,淡泊無欲?
他不禁捫心自問,即便有意遠離“邵氏”這一響當當的名號,他怕也做不到真正脫離塵鞅。
他還深陷於遐思之時,突然聽聞她輕輕地“啊”了一聲。
“怎麽了?”
星伊笑笑:“看到這裏,我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無意之中偶遇自己傾慕已久的大人物,激動得難以名狀。”
邵廷之低頭看著她手指著的部分,正是書中的主人公“鄙人”於葵丘山下遇見周游列國的孔子及其幾個高徒的場景。
他收回視線,淡淡道:“此時書中的‘鄙人’應該還不知道站在他跟前的是何許人也,倘若他真的覺得激動,那應該是在此之後。而你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你早就知道孔丘是個大人物。”
“好像是這樣。”星伊蹙眉沈思,隨即眉目又舒展開,“感覺書中的世界挺有趣的。”
邵廷之垂眸看著她明麗的笑容,嘴角邊也漾開了淡淡的笑意:“嗯。”
她看書的時候格外投入,乃至於他肆意打量她,她也渾然不覺。她看書也看得格外細致,若是遇到好的文段詞句,她會用筆勾畫出來,又或遇到生僻字,她會問他:“這個字念什麽?”
他看著她手指著的一個人名,脫口道:“桓魋(tui),魋字念第二聲。魋者,神獸也。”
星伊擡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幾分崇拜之色:“邵老師,你雖為數學老師,想必在其他學科方面也很厲害吧。”
邵廷之卻似沒有聽見她的誇讚,微不可查地蹙起眉頭:“星伊,你能否不要再叫我邵老師?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她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臉上閃過一絲怔忪和窘迫。
想到他經常叫她“星伊”,她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叫你……廷之嗎?”
邵廷之微微一楞,旋即視線越過她看向窗外飛逝的夜景,語氣中帶有幾分笑意:“我不介意。”
“可……”星伊咬咬唇,有些不自在,“可我不習慣。”
“從剛開始接觸到形成一個習慣是一個過程,需要一段時間。不急,慢慢來。”
星伊懷疑自己的聽覺出問題了。他在笑嗎?若是,那他為什麽要笑?
見她難掩尷尬之色,邵廷之以“去一趟洗手間”為由托辭離開。
星伊輕嗯了一聲,目送著他走出車廂。想了想,她把書放回桌面,轉而拿起了繪本。翻了幾頁後,她擡頭瞥了眼睡得正酣的希希,不免也覺得困頓,索性閉上雙眼,把窗外的景一並隔絕在眼皮之外。
邵廷之回來時看到的,便是她倚靠著椅背,雙目緊閉,似是已然入睡。而她的腳邊,就是那本藍色封面的《開始》,許是從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了。
他彎腰把它拾起,然後坐回原位。見她睡得深沈,他輕輕翻開書頁。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可是身體裏似是有一股力量在驅使他不得不這樣做,所以他翻開了。
扉頁——
『親愛的小星星,生日快樂!知道你喜歡看漫畫,所以特地給你買了這本《開始》。夏易我在此鄭重承諾,當你在上面寫下521句情話之時,就是我娶你為妻之日。愛你。』
再翻一頁——
『第1句:我摯愛的夏易,我已經收到你的禮物了。可是,我可不可以後悔?我不要禮物了,你回來好不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這麽無理取鬧。求求你,回來,回到我的身邊好不好?
第2句:夏易,不是說好要跟我一起去看電影的嗎?你怎麽爽約了?天堂到人間的路很漫長吧,所以你遲到了。放心,我不怪你。你慢慢來,我等你。
第3句:夏易,今日我去見了你最後一面。黑白照片上的你啊,笑得還是那麽好看,我還是很喜歡,真的,很喜歡。
第4句: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等我們大學畢業後,你會帶我去見你父母的。對不起,我食言了,還沒等到畢業,我就去看他們了。雖然是第一次見他們,可我感覺自己親眼目睹他們一夜之間白了頭。他們說不怪我。他們怎麽可以不怪我?怎麽可以?我寧願他們打我罵我,拿我的命去抵你的命,也好過握著我的手對我說:“孩子,忘了他吧。”把你忘了?不!我做不到!
第5句:……』
字裏行間無不流露出她的傷感,書頁之間有她圈圈點點的淚痕。
邵廷之終於知道,她深愛著一個名叫“夏易”的男子,而那個男子卻因她而逝,而現在,她不停地呼喚他,也不斷自責,不斷落淚。
看著看著,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撕裂粉碎,疼得無可名狀。
他繼續往下翻,直接翻到最近她寫下的那一句——
『第520句:夏易你好,我是星伊。你能不能告訴我,重新開始,到底會有多難?』
所以,她想要重新開始嗎?
