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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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父親輔佐當今聖上一步步登上皇位, 建了大俞, 如今這天下, 亦有父親的心血。父親真的願意看到如此奸佞之人登上皇位, 成為一國之君, 萬人之首嗎?”

姜柔聲音提高,微微顫動,“父親忠的, 究竟是蕭家,還是天下人?”

姜彥沒有說話。

姜柔自小就怕姜彥, 今日更是在他面前妄言,此刻姜彥的沈默猶如指在她胸前的尖刀,不知是會讓她為自己的大膽付出代價, 還是變成她手中的一把利器。

“起來。”良久,姜彥沒有回答她,看著車外道,“阿辭呢?”

姜柔心中略微有了底,緩慢起身, 坐在一旁:“也許是去了南山的寺廟,父親是想要去看他嗎?”

“走吧。”

馬車向南山方向行去, 姜柔卻是不敢再擡眼去看姜彥。

一直到馬車在山下停了下來, 兩人下了車步行上山,姜彥出口問了她幾句,才打破了沈默。

他們在寺廟見到了雲辭,他已經大好。他們到時, 雲辭正站在院中的枯樹下,背對著他們不知在看些什麽。

這是自雲辭離開姜家後,姜柔第一次看到他。她同父同母的親兄長,就站在那裏,依舊是一襲白衣,清雅出塵,獨自立在樹下,看起來安靜又寂寥。

姜柔不知道雲辭在看什麽,曾經郁子肖受傷時,她在道觀照顧他,也時常看到雲辭一個人站在院子裏,或者坐在樹上。只是每次見到她過來,他便會輕輕笑起來,就像是一直在等她。

姜柔鼻子一酸,顫聲道:“哥。”

雲辭轉過頭,眼中有一瞬間的詫異,隨即又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依舊是淺淺的笑。

姜柔很想叫他,就像是把缺失的那些年全都補全一般,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是那雙眼了,跟阿娘很像的那雙眼,跟自己很像的那雙眼。

她眼睛一紅,小心翼翼靠近,摟住他,雲辭任由她靠過來,姜柔的手環在他背上的時候,他身子僵了一瞬,隨後擡起了手,輕輕抱住她,摸了摸她的發頂。

這是世界上與她血緣最為相近的人,與郁子肖給她的好不同,她一見到雲辭,心中便自己生出一股天然的踏實,這是一種來自骨肉裏的相吸,她第一次見到雲辭時便感覺到了。

雲辭看到和姜柔一同進來的姜彥,低下頭,避開了姜彥的目光。

“阿辭……”

姜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走到雲辭面前,他依然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身子可全好了?”

雲辭點點頭,離他遠了幾步,隨後便不去看他,帶著兩人進了屋子裏。

姜柔早就想來見雲辭,奈何一直到今天才得了機會,她欣喜之外,還帶著心事,心中猶豫著該不該說,還是雲辭看出她面有憂慮,問她:怎麽了?

姜柔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遞給了雲辭:“先前落在太子手中時,他逼我喝下了毒酒,這是今日他給我的解藥,我不敢隨意用,所以想拿給你來看看。”

當日喝下毒酒的事,她誰也未告知,自己私下裏也詢問過幾人,然而這毒藥卻從未有人見過,許是外域的一種奇藥。如今她不敢大意,雲辭精通藥理,過去又時常在外游歷,總是知道得要多一些,或許他會有辦法。

雲辭聽聞她喝了毒酒時就變了臉色,拉過了她的手去探脈象,隨後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姜柔極少看到雲辭這樣嚴肅的樣子,他眼神中隱隱透著責備之意,這麽看倒有了一分姜彥的影子。

雲辭:這毒我先前並未見過。但這解藥雖能解毒,卻會致癮,一旦使用,日後便難離此藥,發作時神智不清,疼痛難忍,為了拿到解藥,別人提什麽要求,癮者都會唯命是從。

姜彥聽聞,震驚之餘,臉色也不大好看。

只有姜柔微微頓了一下,便從懷裏掏出一塊布料,遞給雲辭:“先前太子逼我喝下毒酒時,我故意漏了一些在衣領上,回去後將這一塊衣料剪了下來。這上面有殘留的毒汁,兄長看一看,能否想法子配制解藥出來?”

