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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淒涼大唐晚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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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梟雄】

平定黃巢的第二年三月十二日,僖宗李儇終於從成都回到了闊別四年多的長安。

經過這幾年刀兵戰火的無情洗劫,此時的大唐帝京早已變成一座殘破荒涼的死城,到處長滿了野草和荊棘,狐貍和野兔隨處可見。

劫後餘生的李儇神情淒楚地站在大明宮中,感覺一切恍如隔世。

十四日,僖宗改元“光啟”。

從這個年號不難看出,僖宗李儇是希望帝國能夠擺脫所有黑暗、屈辱和不幸,能夠重新開啟幸福和光明。

然而,這終究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和美好幻想。

因為,此時的大唐帝國早已分崩離析,面目全非了。

光啟元年(公元885年),朱全忠據宣武(汴、宋諸州),李克用據河東(太原、忻、代諸州),秦宗權據蔡州,王重榮據河中(蒲、晉諸州),李可舉據盧龍(幽、薊諸州),王镕據成德,時溥據武寧(徐、泗諸州),高駢據淮南八州,劉漢宏據浙東(越州);此外,邢、洺、鄆、齊、曹、濮、淄、青、宣、歙等州也都有大小軍閥擁兵割據。

在這種遍地梟雄的局面下,李唐中央政令所及,只剩下河西(黃河以西,今陜西北部)、山南(秦嶺以南,今陜西南部及四川東北部)、劍南(劍閣以南,今四川中南部)、嶺南(今廣東、廣西、海南及越南北部)數道,滿打滿算,也就幾十個州而已。

各方軍閥割地自雄,截留財賦,致使兩河及江淮的漕運徹底斷絕,各地賦稅根本無法送達朝廷。自從長安淪陷,李唐中央的財政三司(戶部、度支、鹽鐵)就已名存實亡,僖宗回京後,朝廷的財政收入也僅能依靠京畿、鳳翔、同、華幾個州,府庫日漸枯竭,連朝廷開支和百官俸祿都已無法維持,更不用說士兵薪餉和各種賞賜了。

如此慘淡的局面,不但令天子李儇焦心,更令李唐朝廷幕後的那個掌控者焦心。

這個人就是大宦官田令孜。

自從僖宗登基之後,田令孜從一個小小的馬坊使一躍而成樞密使,旋即擢升右軍中尉,不久又遷左軍中尉,徹底掌控了禁軍,把原左右中尉劉行深和韓文約排擠得無影無蹤。盤踞中樞後,極具政治野心的田令孜並未就此止步。因為他很清楚,如果沒有藩鎮勢力作為後盾和根基,他在朝中的權力就始終是不穩固的,況且關東叛亂日益猖獗,形勢越來越嚴峻,更需未雨綢繆。所以,早在黃巢攻進長安之前,田令孜就已經很有先見之明地把他的三個心腹任命為三川節度使。陳敬瑄據西川,楊師立據東川,牛勖據山南西道。而為首的這個陳敬瑄,正是田令孜的親哥哥(田令孜本名陳仲則,入宮後投靠田姓宦官,改姓田)。

僖宗流亡西川後,田令孜更是把天子和整個流亡朝廷緊緊攥在了手裏。由於長安淪陷時禁軍已經潰散,所以田令孜便在蜀地招募了五萬四千人,重新組建了左、右神策軍。這支新禁軍名義上是為了保護天子和流亡朝廷,事實上卻是他田令孜的近衛軍。有了這支武裝力量,田令孜就更加有恃無恐了。

但是,五萬多人所需的薪餉、糧草、兵器、鎧甲、服裝以及各種物資無疑構成了一筆龐大的軍費開支。當田令孜帶著這支軍隊跟隨僖宗回到長安後,殘酷的現實一下子擺在了他的面前——早已山窮水盡的中央財政根本養不起這支軍隊。

領不到軍餉的士兵們開始不斷發出抱怨。田令孜心急如焚。如果再不想辦法搞到錢,兵變隨時可能爆發。

最後,田令孜終於想到了一個財源,那就是安邑、解縣兩地的鹽池收入。

安邑(今山西運城市東北安邑鎮)和解縣(今運城市西南解州鎮)是當時最大的兩個產鹽地,一直都是歸朝廷的鹽鐵使管轄,其鹽業專賣的利潤收入直接上繳中央財政。但自從廣明元年長安淪陷、天子流亡之後,這兩大鹽池就落到了河中節度使王重榮的手中。王重榮只是每年象征性地向中央輸送三千車食鹽,而絕大多數利潤則落入了他的個人腰包。田令孜決定奪回這兩座金山。