也許,這不失為一個好兆頭。
邵廷之輕輕合上書本,把它放回桌面上,然後側目靜靜地看著她安然的睡顏。幾秒後,他擡手攬過她的肩膀,讓她依靠在他的肩膀上。
“星伊。”他吻著她的頭發,在她的耳畔低喃,“我陪你一起開始,好不好?”
如果說六年前他的愛情還未開始便已沈睡,那麽現在,是到了該蘇醒的時候了。
******
天空泛起魚肚白時,希希醒了過來。身子蜷縮了一夜,此時異常酸疼。她伸了伸懶腰,舒展著雙腿,不料毯子隨之滑落在地。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然後彎腰把薄毯拾起來,剛一擡頭,她就被眼前的一幕給怔住了。
她再次揉了揉眼睛,發現眼前所見一點兒沒變。
星伊的身子微微傾著,半張臉緊緊貼著邵廷之的胸膛,一副安然熟睡的樣子。而邵廷之一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也靠著椅背沈睡,眉目安詳。
由於太過驚訝,希希一雙眼珠子瞪得老大,似是要從眼眶裏蹦出來一般。
似是有所察覺,在她還沒緩過神來之時,邵廷之驀地睜開眼睛,直直地與她對視。
希希一驚,趕緊把張成“O”字型的嘴巴閉上。
邵廷之的神色一如往常,絲毫不為被人窺探而覺得窘促,只輕輕地擡起覆在星伊手背上的那只手作噤聲狀。
希希了然,在座位上重新坐好,靜靜的不發一語,可她嘴角邊的笑意卻是如何都掩藏不住。
真好,她的“情敵”出現了,可她卻一點兒都不覺得傷心,反而愈發希望這個情敵能與自己的男神修成正果。
不知是否因為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總之,邵廷之也忍不住緩緩勾唇笑了。
片刻後,星伊也從熟睡中醒來。她睜眼首先看到的,就是對面的侄女雙目緊閉,嘴角邊噙著明顯的笑意。她想,敢情這廝是做了什麽美夢,開心得難以自持,所以笑了?
她小小地腹誹了一番,然後動了動身子,卻驀然發現自己正靠著邵廷之。未等擡頭看他,她的小臉已然染上了一抹緋紅。
“醒了?”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他的聲音。許是因為剛睡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慵懶繾綣的聲色,足以讓她的耳根一軟。
“嗯,醒了。”星伊緩緩地從他身上抽離,與此同時擡起手,佯作梳理頭發,好讓它擋住自己熱得發燙的臉。
他又問:“睡得可好?”
星伊瞬間懵了。她該回答“睡得不好”嗎?可是她靠著他睡了一夜,若是說不好,豈不是會讓他難堪?可若是回答“睡得很好”,這是不是就意味著她很享受他的胸膛?
進退維谷之時,她只能選擇默默裝死。
孰料此時,“熟睡中”的希希突然撲哧一聲笑開,隨即雙目也驀地睜開。她那雙眼睛裏滿是戲謔之味,就好像……她早就看到了她依偎著他而睡的一幕?
這臭丫頭居然在裝睡?!
“我先去洗漱。”她故作鎮定地從包裏拿出洗漱用品和一瓶礦泉水,走向列車的洗手間。
她走後,希希偷瞄一眼對面的邵廷之,試探道:“那個,邵老師,我先去看看?”
得到他的應允之後,她敏捷地溜進洗手間,見星伊正在洗臉,她一臉淫/笑:“怎麽樣,被我逮著了吧?”
聞言,星伊擡頭瞪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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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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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之時,鬧鐘響起,星伊從床上爬了起來。看看時間,五點半,距離約定的出門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其實她並沒有早起的習慣,最早也是在六點半之後,但因為邵廷之說要去晨跑,而現在正值炎夏,若是去得晚了,必定是頂著烈日奔跑,如此可想而知,還沒跑出幾步,便已大汗淋漓。
所以還是早起為好。
起身洗漱如廁,換衣穿鞋,收拾完畢後,她便挎著一個淺藍色的小包出門。
此時距離五十分還有兩三分鐘的時間,可是她一打開門,便看到一身素衣的邵廷之長身玉立於門前,在微微亮的天光裏,煞是惹眼奪目。
星伊一楞。所謂風度翩翩之君子,不正如斯人矣?
她輕輕把門關上,隨即轉身看他:“怎麽這麽早?”
