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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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夜晚, 一輛馬車正在路上快速行駛, 車輪揚起了地上的沙塵, 又卷帶著灰塵向前駛去, 似是十分匆忙。

眼看著城門將近, 馬卻一聲嘶鳴,前蹄在地上一翻,便橫倒了下去。

車身劇烈晃動, 馬車中的曹利慌亂道:“怎麽回事!”

外面卻沒有傳來趕車人的回應,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聲音:“曹大人, 陳某在這裏等候多時了。”

這人語氣平淡,曹利卻驚得汗毛立起,額頭上頓時冒起了冷汗, 他哆嗦著手撩開簾子,就看到了明吾衛的腰牌。

“陳……陳大人。”

陳義身後跟著一眾明吾衛,此刻他正站在馬車前,道路旁的火光映得他一張臉忽明忽暗,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曹利的手緊緊抓著車門邊, 以保持身子的鎮定,他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陳大人突然攔了在下的車, 可……可是有什麽事?”

“曹大人既然急著逃出城去, 又何必在這裏和陳某裝糊塗?”陳義審視著他,目光冷冽,“勞煩曹大人跟我走一趟。”

曹利登時嚇得身子一軟,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便被明吾衛強壓著離去。

陳義一路壓著他回了宮中,匆匆走進養心殿,向皇上稟告:“陛下,臣已將曹利帶來了。”

皇上放下了手中的筆:“帶上來。”

曹利被明吾衛壓著跪到了地上,明吾衛一松手,他便彎腰低垂著頭,顫顫巍巍道:“臣叩見皇上。”

皇上陰沈著臉:“今日朕問你的話,你要全部如實招來。”

————

三日後,皇上終於對先前袁琛呈報的其子死亡事實下了旨,即日起恢覆郁家侯爵,赦免徐家,許徐家流放之人返還京城。

郁府一掃前段時日門前的破敗,這天宣王親自登府,與郁子肖在書房中攀談。

“父皇這次動了大怒,親審了曹利,君威之下,曹利已將什麽都招了。”蕭承昱臉色有一層慍怒,“於衡一案,原是太子早就料想到時日一長,陰陽賬冊必然會露出端倪,曹利自然也有此顧慮,自己告病卸官,推舉了於衡上任,真是好一出禍水東引!”

“可惜了那於衡,年紀輕輕,初入仕途便蒙冤而死。”郁子肖談及此,既惋惜又懊悔,“當時我也未再深一步查下去,若是當初……”

蕭承昱安慰他:“斯人已逝,你也不必太自責了。於光不入官場,一心想要從軍,我已將他安頓在軍中,日後也會代於衡照拂他一二。”

“蕭承文這次派手下刺殺將士,先前還設計殺害了禁軍首領的獨子,當初的舊案又被翻出來,皇上這次若再包庇他,朝堂之上必然有人議論。”郁子肖道,“我一直未得到消息,皇上究竟打算如何處置蕭承文?”

蕭承昱嘆了口氣,搖頭:“父皇一直未下旨,上朝時也絕口不提此事,若有朝臣上奏,父皇便要散朝。”

郁子肖喝了一口悶酒。

先皇後乃皇上發妻,蕭承文亦是他的嫡長子,皇上登基前便只有這一妻一兒,感情甚為深厚,後來先皇後逝去,皇上對這個嫡長子更是器重,故而先前發生許多事,太子都只得了些不疼不癢的懲罰,可朝堂上早已有人不滿,這回無論如何,皇上也保不住他了。

皇上是一個父親,但更是一個帝王。

此回所有事實浮出水面,知情人已不再少數,他若強行壓下,定然會失了眾人之心。

皇上殺伐果斷,為人冷酷,卻一次次在太子的身上犯糊塗。他們此次做了這番努力,郁子肖怎能讓自己功虧一簣,皇上既然猶豫不決,他自然要推上一把。

就看蕭承文如今被逼到這個境地,會如何做了。

————

養心殿外,太子已經跪了一整天。

皇上卻始終不肯見他。

今日外面下著風雪,他膝蓋已經凍得發麻,身邊的宮人們想要來撐傘,全都被他遣了下去。

這麽多天了,父皇既然還未下旨,定然是心中還有不忍,在想法子如何保全他。

他已經拿到了決雲令,已經派人去解決了宣王和郁子肖。這個時候,他本該在東宮的臥榻上,安心做他的太子,絕不是像此刻一般跪在這雪地裏,等著父皇的定奪。

明明一切都按著計劃進行,郁子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合該是成了一條廢物,為何他還是輸給了郁子肖?!

他怎能不恨?

不知過了多久,皇上身邊的常公公推開門走了出來,走到他身邊,看著他道:“殿下回去吧,陛下已經歇下了,今日是不會再見殿下了。”

蕭承文勉強擠出一個笑:“今日見不到父皇,孤是不會離去的。”

常公公長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殿下啊,陛下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再跪也沒有用的,何苦呢?還是回去吧。”

蕭承文握緊了拳,往日裏這閹人哪敢這般跟自己說話!如今一切都還未落定,便開始低看自己,他有什麽資格?