這一年四月,在田令孜的授意下,僖宗下詔,讓他兼任了兩池鹽榷使。王重榮被斷了財路,馬上跳了起來,不斷上疏抗議。五月,田令孜又授意僖宗下詔,將王重榮調任泰寧(治所在今山東兗州市)節度使。王重榮當然是怒不可遏,所以拒不奉詔,並且不斷上疏抨擊田令孜,還在奏疏中列舉了田令孜的十大罪狀。

眼看矛盾一觸即發,田令孜急忙聯絡靜難(治所邠州,今陜西彬縣)節度使朱玫和鳳翔節度使李昌符,準備與他們聯手對付王重榮。王重榮馬上向李克用求援。由於朱玫和李昌符暗中依附朱全忠,自然被李克用視為敵人,所以李克用便與王重榮結成了聯盟。十一月,李克用上表,請僖宗斬殺田令孜、朱玫和李昌符。僖宗當然不會同意,而是下詔讓他們和解。但是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天子的和稀泥已經毫無用處了。十二月,雙方在同州一帶開戰,李昌符和朱玫被李克用打得大敗,倉皇逃回本鎮。李克用率兵直撲京城。

田令孜情急之下,只好挾持僖宗,從開遠門逃出了長安,再度出奔鳳翔。

回到長安還不到一年,僖宗李儇就被迫開始了第二次流亡生涯。

光啟二年(公元886年)正月,田令孜想再次強迫僖宗前往興元,僖宗不肯。當天晚上,田令孜帶領軍隊進入鳳翔行宮,強行挾持僖宗前往寶雞(今屬陜西)。

經過同州一戰,朱玫和李昌符才發現李克用和王重榮的勢力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強大,而田令孜手裏除了天子這個籌碼外一無所有,於是轉而投靠了王重榮,並與他一起上表請殺田令孜。

田令孜擔心朱玫等人會興兵前來,不敢在寶雞多作停留,遂於二月下旬劫持僖宗前往興元,而最終目的地當然就是他的老巢西川。

得知田令孜挾持天子跑了,朱玫和李昌符隨即出兵追擊。

從寶雞到興元的這一路,僖宗一行走得極為艱難。不僅道路崎嶇難行,而且隨時都有兵馬圍追堵截。三月中旬,僖宗一行經歷千難萬險,終於抵達興元。

朱玫沒有劫回僖宗,大為惱怒,於是心生一計。

他的想法非常大膽,但是卻很簡單,就是找一個傀儡,另立朝廷。

這一年四月初三,朱玫脅迫百官,擁立肅宗的玄孫、襄王李熅監理國政,同時自命為左、右神策十軍使。

僖宗被迫走到興元後,死活不肯再跟著田令孜入蜀。田令孜思前想後,決意放棄僖宗,以求自保。隨後,他主動向僖宗推薦楊覆恭繼任左軍中尉,同時自命為西川監軍,旋即逃往西川。

五月,朱玫加封自己為侍中兼諸道鹽鐵轉運使,同時號令百官,專擅大權。

李昌符心裏老大不平衡,堅決不肯接受朱玫給他的新官職,並上表給駐留興元的僖宗,準備接過田令孜丟棄的這張牌,借此同朱玫抗衡。

與此同時,李克用和王重榮也是火冒三丈。

田令孜本來是他們驅逐的,可如今朱玫不但竊取了朝政大權,而且儼然成了田令孜第二,這讓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於是向僖宗上表,決意討伐朱玫。

十月,朱玫迫不及待地擁立李熅即皇帝位,改元“建貞”,遙尊僖宗為太上皇。遠在興元的僖宗得到消息,不禁悲憤莫名,可他一籌莫展,只好問計於楊覆恭。楊覆恭遂以僖宗的名義發布檄文到關中,宣稱有能斬朱玫首級者,便以靜難節度使之職賞他。

此舉果然奏效。李克用和王重榮尚未出兵,朱玫的部將王行瑜便砍下了朱玫的腦袋。

朱玫一死,依附他的二百多名文武官員只好擁著新立的皇帝李熅逃奔河中(今山西永濟市)。可這群無頭蒼蠅根本跑錯了方向。因為這是王重榮的地盤,往這裏跑無異於飛蛾撲火。王重榮滿面笑容把他們接進城中,隨即手起刀落,砍下了李熅的腦袋,同時殺了一百多個大臣,並將餘下的人全部囚禁。