邵廷之擡腕看了一眼手表,彎唇淺笑:“不早,剛剛好。”
她哦了一聲,與此同時心裏納悶家裏的鐘表是不是慢了,殊不知他口中的“剛剛好”指的是,他的等待還未開始,她便出現了。
兩人乘電梯來到樓下,此時已有兩三老人在小區中心的花圃邊打太極,精神矍鑠,紅光滿面,似初升的朝陽。
然而,拂曉時分的空氣微涼,而星伊沒有想到這一點,只知太陽出來後會很炎熱,所以她穿了一件無袖雪紡衫和七分褲。此時晨風拂在身上,添了幾分涼意,讓她瑟瑟得用手環抱住自己。
見狀,邵廷之不動聲色地解下長袖襯衫的紐扣。星伊不經意間瞥到他的動作,慌忙把視線別開,聲音有些緊張:“邵老師你……”
話音未落,沾有他的體溫的襯衫覆在她的身上,讓她瞬時覺得如沐暖陽。
她終於側頭看向他。脫了襯衣之後,他還穿著一件白色背心,而他手臂上白皙緊致的肌膚一覽無餘。
星伊不自覺多看了幾秒,隨即才問:“你不會冷嗎?”
邵廷之垂眸看著她,眼底有細碎的笑意。
“畢竟是男兒身。”他淺笑著說。
星伊收回視線,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的路,聲音低不可聞地道:“謝謝。”
“不必。”
十分鐘後,兩人來到瑞平公園正門口。
清晨的公園裏人跡寥寥。星伊正欲脫下身上披著的他的襯衫,卻被邵廷之一手制止:“我就這麽穿著去跑步,帶著它不方便,你介意幫我保管一下嗎?”
她垂首尋思一陣,說:“不介意。”
“我大概要跑一個小時。”他擡腕看表,“你若是想先回去便回去。”
星伊解釋說自己可能也要練聲到七點,若是可以,讓他跑完後去瑞平湖邊找她。
“如果你能找得到我的話。”她說。
不知緣何,邵廷之覺得心頭倏然一熱,沒來得及深思是否適合開口,他便說:“只要你還在那裏,我一定會找到你。”說話間,他的視線落在了她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長發。
可星伊卻會錯意了,忍不住羞紅了臉,耳根也熱得發燙,無奈只得落荒而逃:“我先走了。”
雖然她極力掩飾,但她的羞澀赧然還是落入他的眼裏。從今早出門看到她時,邵廷之的心情就莫名地愉悅,此時更是好得難以言喻。
他稍事熱身一下,便起步跑開。
星伊沿著大路深入,走得並不遠,他跑了沒多久便看到她嬌小的身姿。
經過她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腳步,擡手撫上她的頭發,一觸即離,然後又加速往前跑。等跑得遠了,他卻覺得手上的觸感猶在,柔軟、順滑,過手不忘。
星伊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腳步慢慢停了下來。一股莫名的感覺湧上心頭,讓她幾近忘記自己身處何地,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這種感覺如此熟悉,乃至於她不能自已地想起以前的很多很多次,夏易也是這般撫摸她的長發。
為什麽?為什麽她總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夏易的影子?
夏易……
邵廷之……
為何這兩個外貌如此不同的男人,給她的感覺卻如此相似,都讓她有一股為之怦然心動的沖動?
她晃了晃腦袋,及時遏制住自己無厘頭的想法,隨即前往瑞平湖畔。
湖邊植有幾株細柳,晨風拂過,柳條搖曳生姿,讓她不禁想起“弱柳扶風”一詞,然後又自然而然想起《紅樓夢》中描寫林妹妹之病態美的詞句:“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
由於周母懷上她時已是高齡,分娩時又染疾病,所以星伊出生後至今,體質一直孱弱。她的皮膚很白,卻又不是天然的美白,而是病態的蒼白。很多同學朋友都羨慕她皮膚白皙,殊不知這是用身康體健換來的,未必值當。
然而,她的孱弱與林妹妹的相比,卻是不足為外人道,至少不會有人用如此優美的筆墨,描寫她的病態之美。
視線再往遠處張望,幾只她叫不上名字的飛鳥從湖面掠過,偶爾用尾尖點一點湖面,那被晨光覆蓋的湖面如同玻璃被人擊碎了一般,細碎的金光隨同漣漪泛起,往四周湧去,漸漸消落,直至無影無蹤。
星伊收回賞景的目光,轉而從包裏掏出一本小冊子,冊子裏有她聲息訓練的內容。
她首先從“啊”字的延長音開始練起。
她剛一出口,同在湖邊漫步的幾人立即向她投來奇異的目光,而她卻恍然未覺。
還沒畢業的時候,她也經常在學校操場邊這樣練習,在咬字發音這一方面得以長進的同時,她也早已練就一副厚臉皮,才不管旁人如何看她。
她渾然忘我地投入練習之中,悠揚綿長的聲音如同清風一般拂過湖面,似是要與婉轉的鳥啼之聲一唱一和,譜一曲動聽的協奏曲。
她太過認真,乃至於此時是何時,邵廷之已然站在身後她也不自知。
直至喉嚨終於幹澀發癢,她一個轉聲沒有轉過來,就一發不可收地幹咳起來。
邵廷之早已為她準備了一瓶水,此時見她咳得厲害,便迅速擰開瓶蓋,把水瓶遞給她,與此同時用手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見她喝水喝得有些急促,他不免失笑:“慢點喝,沒有人跟你搶。”
星伊一楞,隨即真的依他所言放緩了喝水的速度。
下次練習時需要備一瓶水才行,她默默地想。
喝足後,她用手指揩去嘴角邊殘留的水珠,問:“幾點了?”
