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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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和十五年六月,定局邕城的齊兮沅接到京城的來信,信的內容不多,甚至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痛與君別,見字如吾。

恍然十五年,春秋不過夢。

只是兮沅,我再不會有下一個十五年。

如月字上。

齊兮沅看得退步連連,恍然得看著蕭卻。她這一看,蕭卻心裏一沈,立刻奪了信來看。字數不多,可含義再明白不過,齊兮沅抱著頭失聲痛哭,蕭卻卻沒什麽反應,又或者說太過平靜,放下信,竟然到書房看書。

蕭逸雪今年不過兩歲,說話還有些不大利落,咿咿呀呀地跑到蕭卻腳下伸手就要蕭卻抱。蕭卻恍惚地看著蕭逸雪,嘴裏卻呢喃自語:“也不知她會投個什麽樣的人家。”

蕭卻越是平靜,齊兮沅反而越不放心。果不其然,不過七八日下來,蕭卻竟大病一場。齊兮沅照顧在一旁,一邊傷心著張如月的去逝,一邊又擔憂著蕭卻的病情,沒多久蕭卻的病沒好,齊兮沅也消瘦了一圈。

眼看到了炎炎夏日,邕城的天氣卻沒那麽熱,蕭卻躺在榻上問齊兮沅:“咱們前年種的桃花開了沒?”

齊兮沅知他在想什麽,只哽咽道:“哪有那麽快的。”

“是啊…哪有那麽快的。”蕭卻嘆口氣:“可為何她走的那樣快?”

蕭卻的病始終沒好,甚至一日重於一日。蕭城請來了所有的名醫,卻紛紛束手無策。齊兮沅知道,蕭卻這是心病。張如月就是他的心,如今她走了,他的心病就再也不會好了。

慶和十五年七月,常慶軍副將蕭卻逝於邕城,享年二十五歲。同年九月,長公主齊兮沅隨逝,夫妻二人共葬於邕城。留一女名逸雪交由鎮國將軍蕭城撫養,待如親子。

這一消息震驚帝京,皓文帝悲痛欲絕,亦病。帝都一時人心惶惶,滿朝服喪三月。

張廷的表情上看不出什麽喜怒,自李韻被餓死、李侍郎猝死獄中,張廷似乎沒了動靜,似乎已經遺忘了這些事情,可只有黎漸知道,張廷,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從前寡欲無求,也不再是從前雲淡風輕。他心裏已經開始綢繆大計,一個讓黎漸都心生恐懼的大計。

張廷緩緩擡起頭,目無波瀾,然後像問尋常便飯一樣問道:“張卓和青黛,找著了?”

黎漸猶豫地點頭:“他倆在湖原的青柳鎮定居。”

“嗯。”張廷了然地點點頭:“那便去處理吧。”

黎漸為難道:“可張卓畢竟在府裏這些年,看在他辛苦多年的份兒上…”

“不。”張廷打斷黎漸的話:“我們都錯了,所有人。所以才害如月到這地步!張卓、青黛、齊恕、皇家,還有我,我們都錯了,都不可原諒!如果我們被諒解了,那誰來涼解如月?誰來救贖我的如月!我們永遠,不可救贖!千死百死,死不足惜!”張廷咬牙切齒說道。

張廷的話,黎漸聽著愈發心驚,他只怕張廷是魔怔了,是沈在悲痛裏不能自拔,忙道:“主子可還記得前荊無度,您說要還天下一片清明,所以您選擇了當今聖上。黎漸曾問您,為何不獨霸天下。您的話黎漸永遠不會忘記,天下為重,您說您並無所求,江山權勢不過外物。可現在…若這樣下去,只怕天下之亂,人心之惶!”

卻見張廷目無表情地看了黎漸一眼,只是眼神深得像漩渦一般,他的眼神有一絲嘲弄,就連聲音裏也是滿是嘲諷:“既然上蒼不讓她留,那我就用天下開個玩笑又何妨?

黎漸大驚失色,知這事情已無挽回的餘地,卻沒忍住問了句:“那西拓畫然公主的事情?”

“與她何幹,與我何幹?”

一念執著,一念成魔。如果當初也能夠像現在一樣執著,會不會有所不同?

