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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淒涼大唐晚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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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上路。

自從崔胤被殺後,禁衛六軍基本上就潰散了,跟隨天子東行的,只有兩百多個內苑的少年,但也僅是陪伴天子打球,以供差遣而已,根本談不上保衛天子的安全。

即便如此,朱全忠還是沒有放過他們。

天覆四年閏四月初九,昭宗一行抵達洛陽郊外。朱全忠在營帳中擺設宴席,召集那兩百多個少年一同赴宴,然後就在宴席上把他們全部勒死了。

之所以用繩子勒死,而不是用刀砍,是為了不讓鮮血弄臟他們身上的衣服。因為那些衣服,朱全忠有用。事先,朱全忠已經找了兩百多個年齡、身材都與他們相仿的少年。事後,他讓這些人穿上了死者的衣服,一如往常地侍奉天子。昭宗剛開始毫無察覺,過了好幾天才發現,但也只能佯裝不知。

閏四月初十,昭宗李曄進入洛陽,於次日改元“天祐”。

此時的昭宗,顯然對未來還抱有一絲希望。

然而,此時的李唐之天,已經沒有人可以庇佑了。

歷時二百八十多年的大唐帝國,開始進入了倒計時狀態……

隨後的幾個月裏,朱全忠得到耳目奏報,說李克用、李茂貞、王建、楊行密等藩鎮之間公文往來異常頻繁,文中都是一些振興社稷、匡覆李唐的話。朱全忠隨即產生了一種夜長夢多之感。而且,在朱全忠看來,昭宗年長,在位日久,要將他取而代之,相對於幼主無疑要困難得多。思慮及此,朱全忠決定采取最後的行動。

天祐元年(公元904年)八月,留在洛陽負責監視天子的心腹將領蔣玄暉、朱友恭、氏叔琮接到了朱全忠的行動指令。

八月十一日深夜,蔣玄暉等人帶著幾百名士兵敲響了皇帝寢宮的大門,聲稱有緊急軍情要奏,必須面見天子。嬪妃裴貞一剛打開宮門,一眼就看見了殺氣騰騰的士兵,不禁脫口而出:“奏事何須帶這麽多兵?”

話音未落,蔣玄暉的手下史太已經一刀把裴妃砍倒在了血泊中。

隨後,蔣玄暉等人長驅直入,又撞見了昭儀李漸榮。

蔣玄暉喝問:“皇上在哪?”

昭儀李漸榮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趕緊高聲呼叫:“寧可殺了我們,也不能傷害天子!”

此時,昭宗正喝得爛醉如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但是李昭儀故意發出的叫喊還是驚醒了他。昭宗慌忙從床上跳起,躲到了寢殿的柱後。然而,蔣玄暉已經帶人沖了進來。李昭儀也沖進來擋在了天子身前,史太先把她砍倒,隨即一把揪住天子,高高地舉起了那把帶血的屠刀……

那一刻,沒有人知道唐昭宗李曄的眼前,是否閃過他十五年不堪回首的帝王生涯?是否還會想起,他即位之初那一番拯救社稷、匡扶李唐的雄心壯志?

沒有人知道。

我們只知道,這一刻的李曄終於可以休息了。這個左沖右突、奮力廝殺的單兵,這個疲憊絕望、無人喝彩的單兵,這個沒有同盟、沒有援軍的單兵,此刻終於可以躺下休息了。

他太累了,需要一場長眠——一場永不被世人驚擾的長眠。

昭宗一死,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八月十二日,蔣玄暉假傳詔書,擁立輝王李祚(昭宗第九子)為太子,改名李柷,並宣布由太子監國。同日,年僅十三歲的李柷在昭宗的靈柩前即位,史稱昭宣帝,又稱哀帝。

而上面所有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朱全忠都不在洛陽。也就是說,他擁有“昭宗被弒案”的不在場證明。

直到十月,朱全忠才“聽說”蔣玄暉、朱友恭等人刺殺了昭宗。

聽到消息的這一刻,朱全忠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發出如喪考妣的哭泣,然後又作了一個“投身觸地”的危險動作。整個過程一氣呵成,真實自然,足以令觀者悚然動容。表演完畢,朱全忠才不無悲憤地說:“這些奴才辜負了我,害我蒙受萬世罵名!”