邵廷之接話接得很快:“七點過十分。”
聞言,星伊擡頭看著他。許是因為剛跑過步,他白皙的俊臉此時泛著微微的紅暈,額頭鬢角處還有細密的汗珠,不過大多已被風幹,想來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她有一段時間。
心念至此,她的臉又忍不住紅了起來。
“那個,要去坐一坐嗎?”她看著柳樹下的木椅問道。
邵廷之點頭。
坐下後,邵廷之開口便問:“學的是播音專業?”
“嗯。”許是站得久了,星伊欠身揉了揉泛酸的小腿,“畢業後在電臺裏找了一份工作,下個月有一次集中培訓,若是考核通過了,就有機會跟臺裏的大神一起主持。”
想到可以跟薛迪一起坐在播音室裏主持節目,她忍不住彎唇淺笑。
她仍披著他的襯衫,此時她欠著身子,衣服便從她的肩上徐徐滑落。邵廷之不動聲色地把衣服重新扯了上來披在她身上,邊問:“喜歡這份工作?”
“喜歡啊,所以我現在要加緊練習。”她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略帶失落,“不過,現在的練習內容有些陳舊乏味了,我想換一點新鮮的,卻不知該拿什麽來練。”
他低頭看著她手裏捏著的本子。本子已被她合上,所以他不知裏面是什麽內容,但大概能猜得出來是與發音聲息有關的。
“我倒是知道有那麽一本書,適合念出來。”
“什麽書?”
“《孔子》。”頓了頓,邵廷之又說,“這本書語言文白雜糅,但文章意思卻通俗易懂,我想你應該沒有語言理解上的障礙。”
“那為什麽說它適合念出來?”
“因為文章是以對話模式呈現的,就像《理想國》一樣,幾個人面對面地交談,所以它是一本適合念出來的書。而且書中有些語言比較優美,有助於培養語感。”
“這本書講的是什麽?”
她的疑問像魚兒吐泡泡一般不斷冒出來,這不免讓他微微失笑:“若你真想知道,不妨抽個時間讀一讀。”
星伊哦了一聲,又問:“你有這本書嗎?”
“有。”
作者有話要說: 邵老師:作為一名人民教師,我是讀過很多書的。
☆、暑假之旅
這還是星伊第一次踏足邵廷之的家。
因為重新裝潢不久,再加上他是個愛幹凈之人,這裏的一切都很新亮整齊。又因為他是一個人住,家居物品較少,所以雖是同樣大小的空間,可他的客廳看起來卻比她家裏的要寬敞得多。
沙發、桌幾、櫃臺……這些都太普通太平常,所以她的視線很快就被靠近落地窗的書櫃攫取住了。
首先吸引她的,是各種榮譽證書和獎杯:H市十佳教師、年度優秀教師、優秀教研組長、優秀教育工作者……
對於他的出眾,星伊早有所料,可是當親眼見證時,她還是會覺得震撼,打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欽佩之情來。
她就這麽定定地看著他的榮譽半晌,這才打量起書籍來。
邵廷之是一名數學老師,所以書架上的書目大多與數學有關,但書名太過晦澀難懂,她沒有細看,只是大致瀏覽一番,然後她的視線又落在文史類的書目上。
尋了片刻,星伊看到了他推薦的書籍。她環顧一圈,見他不在這裏,於是自作主張把書抽了出來閱覽。
確實如他所說,文章是以對話式呈現出來的,但這種呈現方式卻很含蓄,若是遇上粗心的讀者,怕是看不出來,只覺得是一個老頭子在自言自語。
她信手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書本。
邵廷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一側,見她把書本合上,眉頭微微攏蹙,不禁疑惑:“不好看?”