光啟三年(公元887年)三月中旬,僖宗李儇從興元返回鳳翔。

鳳翔節度使李昌符本來就想效法田令孜和朱玫“挾天子以令諸侯”,現在僖宗自己送上門來,他當然不會讓他從自己的手上溜掉。

隨後,李昌符便以長安宮室荒廢為由,強行把僖宗扣在了鳳翔。

這一年,僖宗李儇年僅二十六歲。可當他回顧自己短短二十幾年的生命歷程,卻感覺仿佛已經過了好幾輩子。

留在鳳翔的日子,每當僖宗回憶起荒唐而奢侈的少年時代,又想到這幾年顛沛流離、席不暇暖的流亡生涯,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潸然淚下……

滯留鳳翔的第二年春天,終日郁郁寡歡的僖宗李儇終於病倒了。

李昌符意識到,再扣留這個病懨懨的天子不但已經毫無意義,而且還很容易給人興兵討伐的借口,遂將僖宗放歸。

二月二十一日,僖宗拖著沈重的病體再度回到長安,次日下詔,改元“文德”。

三月初二,僖宗疾病發作;初五,病情加重,陷入彌留狀態。左軍中尉楊覆恭立即以天子名義下詔,擁立壽王李傑(懿宗第七子)為皇太弟,監理國政。

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初六,僖宗李儇在靈符殿駕崩。同日,皇太弟李傑即位,改名李敏,次年又改名李曄,是為唐昭宗。

【昭宗:孤獨的拯救者】

唐昭宗李曄是一個生不逢時的天子。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李曄都不像是一個亡國之君。他二十二歲登基的時候,史書是這麽評價他的:“昭宗即位,體貌明粹,有英氣,喜文學,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覆前烈之志!尊禮大臣,夢想賢豪,踐阼之始,中外忻忻焉!”(《資治通鑒》卷二五七)

這樣一個英氣勃發、銳意中興的天子,的確是和他的父兄懿、僖二宗截然不同,倒是和憲宗、宣宗頗為神似。難怪朝野都為之感到欣喜,並對其寄予厚望。假使他早生幾十年,也許完全有可能締造出媲美於“元和中興”和“大中之治”的政治局面。

然而,不幸的是,從李曄登基的那一天起,甚至從更早的時候起,大唐帝國就已經陷入一個無可挽回的亡國之局了。

即便李曄有力挽狂瀾之心,有振衰起弊之志,即便他擁有一個帝國拯救者所應具備的全部勇氣、鬥志、豪情、膽識、魄力、自信心、使命感,可他唯獨缺了一樣——時代條件。

他缺乏能夠讓他一展身手的時代條件。

天時、地利、人和,李曄一樣也沒有。他就像一個孤獨的拯救者,置身於千千萬萬個帝國終結者的包圍圈中,左沖右突,奮力廝殺,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單兵。

一個疲憊絕望的單兵。

一個無人喝彩的單兵。

一個茍延殘喘的單兵。

一個沒有同盟、沒有援軍、最終力竭身亡的單兵。

雖然昭宗李曄從昏庸無能的父兄手中接過來的是一個爛攤子,但他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畏難和疑懼,而是顯得躊躇滿志。剛一即位,他就迫不及待地邁出了第一步。

這第一步是收拾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田令孜。

昭宗要收拾田令孜的原因很多。首先,他是僖宗朝的大權宦。在李曄看來,僖宗之所以驕奢荒淫,帝國之所以叛亂蜂起,其罪魁禍首就是田令孜。其次,田令孜轉任西川監軍不久,僖宗就已經下詔將他流放端州(今廣東肇慶市),可他卻仗著西川節度使陳敬瑄這把保護傘,拒不奉詔。由此可見,田令孜的問題已經不僅是權宦禍亂朝政的問題,更是與強藩內外勾結、藐視中央的問題。所以,昭宗現在拿他開刀,既是為了維護朝廷綱紀,更是為了殺一儆百,震懾天下的割據軍閥。

