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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盤散沙的唐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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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令孜每次去見天子,必親自帶上酒食,一邊和天子開懷暢飲,一邊神侃海聊,以便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和皇帝毫無君臣之分,更像是一對忘年交。

小皇帝繼承了他父親的秉性,喜歡跟樂工、優伶廝混在一起,所賞賜的金錢動輒萬計,宮中的庫藏很快告罄。田令孜就幫小皇帝想了一條生財之道,讓他派宦官去長安東西兩市中搜刮商人的貨物和財寶。小皇帝依計而行,果然財源滾滾。有人不服上告,田令孜就命京兆府把告狀者抓起來亂棍打死。

對此,宰相和百官也都噤若寒蟬,沒人敢站出來說話。

面對無知貪玩的小皇帝和一手遮天的田令孜,人們只能仰天哀嘆——

大唐的氣數盡了。

就在小皇帝即位的第二年,亦即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十二月,各地的加急戰報就雪片般地飛進了長安。

天德軍(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北)奏報:黨項、回鶻軍隊入侵邊境。

感化軍(治所徐州)奏報:龐勳餘黨四處劫掠,州縣無法禁止。

西川邊境奏報:南詔軍隊三次搶渡大渡河,唐朝防河兵馬使、黎州(今四川漢源縣)刺史黃景覆力戰不敵,全線潰敗;敵寇進占黎州,並已越過邛崍關,前鋒進抵雅州(今四川雅安市)……

與此同時,帝國內部各種積重難返的社會矛盾也全面爆發了。

懿宗一朝,由於天子的窮奢極侈,加上連綿不絕的內外戰爭,導致國庫空虛,所以各種賦稅聚斂日甚一日,令百姓苦不堪言。而天災又往往與人禍形影相隨。鹹通末年,關東(潼關以東)地區連年遭遇水災旱災,各州縣又隱瞞不報,相互推諉,以致民間餓殍遍野,成千上萬的百姓流離失所,哭告無門……

無論任何時代,中國底層老百姓的忍耐力都是世界上最強的,如果你沒有把他們逼到絕路,他們絕不會造反。幾千年來,中國老百姓對生活的理解無非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他們對幸福的理解,也無非是一畝三分地、老婆孩子熱炕頭。只有當統治者把他們這種最低限度的要求以及最微薄的希望都粉碎無遺的時候,他們才會鋌而走險。而一旦他們選擇了造反,所爆發出來的能量就是毀滅性的。

乾符元年冬天,這種毀滅性的能量幾乎一夜之間就在帝國的四面八方遍地開花。

其中一朵毀滅之花的名字,叫做黃巢。

很快,亂世小皇帝李儇和他的朝廷就將聽到一聲震天動地的吶喊——

我花開後百花殺!

【黃巢:被社會遺忘的人】

乾符元年冬天,面對各地飛來的戰報,年僅十三歲的僖宗李儇自然是手足無措。

新任宰相鄭畋、盧攜經過一番緊張謀劃,隨即拿出了應對的辦法。命兗州、鄆州等道兵馬共同圍剿龐勳餘黨,又調派當初收覆安南的功臣、時任天平節度使的高駢前往西川,抵禦南詔入侵。

高駢不愧是出色的將領。他一到西川,便親率五千精銳步騎主動出擊,大破南詔軍隊,並一直將其趕過了大渡河,砍殺並俘虜了大量敵軍,擒殺了十幾個蠻族酋長。隨後,高駢修覆了邛崍關以及大渡河沿岸的各座要塞,又在戎州(今四川宜賓市)馬湖鎮構築城堡,派重兵駐守,號“平夷軍”;此外,還在南詔入蜀的必經之路和各個戰略要地修建城堡,每座城堡都派數千士兵駐防,從而在南詔軍隊面前築起了一道銅墻鐵壁。

從此,南詔軍隊再也不敢輕易入侵。幾年後,隨著南詔國王世隆的病卒,盛極一時的南詔王國便和李唐王朝一樣走向了衰落,而南詔與唐朝綿延多年的戰爭,至此終於畫上了句號。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外患剛剛平息,風起雲湧的唐末農民起義便揭開了大幕。