雲辭接過這布料,小心收了起來,長嘆了一口氣。此時事實已成,再痛心也無濟於事,只能先想辦法配制解藥,否則任這毒酒一天天入侵姜柔的身子,後果不堪設想。

心事了了,姜柔便有了許多話想要對雲辭說。

他先前去了哪裏,這些年在外面是如何過的,為什麽回到京城後,也沒有去看她。

可是雲辭不說,她也都知道的。

他在這廟裏跟著慧庭大師生活了許多年,又到了外面游歷,或許還回到過柢族,後來回到京中找自己,約摸也是知道自己命中有災。為什麽回到京城,沒有主動來看她,是因為他怕姜彥。

那樣小的年紀,最信任的人沒有選擇維護自己,而是用了最殘忍的方式去保護他,他只會覺得自己被父親遺棄了。

雲辭這樣平和沈靜的人,也有害怕的事情。

如果當年沒有到白雨山道觀去,雲辭可能永遠都不會和她有面對面的交集。如果沒有這次的事,她也永遠不會知道他是自己的哥哥。

他將那些東西藏得嚴嚴實實,若她沒有去戳破,這些東西就會一直沈澱下去。

這一點,倒和她如出一轍。

雲辭很耐心地跟她說話,方才的憂慮很快便被相認的喜悅沖淡了,他先從自己屋裏頭取出幾瓶補藥來,讓姜柔帶回去,每日先服著,雖解不了毒,卻能養一養身子,以免讓那毒性過快散發,損了底子,他會盡快想辦法配制出解藥。

姜柔一一應下,將此事告知雲辭後,她就如卸了心中的一塊重石,聽著雲辭說話,便沒那麽怕了。

待離去時,姜柔剛走出屋子,卻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立在院中,一看到姜彥,便沖了上來,看起來十分激動:“姜彥!”

雲辭下意識擋在姜彥身前,攔住了這個少年。

少年眼中滿是憤恨與不平:“姜彥!你妄為人師,教出蕭承文這樣的歹毒之人,害死我全家,你還我於家一個公道!”

雲辭微微蹙眉,將人按在地上,姜彥亦是沈下了臉:“怎麽回事?”

常凈這時候從後面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叫道:“哎呀,這是怎麽了!你在這做什麽?”

一邊說,他一邊拉起了這少年,少年仍是隨時準備沖過來的樣子,還是常凈開了口:“這位是我前些日子去河邊打水救上來的小施主,平日一直安安靜靜的,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

姜彥看著那少年,沈聲道:“於家?”

姜柔也反應過來:“你說的於家可是前戶部尚書於衡一家?”

“正是!”少年滿臉通紅,咬著牙道,“要不是蕭承文陷害,我一家人怎會蒙冤而死!教出這等蛇蠍心腸的人,姜彥,你愧為太子太傅!”

平白無故被指責了一通,繞是姜彥修養再好,面上也有了慍色:“到底怎麽回事?說清楚!”

常凈在一旁和稀泥:“是啊,你說清楚呀,不能這般無理。”

雲辭看了他一眼,他便閉了嘴。

少年這才慢慢鎮靜下來,話也說清楚了些。

“我哥是冤枉的!”少年憤憤道,“我叫於光,我哥就是於衡,原本就在戶部做侍郎,可是戶部的賬務從來不經我哥的手,後來……後來那尚書稱病離職,便推舉了我哥任戶部尚書。”

“我哥上任不久,便發現賬務有問題,然而一直都沒能查出來哪裏出了差錯,沒想到……”於光拳頭狠狠砸在地上,眼睛通紅,“沒想到那賊人自己夥同太子做了齷齪事,竟然把賊攤子給了我哥,讓我哥頂了罪!畜生!”

姜彥審視著他,道:“當初徐家落罪,你怎會在這裏?”

“當初押著我們去流放之地時,我逃了出來,想要去為我哥申冤,結果被守宮門的侍衛毆打,他們以為我死了,就將我扔進了亂葬崗,可是我活下來了……”

“這些時日我隱姓埋名,一直在調查當初的事,這一切都是那個卸任的尚書曹利和太子一同做下的,我哥清清白白,恪守職責,卻被這些奸人所害,我一定要為我哥報仇,還我於家的清白!”

幾人聽著少年的敘述,氛圍漸漸變得壓抑起來。

“報仇?”姜彥道,“你如今這般樣子,如何能報得了仇?”

“我能!”於光又激動起來,“我手中有證據,只因是戴罪之身,若是去喊冤,太子一定會想辦法將我封口。我想要去報仇,但是被曹利被發現,他派人追殺我,我一路逃竄,跳到河裏,被常師父救了上來,今日才得以見到太傅。”

於光跪下來,深深叩了一頭:“我有心報仇,卻上報無門,若太傅能為我於家主持公道,我定當感激不盡,當牛做馬也會報答太傅的恩情!”

姜彥聽了他這番話,皺眉:“怎麽方才一上來便出言不遜,這麽快就變了態度?”

於光一時卡了口。

雲辭看向常凈,常凈便大方沖他笑了笑。

雲辭無奈地收回目光,不用細想,這法子定然是常凈教的了。

姜彥無心再管這些,思索著於光說過的話,面容嚴肅:“你所說的皆屬實話?”

於光趴在地上道:“我用性命起誓,所說的句句屬實,絕無虛言!還望太傅能出手相助,還我於家一個公道!”

姜彥揮了揮手,長嘆一聲氣,便負手而去。

姜柔在身後看著姜彥的背影,對還跪在地上的於光輕聲道:“小公子請起來吧,父親這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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