最後,或許也是一個不便明說的理由——李曄想報仇。

那是私仇,讓李曄刻骨銘心的私仇。

廣明元年冬天,黃巢殺進長安,當時的壽王李傑跟隨僖宗倉皇出逃。由於事發倉促,沒有準備足夠的馬匹,所以除了僖宗和田令孜外,其他親王都只能步行。當時壽王才十四歲,走到一片山谷的時候,再也走不動路,就躺在一塊石頭上休息。田令孜策馬上前,催促他上路。壽王可憐巴巴地說:“我的腳很痛,能不能給我一匹馬?”田令孜冷笑:“這裏是荒山野嶺,哪來的馬?”說完揮起一鞭狠狠地抽在壽王身上,驅趕他動身。那一刻,壽王李傑回頭深深地看了田令孜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就一瘸一拐地上路了。

從那一刻起,壽王李傑就告訴自己——如果哪一天自己得勢,絕不放過這個閹宦。

所以,昭宗有十分充足的理由收拾田令孜。

巧合的是,就在昭宗準備對田令孜采取行動時,跟陳敬瑄打了好幾年仗的閬州(今四川閬中市)刺史王建又上疏朝廷,請求把陳敬瑄調離西川。昭宗有了一個現成的借口,便於文德元年六月下詔,命宰相韋昭度充任西川節度使兼兩川招撫制置使,另外派人取代田令孜的西川監軍之職,同時征召陳敬瑄回朝擔任左龍武統軍。

可想而知,田令孜和陳敬瑄當然不會奉詔。接到詔令後,他們便積極整飭武備,準備隨時與朝廷開戰。

十二月,昭宗命韋昭度為行營招討使,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為副使,另外劃出原屬西川的四個州,設置永平軍(治所邛州,今四川邛崍市),以王建為節度使,讓他與韋、楊二人共同討伐陳敬瑄。

討伐西川的戰役剛剛打響,昭宗就把目光鎖定在另一個權宦身上了。跟田令孜比起來,這個人現在對昭宗的威脅更大。

他就是楊覆恭。

自從擁立昭宗即位後,楊覆恭就自恃功高,不可一世了。他不但一手把持禁軍,專擅朝政,而且收養了為數眾多的義子,把他們派到各州鎮擔任節度使、刺史、監軍,從而締造了一個以他為核心的遍布朝野的龐大網絡。在這幫義子眼中,當然只有楊覆恭,根本沒有朝廷。比如龍劍(治所龍州,今四川平武縣東南)節度使楊守貞、武定(治所洋州,今陜西洋縣)節度使楊守忠等人,就從不向中央繳納賦稅,並且動不動就上表誹謗和譏笑朝廷。

這樣的權宦要是不鏟除,昭宗李曄的中興大計只能淪為笑談。所以,從登基的那一天起,昭宗的所有大政方針基本上都是與宰相孔緯、張濬等人商議定奪的,竭力避免讓楊覆恭幹預。宰相們也經常以宣宗為例,鼓勵昭宗整治宦官。

楊覆恭專權跋扈,自然不把昭宗放在眼裏。百官們上朝都是步行,唯獨他上殿是坐著轎子來的。有一天在朝會上,昭宗和宰相孔緯剛剛談及四方造反的人,楊覆恭又坐著轎子大搖大擺地來到了殿前。孔緯就故意提高嗓門說:“在陛下您的左右,就有將要造反的人,何況是四方呢!”昭宗明白孔緯的用意,就假裝驚愕地問他所指為何。孔緯指著楊覆恭說:“他不過是陛下的家奴,卻坐著轎子上殿,而且養了那麽多壯士為義子,或典禁兵,或為藩鎮,不是要造反是什麽?”

楊覆恭面不改色:“以壯士為義子,目的是讓他們效忠皇上、保衛國家,怎麽能說是造反呢?”

昭宗冷然一笑,把話接了過去:“你想要保衛國家,為何不讓他們姓李,卻讓他們姓楊?”

楊覆恭頓時啞口無言。

這件事情過去不久,有一天,昭宗忽然對楊覆恭說:“你的義子中,是不是有一個叫楊守立的?朕想讓他來當侍衛。”

為了證明自己養這些義子就是要“保衛國家”的,楊覆恭二話不說就把楊守立領進了宮。

反正他有的是義子,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此時的楊覆恭並不知道,昭宗絕不僅僅是要一個“侍衛”那麽簡單。楊守立入宮後,昭宗立刻賜名他李順節,然後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就把他從一名普通的禁軍侍衛迅速擢升為天武都頭(禁軍一部指揮官),同時又讓他兼任鎮海節度使,不久又加封同平章事。

平步青雲的李順節自然是對天子感恩戴德。

受寵若驚之餘,他也漸漸明白了天子的用意所在。

他知道,天子是想讓他對付楊覆恭。

李順節當然樂意充當這個角色。原因很簡單,楊覆恭的義子多如牛毛,他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個;可天子的心腹宦官卻只有他一個,如果跟天子聯手鏟除楊覆恭,到時候,豈不是輪到他李順節來收養義子了?