“不是。”她把書放回原位,朗聲說道:“內容不錯,但你應該看了很多遍,書中有很多筆記。我怕看了你的筆記之後,我會先入為主,導致形不成自己的思想,所以我決定自己買一本來看。”
聽言,邵廷之的神色微微一怔,隨即目露讚許之色:“這個想法不錯。”
他的讚揚突如其來,星伊楞了一瞬,然後低頭,便看到擱在他腳邊的行李包。
“你要去哪裏?”
邵廷之循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收拾好的行李,清吟道:“我的老家在Q市,我姥姥也在那邊,明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所以我要過去一趟,過幾天才回來。”
星伊的心弦莫名地被觸動了,也不知是因為他說要去Q市,還是因為他要回去陪老人家過生日。
她喃喃自語:“Q市嗎?”
“嗯,有問題嗎?”
她偏頭看著從落地窗瀉入的陽光,嘀咕道:“我之前答應了希希放假後要帶她去旅游,不知道她想不想去Q市。”若是現在不去,待她正式入職後怕是沒時間了,這樣她就會食言。
邵廷之垂眸看著她,微挑了一下眉:“那問問?”
“你什麽時候出發?”話一出口,星伊便後悔了,這是默認要跟他同去的意思嗎?
邵廷之並未發覺她的異樣,答說:“我是坐高鐵去的,票還沒買,不過大概是晚上九點出發。”
這個時間點出發,次日天亮便能抵達Q市。
見她不出聲,他又問:“要不要一起?”
星伊並未急著點頭:“我要先問問希希,中午之前給你答案,若是我們不去,你就先買票吧,怕到時沒票了。”
邵廷之輕嗯一聲,點頭表示同意。
離開他家之後,星伊上樓去把仍舊賴在床上的某人從被窩裏撈了起來。
希希嗚嗚咽咽地抗議:“老娘已經很久沒有睡到自然醒了,你幹嘛又來吵醒我啊?”
“趕緊起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希希掙脫她的手,再次仰倒在溫柔鄉裏,聲音含糊不清地道:“有什麽事你現在就說,我洗耳恭聽。”
見狀,星伊也犟起來了:“你不起來我就不說,我不說,你肯定會後悔的。”
她的語氣和態度太過堅定,乃至於希希不敢忽視,於是騰的一聲從床上彈起來,問:“說說,到底什麽事?”
星伊輕嘆一氣:“先換衣服。”
又在吊她胃口。希希努了努嘴,不情不願地下床,洗漱換衣,然後隨她一起下樓吃早餐和……逛書店。
在她千辛萬苦找到一本名為《孔子》的書後,希希終於按捺不住熊熊燃燒的心火,語氣鏗鏘有力地控訴:“不要告訴我,那件會讓我後悔的事,就是沒有陪你到這裏買書。”
星伊淡淡地瞥她一眼,然後前往收銀臺處結賬。
待走出書店後,她終於發問:“你想不想去Q市?”
聞言,前一秒還在氣頭上的某人瞬間兩眼放光:“要去旅游嗎?”
“嗯。”
她擊掌歡呼,又問:“為什麽要去Q市?”
星伊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但是聽說某人的邵男神要去Q市,所以我就順便問問某人。”
希希聽言,烏溜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真的嗎真的嗎?邵男神也要去Q市?”
星伊又輕輕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打了一個響指:“那必須得去啊!”
之後她說了什麽,星伊沒有聽進去,而是掏出手機給邵廷之發去一條短信:“希希說去。”
邵廷之正在重溫《孔子》一書,突然聽聞手機震動,他便點開短信。看到來信內容後,他的眼角眉梢都沾染了淺淡而又明朗的笑意。
而後,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出幾個字:“那你呢?”
她回:“一起。”
邵廷之:“那我現在去網上訂票?”考慮到行程將近十個小時,他又問:“軟座還是軟臥。”
星伊說:“軟座就好。”
之後,她又把兩人的證件號發給他。
邵廷之盯著那兩串阿拉伯數字,直覺心間似是有一股暖流湧過。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和她的距離越來越近?
念及此處,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在努力,努力去接近她,努力去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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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時值夏季,要帶的衣服不多,雖然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但一個旅行背包就足以將之全部裝納。
收拾完畢後又吃了晚餐,星伊領著希希到小區門口與早已等候多時的邵廷之會面。
星伊為兩人的遲到而致歉,而希希則撓著後腦勺,特不要臉地道:“那個,邵老師,其實呢,我是一個專心向學的好學生,只是我姑姑她要去旅游,我陪陪她而已。”說完又特不要臉地傻笑起來。
星伊:“……”
邵廷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知道。”
他攔下一輛出租車,與此同時輕描淡寫地開口道:“我的車在4S店,沒來得及去取。”
星伊也漫不經意地回應一聲。
待車子啟程之後,希希一邊翻看旅游攻略一邊作出無限遐想,打算明天要去哪裏嗨,計劃後天要去何處玩,情緒亢奮得完全不像是一個作陪的人。
星伊心不在焉地附和幾句,突然想起什麽,給坐在副駕上的某人發短信:“帕薩特還是輝騰?或者是其他?”