第一根出頭的椽子是王仙芝。

王仙芝,濮州(今山東鄄城縣)人,於乾符元年十二月在長垣(今屬河南)起兵,次年六月殺回老家,攻占了濮州和曹州(今山東定陶縣),士眾迅速發展到數萬人。天平節度使薛崇出兵進剿,卻屢屢被王仙芝擊敗。

緊跟著王仙芝浮出歷史水面的人,就是黃巢。

黃巢,冤句(今山東東明縣南)人,早年曾與王仙芝搭夥販賣私鹽,精於騎射,為人任俠仗義。但是,他和王仙芝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就是他識文斷字,粗粗涉獵過一些儒家經典,可以算半個文人。所以,他也曾經抱有“書中自有黃金屋”的理想,試圖用知識改變命運,像所有讀書人一樣通過科舉走上仕途。然而,現實一次次地對他進行了無情的嘲弄和打擊。黃巢屢屢參加進士考,卻每一次都名落孫山。

黃巢覺得自己成了一個被社會遺忘的人。

就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變幻無常的命運卻給他打開了另一扇窗口——一個遠比走仕途和販私鹽都危險百倍、卻獲利更豐的機會。

黃巢緊緊抓住這一個機會,從此走進了波瀾壯闊、血雨腥風的晚唐歷史。

乾符二年六月,黃巢在冤句聚集了數千人,拉起了響應王仙芝的反旗。很快,這兩個昔日的私鹽販子就成了並肩戰鬥的義軍領袖。他們合兵一處,劫掠州縣,橫行山東(崤山以東)。那些繳不起重稅和失去土地的貧困百姓爭先恐後地投奔到了他們的麾下,義無反顧地加入到了搶錢、搶糧、搶地盤的行列中。

乾符二年七月,京畿地區再次爆發了大規模的蝗災。遮天蔽日的蝗蟲所過之處,萬頃良田瞬間變成一片赤地。京兆尹楊知至連忙向天子李儇上奏。

可是,他上奏的卻不是災情,而是喜訊。

他在奏疏中說:“蝗蟲飛到京畿地區,都不吃稻谷,紛紛身抱荊棘而死!”

自從盤古開天辟地以來,還從沒聽說過這種舍生取義、活活餓死的蝗蟲,這說明什麽呢?說明天子李儇的德政足以澤被萬物,連冥頑不靈的蝗蟲都被他感化了。

於是,宰相們紛紛入朝向僖宗表示祝賀。

聽說在自己的德政之下,居然出現了萬古未有的超級祥瑞,小皇帝李儇樂得合不攏嘴。尤其是聽說那些蝗蟲寧可餓死也不吃稻谷,小皇帝覺得它們簡直太可愛了。

乾符三年(公元876年)秋天,王仙芝和黃巢轉戰中原,先後攻陷陽翟(今河南禹州市)、郟城(今河南郟縣)、汝州。東都洛陽大為震恐,士民攜家帶眷,紛紛出城逃難。十一月,義軍又南下攻克郢州(今湖北鐘祥市)、覆州(今湖北天門市)。十二月,王仙芝和黃巢又橫掃申州(今河南信陽市)、光州(今河南潢川縣)、廬州(今安徽合肥市)、壽州(今安徽壽縣)、舒州(今安徽潛山縣)、蘄州(今湖北蘄春縣)等地,所過之處,官兵望風披靡。

眼見變軍聲勢越來越大,僖宗朝廷不得不接受了宰相王鐸的再三建議,對王仙芝進行招安,給了他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禦史的官職。

接到誥命的那一天,王仙芝激動得一夜沒有合眼。

從一個整天被官府追殺的私鹽販子,成長為帝國的一名禁軍將領和中央官員,王仙芝覺得這是自家祖墳冒青煙了。

他知足了。

王仙芝決定立刻接受招安。可是,正當他遐想著自己手舉朝笏走上金鑾殿的情景時,黃巢卻面無表情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兄弟黃巢正用一種鄙視的目光看著他,目光裏有兩層意思。

一、王大哥,你居然就這點兒出息?朝廷隨便給你一官半職就把你買了?

二、朝廷憑什麽就給你一個人封官,把老子和弟兄們都給晾在一邊?