十月初三,朱全忠來到洛陽,撲在昭宗的靈柩上痛哭流涕,然後晉見昭宣帝,賭咒發誓說這些事都與他無關。十月初四,朱全忠將朱友恭貶為崖州(今海南瓊山市)司戶、氏叔琮貶為白州(今廣西博白市)司戶,隨即又命他們自殺。朱友恭臨死前大喊:“賣我以塞天下之謗,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後乎!”(《資治通鑒》卷二六五)

然而,此刻的朱全忠會畏懼鬼神、擔心絕後嗎?

顯然不會。

因為,他要做的事還很多,要殺的人也還很多。

天祐二年(公元905年)二月初九,朱全忠在洛陽宮的九曲池大擺宴席,盛情邀請昭宗的九個兒子(德王、棣王、虔王、沂王、遂王、景王、祁王、雅王、瓊王)赴宴。九王酒酣耳熱之際,朱全忠命人把他們全部勒死,然後投屍九曲池。

六月,朱全忠又將裴樞等頗具時望的三十幾名朝臣召集到白馬驛,一夜之間全部砍殺。左右對他說:“這群人平時自詡‘清流’,要是把他們投入黃河,豈不成‘濁流’了!”朱全忠縱聲大笑,隨即將這三十幾具屍體全部拋入黃河。

十一月,朱全忠晉位相國,總攬帝國朝政(總百揆)。

做完這些,朱全忠就圖窮匕見了。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三月,朱全忠逼迫昭宣帝禪位;四月,朱全忠更名朱晃,將汴州改為開封府,即皇帝位,國號“大梁”,改元“開平”;同時廢昭宣帝為濟陰王,不久後又將其誅殺。

這位朱晃(朱全忠、朱溫),就是歷史上的後梁太祖。

至此,歷時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帝國宣告覆亡。

唐朝雖然覆滅了,但是死亡和裂變卻遠遠沒有終結。

因為,朱溫篡唐只不過是完成了中樞政權的轉換而已,並沒有一統天下。他建立後梁時,十世紀初的中國全境仍然是一個分崩離析、群藩割據的亂世殘局。除了朱溫建於中原的後梁政權外,遍布四方的主要割據勢力還有河東的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幽州的劉仁恭、劉守光父子,鳳翔的李茂貞,淮南的楊行密,西川的王建,浙江的錢鏐,福建的王潮,湖南的馬殷,廣州的劉隱……

在十世紀的上半葉,幾代亂世軍閥輪番入據中原,你方唱罷我登場,先後建立了“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個中樞政權,史稱“五代”;與此同時,散處四方的藩鎮也分別建立了“前蜀、後蜀、吳、南唐、吳越、閩、楚、南漢、荊南、北漢”等割據政權,史稱“十國”。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亂世之一——五代十國。

直到公元960年,趙匡胤建立北宋之後,開始南征北討,一一消滅了散處四方的割據政權,歷時半個多世紀的亂世殘局才逐步走向終結。

(全書完)

後記

書寫完了,屈指一算,差不多寫了三年,一千餘個白天與黑夜。

這三年裏,我把自己從現實世界中剝離出來,埋首故紙堆,一天十幾個小時劈劈啪啪敲擊鍵盤,朋友冠我以“人肉打字機”之名,我會心一笑,回過頭來繼續敲,用行動告訴他什麽叫渾然忘我、甘之如飴。每天,我足不出戶,萬緣斷絕,儼然不食人間煙火,一心唯與古人神交。倘若不是QQ自動彈出的新聞窗口告訴我這個世界都發生了什麽,我幾乎就穿越成唐朝人了。

現在,敲完最後一個句號,我的魂才飄飄搖搖地落回肉身之中。這一刻,我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就像《塵埃落定》裏的那個傻子少爺每天醒來都要這樣問自己:我是誰?我在哪裏?