邵廷之正在跟遠在Q市的表妹葉舒倪聊微信,看到通知欄出現她的短信,只一眼,他便心下了然。稍一思忖,他選擇如實相告:“輝騰。”
星伊盯著屏幕上的那兩個字,像是意料之外,又似是情理之中。看到他又發過來一條內容為一個問號的短信時,她回信解釋:“好奇而已。”
把手機放回包裏後,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夜景。
第一次坐他的車還是在家長會那天,也就是約一個月以前。初次見他的大眾,她並沒有深想,因為大眾正如其名,是很大眾化的一款車。
然而大眾中也有豪族,而百萬豪車輝騰正是其一,因為它的外觀與帕薩特神似,所以很多人都會將二者混淆,星伊也不例外。
可是現在,她知道他是貴人之子,所以她不得不糾正此前的看法。
果不其然,他雖為富商之子,為人卻很低調;為人雖低調,卻仍舊無法抹去身上的貴族之氣,與被譽為“低調的奢華”的輝騰相得益彰。
真是絕配!
邵廷之看著後視鏡裏的她的面容。她的頭靠著車窗,視線也瞥向窗外,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放空。
她是知道了什麽嗎?那知道之後呢,是靠近他,還是遠離他?
這個想法一出現,他就罕有的覺得心浮氣躁,而且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檢票上高鐵。
對號入座之後才發現,三人剛好面對面而坐,而他旁邊的座位並無其他乘客。想來現在不是逢年過節,所以乘車的人自然不是很多。
邵廷之正想把幾人的行李包放置座位上方的置物櫃,卻被星伊一手攔住:“稍等,我要拿書和筆。”
他依她松開手,然後星伊打開背包,動作從容地從裏面掏出兩本書和一支筆。
希希拾起被她擱在桌面的那本繪本,眉頭微微一蹙:“你怎麽把它帶來了?”
星伊見狀迅速從她手中奪過繪本:“你別管。”
一旁的邵廷之聽言,溫潤的眉目似是平靜的湖面倏爾被風一吹,瞬時一斂一皺。他垂眸專註地看著她,如果他剛剛沒有聽錯,在說出“你別管”這三個字時,她好像在生氣?
他別開目光,佯裝什麽都沒看到,把她的背包放上去後,就在座位上落座,然後視線不自覺地落向面前的桌子。
桌面上除了那本淺藍色封面的《開始》,還有嶄新的《孔子》一書。
他的眉目微挑了一下,問:“買到了?”
星伊聽言,循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本書,嫣然道:“去書店買的。已經念完第一章的第一部分。”說到“念”字的時候,她的語氣略微加重了些。
邵廷之當然聽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微微彎唇一笑,隨即側目看著窗外站臺上的人來人往。
早就察覺到蛛絲馬跡的希希同學努力把身子縮在座位上,以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奈何她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沈默了片刻,她又按捺不住內心的狂野,一張嘴就開始了她滔滔不絕的吧啦吧啦。
置身於如此喧囂的環境,星伊根本就沒辦法靜下心來看書,無奈只好暫且把書擱下,陪侄女聊聊“未來規劃”。
列車不知何時已經啟動,而希希大概是因為動用嘴皮子功夫導致消耗太多精力,又或是因為今早“起得太早”,總之她說著說著,就打起哈欠來。待星伊去一趟洗手間回來,她索性躺在兩人的座位上,呼呼大睡。
星伊突然覺得眉心脹痛,於是用手捏了捏。
顧及到車廂裏開著空調,她這樣睡可能會著涼,星伊想從包裏拿出一張薄毯子蓋在她的身上。奈何她身高不夠,列車又有些晃,踮起腳尖的時候,她差點一個沒站穩就摔倒在地。幸虧邵廷之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腰。
他說:“你站好,我來拿。”
星伊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
“謝謝”說得多了,她竟不知如何再開口。
待她把毯子拿出來蓋在希希的身上後,邵廷之又把背包放回原位。
座位被“強行霸占”了,星伊正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卻聽他語氣輕緩地道:“坐進去。”
星伊看著那個靠窗的空位,面露難色:“這樣不好吧?”