那天,黃巢再次感到了一種被人遺忘的痛楚。所以,他一直試圖用目光向王仙芝傳達自己的困惑和憤怒。可是,王仙芝卻一時無法從極度的興奮和喜悅中自拔出來,所以根本沒有讀懂黃巢的目光。

最後,黃巢走了上去,對王仙芝說:“我們曾經在神明面前立下誓言,要除暴安良,橫行天下,如今你一個人去朝廷當官,讓這五千多號弟兄往哪裏投奔?”

還沒等王仙芝反應過來,黃巢已經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臉上。

鮮血順著王仙芝的臉龐流了下來。透過迷蒙的血眼,王仙芝看見黃巢身後無數的弟兄們正在向他揮舞著拳頭。

看來,自己是永遠也洗不白了。

王仙芝在內心發出了一聲悲涼的長嘆——賊永遠是賊!

後來,王仙芝撕毀了朝廷給他的那一紙任命狀,在蘄州城內燒殺擄掠了一天,隨即帶著另一名副手尚君長和三千多人呼嘯而去。

而黃巢則與他分道揚鑣,帶著剩下的兩千多人走上了另一條路。

從乾符四年(公元877年)正月開始,王仙芝與黃巢時而各自為戰,時而又合兵一處,雖然四處攻城略地,可在朝廷諸道軍隊的圍追堵截之下,所占領的城池都是旋得旋失,始終未能建立長期立足的根據地。農民軍和官軍一度陷入了相持和膠著的狀態。

這一年十一月,朝廷的招討副使、總監軍宦官楊覆光再度向王仙芝傳達了招安的信息,而一直對此仍然抱有希望的王仙芝正中下懷,當即派遣尚君長前去與楊覆光接洽。不料,尚君長剛走到半路就被招討使宋威擒獲。宋威因與農民軍多次交戰失利而懷恨在心,一意要置尚君長於死地,所以當即上奏朝廷,謊稱在戰鬥中生擒了尚君長。楊覆光連忙上奏,聲明尚君長是投誠,並非在戰場上被擒。朝廷派禦史進行調查,但還沒等結果出來,宋威就一不做二不休地砍下了尚君長的腦袋。

兩次試圖被招安未果,又喪失了一個得力助手,此後的王仙芝信心大減,戰鬥力也大為削弱,因而在戰場上接連失利。乾符五年(公元878年)正月初六,朝廷的招討副使曾元裕又在申州(今河南信陽市)東面大破王仙芝,砍殺一萬多人,招降並遣散了一萬多人。曾元裕因功擢為招討使,宋威被免職。

王仙芝自此一蹶不振。

短短一個月後,王仙芝在黃梅(今屬湖北)與曾元裕進行決戰,招致慘敗;王仙芝戰死,首級被傳送長安;士眾被斬殺五萬多人,餘眾星流雲散。

王仙芝一死,僖宗朝廷解除了一個重大威脅。但是與此同時,新的威脅又接踵而至——時任沙陀副兵馬使的李克用在幾個副將的擁戴下,趁中原戰亂發動兵變,誅殺了大同防禦使段文楚,占領了雲州(今山西大同市)。

已被中原民變搞得焦頭爛額的僖宗朝廷再也無力討伐李克用,只好想了一個辦法,把李克用的父親、時任振武節度使的李國昌調任大同節度使,另行派人接任振武節度使,目的是把李國昌父子置於一鎮,以免他們分別據守振武和大同。

然而,朝廷的如意算盤很快就落空了。

李國昌接到調令後就把它撕得粉碎,同時也徹底撕破了尊奉朝廷的假面。他們父子不但要同時據有二鎮,而且要趁天下大亂搶占更多的地盤,甚至逐鹿天下。

隨後,李國昌砍殺了振武的監軍宦官,並與李克用聯兵,攻破了大同周邊的遮虜軍、寧武軍、岢嵐軍等多處朝廷軍營,迅速成為帝國北方最大的割據勢力。

王仙芝敗亡後,尚君長的弟弟尚讓率領殘部投奔黃巢,推舉黃巢為主帥,號“沖天大將軍”,改元“王霸”,並委任百官。

隨後的日子,已被朝廷任命為鎮海節度使的高駢全力以赴對付黃巢,不斷調兵遣將,加強了對他的圍剿。黃巢在中原戰場屢屢失利,手下數十位將領被招降,不得不在乾符五年三月渡過長江,轉戰南方。七月,黃巢軍進入浙東,鑿開七百裏山路,轉入福建戰場。十二月,黃巢攻陷福州,福建觀察使韋岫棄城而逃。