蕭承文聲音冷下去:“現在還不到父皇一貫歇下的時間,常公公又何必急著趕孤走?”

常公公臉色僵了起來,恭順道:“天寒地凍,殿下切要註意身子。”說完,便離開了。

蕭承文等了一夜,也未等到皇上召見他。

天色初亮時,他終於支撐不住,暈倒在雪地裏。

宮人們手忙腳亂地將太子送回了東宮,蕭承文發起高熱,整整昏迷了一整天才醒過來。

他睜開眼,開口第一句便是:“父皇召見我了嗎?”

伺候他的太監忙跪下來:“殿下,皇上並未傳來口諭,殿下要先將身子養好,才好以待來日啊!”

“來日?”蕭承文望著頂賬,自嘲地笑了一聲,“我還有何來日?”

宮人們一個個都跪了下來,瑟瑟發抖,不敢再說話。

“都下去吧。”

宮人們不敢再留,都退了出去。

蕭承文剛閉上眼,門口便傳來了腳步聲。

蕭承文一把拂倒小桌上的藥碗,怒道:“孤不是讓你們都出去了嗎!”

“是我。”

姜凝走過來,在一旁坐下,平靜道:“殿下不好好養病,將宮人都逐出去做什麽?”

蕭承文見是她進來了,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你進來做什麽?”

姜凝淺笑:“殿下生著病,我作為太子妃,不能來看看嗎?”

蕭承文做過什麽事,姜凝過去只是有所感知,如今卻是全知道了。

此刻看著蕭承文躺在這裏,她看著他,淡淡道:“殿下當初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蕭承文輕笑一聲:“你又有何資格來說這話?當初孤做的事,難道太子妃不曾出力嗎?”

姜凝看著他,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當初太子向皇上求旨娶了她,所有人都道她命好,太子何等尊貴,竟然主動向聖上求旨,她成為太子妃以後,必然會極得寵愛。

當時她一身紅裝,頭蓋紅簾,滿心歡喜地入了東宮,以為自己嫁得如意郎君,那人定然會將自己捧在心裏,護在手中,珍視她,愛護她。

蕭承文確實是待她好的,至少她沒能挑出不周的地方。

她也甘願將身心都交付與他,幫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哪怕是出賣了她的原則。

若不是那次無意中在太子書房中看到了裴胤的臉,聽到了他們二人的對話,她或許就這麽一直癡下去了。

有些人留不得,有些人要利用,有些人便是沒什麽錯,若有可能成為阻撓,也是要除去的。

她忽地發現,蕭承文遠比她了解中的夫君要可怕得多。

可這人是她的夫君,她又能如何呢?至多不過是不聞不問罷了。

真正讓人她心寒的,是在徐家事發不久前,她生了場病,本在屋內休息,好不容易有了些精神,走出門,卻看到外面的小廊裏,太子親昵地摟著寧良娣,與懷中的人說:“姜家的嫡女,自然是庶女比不得的,老師總會偏向我這邊,有了姜凝,我手中的籌碼便多了一份。你跟了我這麽長時間,何必為了這個計較……”

那一刻,她明明發著熱,卻覺得手腳冰涼。

那些他給過的溫情,那些他賦予她的少女心思,不過是一場泡影罷了。

人人都道她命好,只有她知道,這個太子親自求的太子妃,不過是他爭權的一個籌碼。

此刻,姜凝看著躺在床上的蕭承文,便覺得諷刺,她靜靜地看著他,輕聲道:“殿下,給我一封休書吧。”

蕭承文沒想到姜凝會出此言,一時間有些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姜凝看著他這副神情,心中出了快意,還有一絲苦澀:“殿下如今這樣,姜凝還留在這裏做什麽,不若殿下賜我一封休書,讓姜凝謀個生路,也不枉我們夫妻一場。”

蕭承文聽了,卻陰冷地笑了一聲:“太子妃此話,是覺得我翻不了身了嗎?”

“殿下做了這麽多不忠不義之事,縱然翻得了身,也已經失了眾臣之心,殿下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嗎?”

“父皇一日不下令,我就還是這大俞的儲君,是未來的君王,太子妃如今這般急著為自己尋找後路,莫不是早就有了這樣的打算?”

他再不似往日那般溫和,臉色漸漸狠戾起來,“這封休書,你今日休想從我這裏拿去。我要你眼睜睜地看著,我是如何把宣王和郁家踩在腳下,一步步登上皇位!他們以為如今我便要一蹶不振,縮在這東宮唉聲嘆氣了?做夢!我絕不會……絕不會讓他們得逞!”

姜凝看他已有癲狂之意,站起身來,不再看他:“殿下還在病中,該好生歇息,姜凝就不打擾了。”

她今日來,也不過是想與他做個決斷,他既不肯給休書,便也罷了。

在她心中,那人也早已不是自己的夫君。

如今,只覺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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