為了這個美好的前景,李順節死心塌地投靠了昭宗。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他施展渾身解數,與楊覆恭展開了明爭暗鬥,並且為昭宗提供了諸多有關楊覆恭的秘密情報。

昭宗李曄看著這一切,嘴角不禁泛起了一絲笑容。

網已經撒開了。

李曄在心裏說,一旦時機成熟,朕就會毫不猶豫地將楊覆恭集團一網打盡。

【守望春天】

除了收拾宦官,昭宗李曄第二件亟須要做的事情,無疑就是對付藩鎮了。

李曄很清楚,要對付藩鎮,自己手中就必須有一支軍隊——一支真正忠於朝廷、不被任何勢力掌控的軍隊。

為此,他從即位之初就一直在招兵買馬。到了大順元年(公元890年),朝廷終於組建了一支十萬人的軍隊。有了這張底牌,昭宗就可以跟藩鎮叫板了。

那麽,要從哪裏開刀呢?

這些年來,天下諸藩中發展最快、勢力最強的,非河東李克用莫屬。要對付藩鎮,肯定要先從他下手。但是,李克用是光覆長安、平定黃巢的功臣,朝廷要對他用兵,肯定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借口。

正當昭宗為此絞盡腦汁之際,借口忽然就有了。

大順元年正月,李克用悍然從太原出兵,一舉吞並了東昭義(治所邢州,今河北邢臺市),旋即又進攻雲州(今山西大同市)。雲州防禦使赫連鐸急忙向盧龍節度使李匡威求救。李匡威深知,一旦雲州失陷,李克用的矛頭就會直指河北,於是迅速率領三萬人前往救援。李克用陷入腹背受敵之境,加之麾下兩員勇將又一死一降,只好引兵撤回太原。四月,赫連鐸、李匡威與朱全忠先後上疏朝廷,請求討伐李克用。

昭宗召集宰相和百官廷議。以宰相杜讓能、劉崇望為首的多數大臣堅決反對,而宰相張濬和孔緯卻極力主戰。尤其是張濬,這個一貫自詡有東晉謝安和前朝裴度之才的宰相斬釘截鐵地說:“只要給我兵權,少則十天,多則一個月,必定削平李克用!錯失這個良機,日後將追悔莫及!”

其實,昭宗比任何人都更想利用這個機會消滅李克用,可他自己卻不想把討伐李克用的意思說出來,而是把話留給了張濬和孔緯。

昭宗之所以這麽做,是想萬一討伐李克用失敗,自己頂多就是丟卒保車,把張濬他們犧牲掉而已,斷不至於讓李克用有反抗朝廷的口實。所以,昭宗召開此次廷議,其目的也不過是讓文武百官替他當一回證人而已。

天子既然是這個心思,那這次廷議就純屬走過場了。當主戰派和主動派各自把觀點亮出來後,昭宗忽然說了一句:“李克用有討平黃巢、覆興帝國之功,今日趁其新敗而發兵討伐,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朕呢?”

孔緯立即接過話茬:“陛下的思慮是一時之仁,張濬的提議卻是萬世之利。昨日,我們已經計算過了,調動士兵、運送糧餉、犒勞賞賜等等費用,一兩年內都不至於匱乏。現在,就看陛下您的決斷了!”

最後,昭宗悠悠地嘆了一口氣,用一種相當勉強的口吻說:“這件事就交給二位賢卿了,希望不要讓朕蒙羞。”

大順元年五月,昭宗下詔削除了李克用的所有官爵,並開除其宗室戶籍(當初朱邪赤心被賜皇姓時,編入了李唐宗室戶籍);同時,任命張濬為討伐河東的主帥,京兆尹孫揆為副帥,並命朱全忠、李匡威、赫連鐸各自從本道出兵,對李克用形成圍剿之勢。

五月二十七日,張濬率五萬軍隊出征,昭宗親臨安喜樓為他餞行。張濬屏退左右,對天子說:“待臣平定外憂,再為陛下鏟除內患!”