乾符六年(公元879年)春,黃巢揮師直趨嶺南。

帝國的財賦重鎮廣州,就此暴露在黃巢的面前。

進入嶺南之後,黃巢致信浙東道觀察使崔璆和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透露了歸順朝廷的意思,條件是授予他天平(治所鄆州,今山東東平縣)節度使之職。這裏是黃巢的老家,他顯然是希望能夠衣錦還鄉。

然而,朝廷卻斷然拒絕,粉碎了他衣錦還鄉的希望。黃巢退了一步,要求擔任廣州節度使。僖宗召集大臣商議,左仆射於琮說:“廣州是國際商船和各種珍寶貨物的重要集散地,怎麽能交到反賊手裏?”宰相建議給黃巢一個“率府率”(東宮侍衛隊長、正四品上)的職務,僖宗同意。

可是,這回輪到黃巢不幹了。

接到“率府率”的任命狀後,黃巢當場將它撕得粉碎,隨即對廣州發起猛攻。這一年九月,廣州陷落。黃巢逮捕了節度使李迢,命他起草奏疏說已經投降了黃巢。李迢說:“我世代荷國厚恩,親戚故舊遍布朝廷,手可斷,疏不可草!”黃巢馬上就把他砍了。

由於黃巢的士兵均是北方人,進入嶺南後水土不服,才一個多月便紛紛染上瘟疫,死了三四成,部下勸他回師中原。黃巢也意識到廣州非久留之地,便於十月末率部沿湘江而上,攻占潭州(今湖南長沙市),次月又由江陵北上,直撲襄陽。

【我花開後百花殺】

新年轉眼又到了。

這是廣明元年(公元880年),僖宗李儇即位後的第七個年頭。這一年,李儇已經十九歲,早已不再是小皇帝了。可是,他的玩性不但絲毫未改,而且各項游戲技能還突飛猛進——舉凡騎馬、射箭、舞劍、蹴鞠、鬥雞等等,他無不拿手,尤其精通數學、音樂和賭博。

所有文體活動中,僖宗最擅長的還是打馬球。他曾經對宮中戲子石野豬說:“朕如果參加‘打球進士科’考試,一定能當狀元!”石野豬說:“也不見得。如果碰上堯、舜當主考官,恐怕陛下免不了要落榜。”僖宗聞言大笑。

帝國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可僖宗李儇卻渾然不覺,依舊在他的小天地裏自在逍遙。

此時的李儇做夢也不會想到,這一年冬天,那個叫黃巢的私鹽販子就將率領大軍殺進長安,然後一屁股坐在他的金鑾殿上,奪取了屬於他的一切;而他這個大唐天子卻只能沒命地奔跑在逃亡路上,惶惶若喪家之犬。

也只有到那個時候,李儇才會驀然發現——原來,當皇帝也並不是那麽好玩的。

廣明元年無疑是黃巢的幸運之年,也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歲月。

這一年上半年,他在江西戰場遭遇了一些短暫的挫折,在信州(今江西上饒市)困守了一段時間,士卒再度因染上瘟疫而損失過半。但是到了五月,幸運女神就開始頻頻關照他了。

他先是用詐降的手段擊敗了高駢的麾下猛將張璘,繼而又一舉突破了高駢的封鎖線,從此軍威大振。整個下半年,黃巢在北征的路上便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了。

六月二十八日,黃巢軍攻陷宣州(今屬安徽);七月,從采石(今安徽馬鞍山市西南)橫渡長江,大舉北上;九月,攻陷泗州(今江蘇盱眙縣淮河北岸);十月,攻陷申州(今河南信陽市),橫掃潁州(今安徽阜陽市)、宋州(今河南商丘市)、徐州(今屬江蘇)、兗州(今屬山東)各境;兵鋒所及之處,士民紛紛逃亡。