“沒關系。”他把她輕輕推了進去,“待會兒乘務員過來了,跟他們解釋一下,他們會理解的。”
她遲疑一下,想不出推脫的理由,再者她也不想站著到天亮,故此,她聽從他的話,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邵老師:真好,可以跟老婆坐在一起。
☆、溫柔的月
耳根重獲清凈之後,星伊終於可以再次把書拾起閱覽。
在她翻開書頁之前,邵廷之不由感嘆:“沒想到你這麽好學。”
星伊聽了莞爾一笑:“有人說,要麽旅行,要麽讀書,身體和靈魂,總得有一個在路上。如今在我身上,兩者兼而有之,我感覺很美妙。”
對此,邵廷之語言上不予置評,內心裏卻深以為然。
要麽旅行,要麽讀書,身體和靈魂,總得有一個在路上——這句話雖然簡單,但真正能把它落實於行動者,卻是不多。
如今,在這個人心浮躁物欲橫流的世界,究竟有多少人能夠做到這般愜意舒適,淡泊無欲?
他不禁捫心自問,即便有意遠離“邵氏”這一響當當的名號,他怕也做不到真正脫離塵鞅。
他還深陷於遐思之時,突然聽聞她輕輕地“啊”了一聲。
“怎麽了?”
星伊笑笑:“看到這裏,我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無意之中偶遇自己傾慕已久的大人物,激動得難以名狀。”
邵廷之低頭看著她手指著的部分,正是書中的主人公“鄙人”於葵丘山下遇見周游列國的孔子及其幾個高徒的場景。
他收回視線,淡淡道:“此時書中的‘鄙人’應該還不知道站在他跟前的是何許人也,倘若他真的覺得激動,那應該是在此之後。而你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你早就知道孔丘是個大人物。”
“好像是這樣。”星伊蹙眉沈思,隨即眉目又舒展開,“感覺書中的世界挺有趣的。”
邵廷之垂眸看著她明麗的笑容,嘴角邊也漾開了淡淡的笑意:“嗯。”
她看書的時候格外投入,乃至於他肆意打量她,她也渾然不覺。她看書也看得格外細致,若是遇到好的文段詞句,她會用筆勾畫出來,又或遇到生僻字,她會問他:“這個字念什麽?”
他看著她手指著的一個人名,脫口道:“桓魋(tui),魋字念第二聲。魋者,神獸也。”
星伊擡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幾分崇拜之色:“邵老師,你雖為數學老師,想必在其他學科方面也很厲害吧。”
邵廷之卻似沒有聽見她的誇讚,微不可查地蹙起眉頭:“星伊,你能否不要再叫我邵老師?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她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臉上閃過一絲怔忪和窘迫。
想到他經常叫她“星伊”,她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叫你……廷之嗎?”
邵廷之微微一楞,旋即視線越過她看向窗外飛逝的夜景,語氣中帶有幾分笑意:“我不介意。”
“可……”星伊咬咬唇,有些不自在,“可我不習慣。”
“從剛開始接觸到形成一個習慣是一個過程,需要一段時間。不急,慢慢來。”
星伊懷疑自己的聽覺出問題了。他在笑嗎?若是,那他為什麽要笑?
見她難掩尷尬之色,邵廷之以“去一趟洗手間”為由托辭離開。
星伊輕嗯了一聲,目送著他走出車廂。想了想,她把書放回桌面,轉而拿起了繪本。翻了幾頁後,她擡頭瞥了眼睡得正酣的希希,不免也覺得困頓,索性閉上雙眼,把窗外的景一並隔絕在眼皮之外。
邵廷之回來時看到的,便是她倚靠著椅背,雙目緊閉,似是已然入睡。而她的腳邊,就是那本藍色封面的《開始》,許是從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了。
他彎腰把它拾起,然後坐回原位。見她睡得深沈,他輕輕翻開書頁。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可是身體裏似是有一股力量在驅使他不得不這樣做,所以他翻開了。
扉頁——
『親愛的小星星,生日快樂!知道你喜歡看漫畫,所以特地給你買了這本《開始》。夏易我在此鄭重承諾,當你在上面寫下521句情話之時,就是我娶你為妻之日。愛你。』
再翻一頁——
『第1句:我摯愛的夏易,我已經收到你的禮物了。可是,我可不可以後悔?我不要禮物了,你回來好不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這麽無理取鬧。求求你,回來,回到我的身邊好不好?