這個內患,當然就是指楊覆恭了。

此刻,楊覆恭正躲在屏風後面,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聽了去。

軍隊開到長安城東面的長樂阪,輪到左、右神策中尉餞行。楊覆恭向張濬敬酒,張濬不喝,推說醉了。楊覆恭鼻子一哼:“宰相大人既然已經大權在握、專主征伐,又何必如此扭捏作態呢?”張濬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等我平定叛賊回來,你就知道我為何扭捏作態了!”

楊覆恭悚然一驚。

張濬得意地躍上馬背,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從張濬率領大軍出征的那一刻起,昭宗就陷入了無比的焦灼和緊張之中。

因為,這個災難深重、岌岌可危的帝國,太需要一場勝利來提振元氣、鼓舞人心了。

他強烈地希望,張濬能夠像前朝宰相裴度那樣,一舉討平跋扈藩鎮,讓他這個躊躇滿志的天子在“匡扶社稷、中興李唐”的道路上邁出堅實的第一步。

然而,希望從來是美好的,而現實卻終究是殘酷的。

這個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張濬,非但沒有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只用一個月就討平李克用,反而在將近半年的時間裏損兵折將,一再敗北,最終全線崩潰。

回顧這半年來接二連三的敗報,昭宗的心仿佛在滴血——

八月,大戰還沒開始,副帥孫揆就在長子(今屬山西)西面的山谷中被河東伏兵生擒,旋即被殺。

九月,南面主將朱全忠在馬牢山(今山西晉城市東南)被河東軍擊敗,大將鄧季筠被俘,同時被殺被俘的士兵有一萬多人。

九月下旬,北面正副主將李匡威、赫連鐸在蔚州(今河北蔚縣)取得一次短暫的勝利之後,隨即遭到李克用主力的迎頭痛擊;李匡威的兒子、赫連鐸的女婿皆被俘,同時被殺被俘的士兵數以萬計。

十月,當各路討伐軍已被李克用各個擊破後,張濬率領的主力才剛剛推進到晉州。先頭部隊與河東軍在汾州(今山西汾陽縣)遭遇,剛一交戰就敗退下來,後方大軍不戰自潰。河東軍乘勝追擊,直抵晉州城下。張濬出城禦敵,再敗,從各鎮征調的士兵嘩然四散,各自逃回本鎮。張濬在晉州困守了一個月,料定大勢已去,只好帶著殘部從含口(山西絳縣西南)倉皇逃遁,越過太行山逃到河陽(今河南孟州市),然後拆卸民房的木板拼湊木筏,渡過黃河狼狽南下。

至此,中央討伐大軍死的死,逃的逃,幾乎全軍覆沒。

這場大張旗鼓的討伐河東之戰,就這樣以志在必得的姿態開場,而以徹頭徹尾的失敗告終。

昭宗充滿希望的一顆心瞬間跌入失望和悲哀的谷底。

緊接著,一陣恐懼就襲上了心頭。他知道,不給李克用一個說法,他肯定跟朝廷沒完。

大順二年(公元891年)正月初九,昭宗萬般無奈地把張濬貶為鄂岳觀察使,把孔緯貶為荊南節度使。然而,李克用並不罷休。他怒氣沖天地上了一道奏疏,說:“張濬以陛下萬世之業,邀自己一時之功,知臣與朱溫深仇,便與其私相聯結。臣今身無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回到陛下分封的藩鎮,只能暫到河中居住,應該去向何方,恭候陛下指令!”

河中?

昭宗一下就傻眼了。這不是赤裸裸的威脅恐嚇嗎?

河中(今山西永濟市)與潼關僅僅隔著一條黃河,李克用只要帶兵到河中,再一步跨過黃河,天子和朝廷就是他砧板上的魚肉了。

接到奏疏的當天,昭宗就忙不疊地把張濬再貶為連州(今廣東連州市)刺史,把孔緯再貶為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刺史,同時下詔恢覆了李克用的所有官爵。

二月,昭宗擔心李克用還不滿意,又加封他為中書令,並把張濬再貶為繡州(今廣西桂平縣南)司戶,才算是把李克用安撫住了。

討伐河東之役不到半年就敗了,而早在三年前就開打的西川之役,同樣遭遇了失敗。而且,西川的失敗比河東更讓昭宗痛心疾首。因為河東敗得幹脆,頂多只是短痛,而西川則打了整整三年,發兵十幾萬,曠日持久,喪師費財,無疑是令人難以忍受的長痛。