七月,黎漸奉命追殺張卓青絮,張卓似乎並不驚訝,平靜赴死。黎漸畢竟不忍,沒有向張廷稟報青絮之女的事情,以是便悄悄留了黃綺纓一條命,張卓青絮已分外感謝。

時光一晃,已是慶和二十五年,這時候齊恕身體已十分虛弱,齊恕早年立薛貴妃之子為太子,可大皇子齊業優勢漸顯,旗鼓相當。而這一切,都在張廷的操控中。

慶和二十七年,齊業從民間帶回一女子,喜愛之極。而此時,張如月之子喬羿年十七,科考中,新晉為朝,又三年娶妻,正是青絮之女黃綺纓。

慶和三十年,齊業迎娶張廷之女張如婉,獲得張廷在朝堂上的支持。同年,薛貴妃之子治朝不力被廢,齊業登基,改元臨宣。

臨宣初年,皇後張如月誕下一子名為齊嵐默被封太子,張廷權傾朝野。臨宣二年,齊業提拔喬羿為相,丞相之尊始分左右。臨宣三年,齊業民間帶回的那女子誕下一子,取名齊嵐風,而那女子被封為貴妃。

又兩年,喬羿有女起名恨花,張廷上門送禮,卻從那女嬰身上恍惚看到張如月幼年的影子。

一切,都是早有預謀,他恨齊恕,恨皇家,因此挑起皇子間的爭端,齊業如此,齊嵐風也逃不掉一樣的命運。

臨宣八年,在張廷的授意下,皇後張如婉借喬羿之手除掉齊嵐風生母於貴妃。

他的目的,不過一個。既然喬羿、齊業都是齊恕的兒子,都是皇家的人,那便讓他們兄弟相爭。齊業雖知皇後張如婉動了手腳,只因大業初定,張廷權重而不能輕舉妄動。

至齊嵐風成年封上皇位,為報母仇用盡權謀,張廷只冷眼旁觀。這天下,越亂越好,顛覆也罷。他步步為謀,只可惜那個逝去的人再回不來,他再也看不見。

花開花落轉眼多少年,直到喬羿在他的操弄下鋃鐺入獄,一封信一塊玉墜兒才送到他的手上。別人再怎麽不知,他,如何還能不清楚!

喬羿,是他的兒子,是他和張如月的孩子!她瞞了他多少年,瞞天過海,他自認為知道她所有的一切。可從前他不知道她愛他,後來他不知道喬羿是他的兒子。

喬羿的信上只有七個字:她不恨你,子羿上。

政德初年,右丞喬羿與其夫人自盡於獄中。後不久,左丞相張廷舊疾突發,逝於府中桃林,享年七十二歲。他一生歷經兩朝,開國之功,輔佐三代帝王。

《雙唐.張廷傳》中記載:年十八居相位,歷五十四年,一生極簡,只得兩女。妻早亡,再無妾。

作者有話要說:

部分已經完結了,或許會有些突然,甚至看得讓人唏噓壓抑,然而世間之事就是有很多的不圓滿。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夠珍惜當下,惜取眼前人,不管是親情,愛情或者友情,只望我們都不要給自己留下難以彌補的憾事。

☆、重逢

公元2016年,晴落守在病房裏,病床上的喬月還沒有轉醒的意思。醫生又來巡視了一遍,看了看喬月也頗為費解:“按理來說她早該醒了,可現在看來狀況也穩定再沒什麽其他的毛病,可這都三四天了……不應該呀。”

晴落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喬月,然後問醫生:“會不會是她當時被什麽石子砸到了腦袋,你們要不要再給她查查?”

醫生搖頭:“她的腦部並沒有受到傷害,身體其他部位也都沒有事情。至多就是受點驚嚇…那天和她一起送來的當天就出院了。”

晴落憂心忡忡,卻又沒辦法,唉聲嘆氣道:“後天就要上課了…她這總昏迷著也不是個辦法。”

醫生無奈:“對不起,這個,我們也真沒遇見過。”

喬月睜開眼的時候,雪白的天花板,整潔明亮的房間,還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她一時不是很適應,懵了懵,閉住眼睛再睜開使勁兒看了看,才猛然一驚。

晴落一回頭,正看見喬月瞪大了眼睛,像受了什麽驚嚇似的。

“你醒了?!”晴落驚喜道,說著就撲到她身上:“你可嚇死我了你……”

喬月費了好大勁兒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又穿越回來。張嘴說兩句話,聲音卻啞得厲害:“我怎麽了?”

喬月不說還好,一說晴落就心驚:“那天你去買水,過了挺久都不見你回來,我就去找你。才剛看見你,誰知道這時候那山上竟然晃了起來,你我不知道在想什麽都沒註意到山體在晃,不趕緊往安全的地方跑,竟然還一個勁兒地直走。兩眼放空,我喊你註意安全,你也好像沒聽見似的。後來我眼睜睜看著你和滑落的山體一起掉下去了,不過說來也奇怪,你剛掉下去,這山立馬就不晃了。後來救援隊把你們救上來以後,你就一直在昏迷中,可把我嚇壞了。你說你要是成植物人,我不就是罪人了嘛。”

“你說我昏迷了幾天?”

“四天啊…”

四天,喬月盤算著,原來她在雙唐二十年不過是她昏迷的四天。

“晴落,你是文科生,歷史學的好。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雙唐的朝代?”

雙唐?晴落一時恍惚,似乎什麽在腦中一閃而過:“歷史上,只有唐朝啊!”