三年的唐朝之旅,我的心魂到一千多年前酣暢淋漓地爽了一把,卻把現實的這具肉身搞得疲憊不堪。在這三年裏,我的體重增加了三十多斤,兩鬢多出了數十根白發,活脫脫一個標準的中年宅男,至於久坐碼字引發的腰酸腿疼、關節痛、鼠標手、肩周炎等等毛病,那就更多了,不提也罷。

累,真累!

有時候我經常想,人要是只有精神,沒有肉體,那該多好!就像老子說的:“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其實,老子這話說得不太厚道。人活在世上,肉身替我們幹了多少事,我們把它使喚累了,使喚壞了,不感謝它就算了,怎麽還能埋怨它呢?可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點上,我和老子一樣不厚道,總覺得肉身於精神而言是一種桎梏,一種累贅。

說起《血腥的盛唐》的寫作,可謂事出偶然。盡管我和很多人一樣,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中,對唐朝心存偏愛,情有獨鐘,但幾乎沒想過要把它完整地寫出來,因為生怕自己筆力不逮。

2008年初,我在天涯社區的煮酒論史嘗試著寫了唐朝歷史的後半截,不料跟帖者甚眾,而且帖子還被編輯推薦為“天涯頭條”,於是不少網友對我說,何不把整個唐朝都寫一下?

我一想,也對,然後就開始翻檢史料,潛心構思。

三年前的那個夏天,當我在空白的WORD文檔上敲出第一句——“隋煬帝楊廣死於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時,我就知道,我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攫住了。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再也無法掙脫。

也許,這就叫上天註定。

人一輩子要幹什麽,其實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很多時候,不是我們選擇了事情,而是事情選擇了我們。而在三年前的那個夏天,我知道,是唐朝選中了我。

當然,面對卷帙浩繁的唐朝史料,我也產生過一絲惶恐,但是,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於是,我一頭紮進故紙堆,開始回溯千載、神游物外,開始面朝一千多年前那座名叫長安的城,心如潮湧,縱情狂奔……

從楊廣華麗而淒迷的目光中,我看見了隋末大地的滾滾烽煙;在李世民縱橫馳騁的馬背上,我聽見了大唐雄渾的脈動與心跳。

我見過玄武門前的四度喋血,也見過大明宮中的萬國衣冠;我聽過箭指天山的壯士長歌,也聽過折戟遼東的英雄嘆惋。

感業寺內,女尼武媚淚痕猶在;洛陽宮中,一代女皇卻已笑靨嫣然。太液池旁,霓裳羽衣歌舞未歇;燕趙大地,漁陽鼙鼓卻已動地而來。

當藩鎮鐵騎踏破長安,我感受了大地的戰栗;當李唐皇室屢屢播遷,我目睹了天穹的裂變。在九世紀的黑夜裏,“元和”與“大中”曾經光芒乍現,可當它們像流星一樣劃過天際,接踵而來的,卻是更深更濃的黑暗。

當黃巢種下的菊花開滿長安,我聞到了一個王朝衰朽彌留的氣息;當朱溫點燃的兵燹燃遍中原,我看見了一個帝國倉皇趔趄的身影……

我就這樣走過唐朝的二百八十九年,仿佛經歷了一個生命的輪回。

現在,擺在讀者面前的這七本書,一百六十餘萬字,就是這趟輪回之旅的見證。我不知道它好還是不好,我只知道,我盡力了。

最後,要感謝我的家人,我的出版商讀客公司,以及天涯煮酒的眾多網友。沒有家人承擔家務,我當不成“坐家”;沒有讀客公司的用心,這套書的市場化程度肯定要打折扣;沒有網友的支持,我會感覺孤獨。三年了,網友們還一直守著帖子等我更新,在這裏,我想對他們說一聲:謝謝!

王覺仁

2011年9月9日於福建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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