第2句:夏易,不是說好要跟我一起去看電影的嗎?你怎麽爽約了?天堂到人間的路很漫長吧,所以你遲到了。放心,我不怪你。你慢慢來,我等你。
第3句:夏易,今日我去見了你最後一面。黑白照片上的你啊,笑得還是那麽好看,我還是很喜歡,真的,很喜歡。
第4句: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等我們大學畢業後,你會帶我去見你父母的。對不起,我食言了,還沒等到畢業,我就去看他們了。雖然是第一次見他們,可我感覺自己親眼目睹他們一夜之間白了頭。他們說不怪我。他們怎麽可以不怪我?怎麽可以?我寧願他們打我罵我,拿我的命去抵你的命,也好過握著我的手對我說:“孩子,忘了他吧。”把你忘了?不!我做不到!
第5句:……』
字裏行間無不流露出她的傷感,書頁之間有她圈圈點點的淚痕。
邵廷之終於知道,她深愛著一個名叫“夏易”的男子,而那個男子卻因她而逝,而現在,她不停地呼喚他,也不斷自責,不斷落淚。
看著看著,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撕裂粉碎,疼得無可名狀。
他繼續往下翻,直接翻到最近她寫下的那一句——
『第520句:夏易你好,我是星伊。你能不能告訴我,重新開始,到底會有多難?』
所以,她想要重新開始嗎?
也許,這不失為一個好兆頭。
邵廷之輕輕合上書本,把它放回桌面上,然後側目靜靜地看著她安然的睡顏。幾秒後,他擡手攬過她的肩膀,讓她依靠在他的肩膀上。
“星伊。”他吻著她的頭發,在她的耳畔低喃,“我陪你一起開始,好不好?”
如果說六年前他的愛情還未開始便已沈睡,那麽現在,是到了該蘇醒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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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起魚肚白時,希希醒了過來。身子蜷縮了一夜,此時異常酸疼。她伸了伸懶腰,舒展著雙腿,不料毯子隨之滑落在地。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然後彎腰把薄毯拾起來,剛一擡頭,她就被眼前的一幕給怔住了。
她再次揉了揉眼睛,發現眼前所見一點兒沒變。
星伊的身子微微傾著,半張臉緊緊貼著邵廷之的胸膛,一副安然熟睡的樣子。而邵廷之一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也靠著椅背沈睡,眉目安詳。
由於太過驚訝,希希一雙眼珠子瞪得老大,似是要從眼眶裏蹦出來一般。
似是有所察覺,在她還沒緩過神來之時,邵廷之驀地睜開眼睛,直直地與她對視。
希希一驚,趕緊把張成“O”字型的嘴巴閉上。
邵廷之的神色一如往常,絲毫不為被人窺探而覺得窘促,只輕輕地擡起覆在星伊手背上的那只手作噤聲狀。
希希了然,在座位上重新坐好,靜靜的不發一語,可她嘴角邊的笑意卻是如何都掩藏不住。
真好,她的“情敵”出現了,可她卻一點兒都不覺得傷心,反而愈發希望這個情敵能與自己的男神修成正果。
不知是否因為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總之,邵廷之也忍不住緩緩勾唇笑了。
片刻後,星伊也從熟睡中醒來。她睜眼首先看到的,就是對面的侄女雙目緊閉,嘴角邊噙著明顯的笑意。她想,敢情這廝是做了什麽美夢,開心得難以自持,所以笑了?
她小小地腹誹了一番,然後動了動身子,卻驀然發現自己正靠著邵廷之。未等擡頭看他,她的小臉已然染上了一抹緋紅。
“醒了?”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他的聲音。許是因為剛睡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慵懶繾綣的聲色,足以讓她的耳根一軟。
“嗯,醒了。”星伊緩緩地從他身上抽離,與此同時擡起手,佯作梳理頭發,好讓它擋住自己熱得發燙的臉。
他又問:“睡得可好?”
星伊瞬間懵了。她該回答“睡得不好”嗎?可是她靠著他睡了一夜,若是說不好,豈不是會讓他難堪?可若是回答“睡得很好”,這是不是就意味著她很享受他的胸膛?
進退維谷之時,她只能選擇默默裝死。
孰料此時,“熟睡中”的希希突然撲哧一聲笑開,隨即雙目也驀地睜開。她那雙眼睛裏滿是戲謔之味,就好像……她早就看到了她依偎著他而睡的一幕?
這臭丫頭居然在裝睡?!
“我先去洗漱。”她故作鎮定地從包裏拿出洗漱用品和一瓶礦泉水,走向列車的洗手間。
她走後,希希偷瞄一眼對面的邵廷之,試探道:“那個,邵老師,我先去看看?”
得到他的應允之後,她敏捷地溜進洗手間,見星伊正在洗臉,她一臉淫/笑:“怎麽樣,被我逮著了吧?”
聞言,星伊擡頭瞪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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