“唐朝?”喬月皺眉:“真的沒有雙唐?”

晴落搖頭:“沒有…你是從哪裏聽來這麽一個朝代?”

喬月沒有回答,如果中國的歷史上沒有雙唐,那麽張廷呢?難道在這雙唐的二十年,僅僅是她昏迷四天所做的夢?難道張廷只是她夢中花影從不存在?不,這不可能。如果真的僅僅是夢,那痛怎麽會如此分明真實。

“晴落,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喬月低喃。

晴落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從歷史問題轉到了情感問題,卻依舊老實答道:“大概,是沒有的吧。”

“是麽,真好。你不知道愛一個人會有多痛,尤其是當你全身心愛著他的時候,而他卻不愛你。那樣你就會受傷,會難過,恨不得從未愛過,可又無時無刻不愛著他。”

晴落不解:“那既然他不愛你,你為何還要愛他呢?既然他讓你受到傷害,那不就說明他不在乎你。一個不在乎你的人,你憑什麽還要去在意他呢?一個不愛你的人,你的在意只會增加你受到的傷害,這樣的話,他就不是一個值得你去愛的人。一個不值得你愛的人,那不愛不就可以了?”

喬月聽著嗤笑:“說的好像你談過戀愛愛過什麽人似的,說的一套套似乎還挺有經驗的。”

“我雖沒什麽經歷,不過這卻是顯而易見的道理。”

喬月搖搖頭:“晴落,你不懂的。”

晴落聽著一頓,想了想道:“也是,我的確不懂。”

喬月出院第二天,就已經開始正式上課,功課也越大忙碌起來。喬月忙著修改假期時候落下的一篇論文,晴落則在一旁入迷地看著小說。室友李琳推門進來,看在她倆一個在床上另一個也在床上,不由得感嘆一句:“你倆都在宿舍宅了大半天了,除了上廁所估計連床都沒下過,咱出去透透氣好不好?還有你呀晴落,你看看喬月現在被你帶的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想想以前喬月還能帶你去操場跑兩圈,自從這假期回來,就連喬月都變宅了。”

喬月聽的撲哧笑出聲來:“唉唉,我剛剛可是出過宿舍門的。我下樓買過飯呢,所以算不得宅。”

李琳擡頭看看坐在上鋪的晴落,卻見晴落朝她擺了擺手裏的零食:“我下床去找過薯片。”

李琳撫額汗顏:“行了,你倆現在可真是夠了。唉,可別怪我不告訴你們啊,咱們學校來了個帥哥,現在把咱們學校女生迷得不要不要的。你別說,就那些明星都沒一個比得上他的,你說他長那麽帥,不考電影學院來咱學校當什麽花瓶?!”

“行了行了,你也別感嘆了。人家要不來咱學校,能讓你看見?你說了這麽多,無非就是讓我和喬月邁出宿舍的門,也是煞費苦心。”晴落看著她笑著說。

誰知道一向對帥哥犯花癡的喬月對此竟然不感冒:“你們以為帥哥是那麽好到手的?喜歡上一個不喜歡你的帥哥,那就是無盡的痛哭無邊的苦海。天堂地獄一步間,一步錯步步錯,我現在對帥哥可沒什麽好感。”

李琳詫異得看著喬月:“看不出來啊…你這是改邪歸正了?”

“我什麽時候邪過?”

“好好好。”李琳失笑:“所以你們真的不打算去看帥哥?據說今天有場圍棋比賽,大帥哥正下著呢。”

圍棋?喬月恍惚。張廷下圍棋下的極好,她從比不過他,就算他讓著她的時候,她都是慘敗。

她還沒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被拉了出去。待回過神時候,已經被拉到了賽場,人山人海的,我和李琳、晴落在後頭,壓根看不清楚裏頭的狀況。

“人這麽多…我先走了,我論文還沒改完呢。”

“別走啊…再等等,等他們下完這盤棋勝負一分,你還怕看不到嘛!”李琳拉著她。

“可我沒興趣。”她說著轉身就要走。

就在這時,一聲清朗的男聲在身後響起:“該你了。”

她猛然頓住,呆滯在一旁,不敢相信,又怕是自己的耳朵聽錯。她用盡了力氣,瘋似的擠到了裏面。那人穿了一件白襯衫,面若秋月,眉似墨畫,就靜靜地坐在她的對面,手裏舉著棋似乎在研究著棋盤。

身後有女生不樂意:“同學,先來後到,請你到後面去好嗎?”

然後她就站著沒動,輕笑一聲問:“同學,我能和你下盤棋麽?”

她明顯看到他的身子一震,然後緩緩站起身來,亦靜靜看著她,仿佛第一次見她似的,良久才慢慢開口,沙啞道:“你終於來了。”

她朝他點點頭,就隔著遠遠的距離:“是,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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