大順二年三月下旬,宰相和財政大臣不得不向昭宗稟報,國庫已經空了,再也沒辦法給西川前線輸送一毫一厘的軍費了。

那一天,文武百官看見天子李曄忽然把頭低了下去,而且沈默了很久。最後,李曄無奈地頒下一道詔書:恢覆原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的所有官爵,同時命王建等人罷兵休戰,各回本鎮。

接到詔書的那天,陳敬瑄和田令孜忍不住相視而笑。

可他們笑得太早了。

因為,天子雖然放棄了,但王建卻沒有放棄。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王建非但沒有退兵,反而加大了進攻的力度,先後占領了西川轄區內的大多數州縣,然後猛攻成都。陳敬瑄數次出城迎戰,卻屢屢被打敗。到了七月下旬,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的陳敬瑄和田令孜終於絕望了,不得不開城投降。

田令孜親手把西川節度使的帥印和旌節交給了王建。

隨後,王建把陳敬瑄和田令孜放逐到了偏遠的州縣,並於兩年後將其誅殺。

昔日稱霸一方的軍閥被消滅了,可王建卻從此成為西川的土皇帝。天覆三年(公元903年),王建自封為蜀王。公元907年、亦即唐朝覆亡的那一年,王建在成都稱帝,國號“蜀”,史稱王建為前蜀高祖。

登基才三年,昭宗在藩鎮事務上就遭受了兩次重大挫折,這對於一個銳意中興的天子而言,實在是一個沈重的打擊。

不過,讓昭宗在痛苦中感到一絲欣慰的是——幾年來,與權宦楊覆恭的鬥爭取得了不小的進展,基本上可以收網了。

大順二年九月,昭宗發現李順節已經有效地掌握了部分禁軍,於是斷然采取行動,將楊覆恭貶為鳳翔監軍。楊覆恭拒不赴任,並以生病為由提出致仕,試圖以此要挾昭宗。不料昭宗卻順水推舟,同意了他的致仕請求。楊覆恭惱羞成怒,遂與義子楊守信日夜謀劃,準備發動叛亂。

十月初八,昭宗命李順節帶領麾下禁軍進攻楊覆恭的府第。楊覆恭率衛士抵抗,楊守信也立刻率部前來增援。

雙方展開激戰。稍後,宰相劉崇望又率領一隊禁兵參與進攻,楊守信不支,部眾潰散,只好跟楊覆恭一起帶著族人從通化門逃出,亡命興元,投奔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

驕橫跋扈的權宦楊覆恭終於被驅逐了,昭宗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

不過與此同時,一種新的不安卻悄然向他襲來——一代權宦楊覆恭被打倒了,新一代宦官李順節會不會恃寵生嬌、居功自傲,成為楊覆恭第二呢?

昭宗覺得,答案是肯定的。所以,他不能不把這種危險扼殺在萌芽狀態。

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昭宗就命人把李順節誘殺了。

也許,昭宗這種兔死狗烹的做法顯得相當腹黑,但是為了不讓李順節成為新一代權宦,為了不讓這幾年對付宦官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他只能這麽做。

大順二年冬天,一場又一場大雪從蒼旻深處緩緩飄落,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大明宮的垂宇重檐上,並且搖曳著落在天子李曄的發梢、鼻梁、眉間、心上。

是的,心上。李曄感到整整一個冬天的大雪很可能全部落在了他的心上。否則,他的心頭何以變得如此僵硬、沈重而冰涼?

天仿佛已經裂開了。

大雪仿佛永遠下不完。

來吧,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吧。李曄站在大明宮鋪滿積雪的殿庭中,有些悲壯地仰望蒼天。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吧,直到把這個骯臟的世界全部覆蓋,直到把所有罪惡、陰謀、殺戮、流血、死亡全部覆蓋……

然後,春天就該來了吧?

到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也許就幹凈了吧?

【靈魂中的七道傷】

春天終究還是來了。然而,這個世界並沒有絲毫改變。

新年正月,昭宗改元“景福”。

盡管這個世界充滿了罪惡和苦難,充滿了無盡的缺憾,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對它抱有希望。因為除了這個喧嘩與騷動的世界,我們一無所有。

李曄對自己說。

景福元年(公元892年)一開春,鳳翔節度使李茂貞、靜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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