十一月十七日,號稱六十萬的黃巢大軍攻克東京洛陽;唐朝的東京留守劉允章率百官迎接拜謁。

十二月初一,黃巢的前鋒部隊開始進攻潼關,兩天後將其攻克,大軍隨即直指長安,當天進抵華州(今陜西華縣)。

十二月初四,僖宗慌忙下詔,封黃巢為天平節度使,可黃巢面對詔書的唯一反應就是發出一陣仰天狂笑。

十二月初五,大唐王朝的文武百官聽說亂兵已經攻克潼關,散朝後便開始各自逃命。宦官田令孜帶著五百名神策兵,擁著僖宗從金光門倉皇出逃,隨行人員只有福、穆、澤、壽四王以及數名嬪妃。

天子和百官一跑,長安旋即陷入了無政府狀態,城中的士兵和百姓趁亂沖進宮中,大肆搶奪府庫中的財物金帛……

廣明元年十二月初五。黃昏。唐朝的金吾衛大將軍張直方帶著幾十名文武官員,畢恭畢敬地來到灞上,準備迎接黃巢。

一輪血紅的殘陽掛在西天,把長安城外的原野渲染得一片金黃。

遠遠地,張直方看見一頂用黃金裝飾的轎子慢慢進入了他的視野,一群頭發披散、用紅巾紮束、身穿錦繡衣服的武士護衛在黃金轎兩側。在他們身後,是漫山遍野全副武裝的鐵甲騎兵。再往後,則是一望無際、仿佛綿延千裏的各種輜重車輛。

此時,坐在黃金轎中的這個人正雙目微閉,口中喃喃自語。

他在吟詠一首詩。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吟詠過這首詩了。

因為寫詩的那一年,他正在經受屢屢落第的打擊,正在咀嚼被社會遺忘的痛楚。而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再次吟誦它。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當年所有的痛苦,都已經在這一刻化成了沖天的快意和豪情。

當黃巢透過轎簾的縫隙,遙遙望見長安城上的那一排雉堞時,他忍不住把這首《詠菊》大聲地念了出來——

〖待得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當黃巢大軍浩浩蕩蕩地開進長安時,百姓們爭先恐後地夾道圍觀,如迎王師。黃巢的副手尚讓一路上不斷曉諭百姓:“黃王起兵,本來就是為了百姓,絕不會像李唐皇帝那樣不愛惜你們,你們只管安居樂業,不要害怕!”

剛開始的幾天,一切果然如同尚讓所說——士兵們對百姓秋毫無犯,長安城內人人安居樂業,一派秩序井然。

這幾年來,黃巢的士兵們從北打到南,又從東打到西,走到哪搶到哪,很多人早已腰纏萬貫,所以他們進了長安城後,不但不再拿群眾一針一線,而且還時常慷慨解囊,把財物施舍給那些貧窮的人。

百姓們又驚又喜——都說黃巢的軍隊是強盜,可這樣的“強盜”,顯然比朝廷官兵好上百倍啊!

看來,官方的宣傳根本就不可信。

然而,短短幾天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因為大兵們實在是憋不住了。自從造反的那一天起,燒殺擄掠已經逐漸變成他們的生活方式,甚至成為他們生命中最大的樂趣,如今叫他們每天不燒不搶、無所事事,簡直比叫他們去死還難受。

於是,幾乎就在一夜之間,黃巢的大兵們就撕掉了溫良恭厚、樂善好施的假面,紛紛抄起武器和火把,急不可耐地沖上了街頭。

剎那間,繁華富庶的大唐帝京就變成了一座死亡之城。

到處都在搶劫和縱火,到處都在強奸和殺人。每一座房子都烈火熊熊,每一條街道都濃煙滾滾,每一處坊間都充斥著令人發指的暴行,每一個角落都彌漫著絕望和恐怖的氣息。長安的士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眼中寫滿了困惑、驚恐和無助。

黃巢與尚讓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盡管他們頻頻勒令士兵停止暴行,可是卻屢禁不止……

在我們的中學歷史教科書上,凡是提到農民“起義”,總是會用這麽一句話來總結和評價:“農民起義沈重打擊了封建地主階級的反動統治,調整了生產關系,解放了社會生產力,因而推動了歷史的發展。”

在中國歷代無數次的農民“起義”中,到底哪一次真正“推動了歷史的發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黃巢領導的這次“起義”除了攻城、殺人、搶劫、縱火、強奸之外,除了讓黃巢和他的農民弟兄們翻身做主、從被壓迫者變成壓迫者之外,並沒有任何制度建設的東西,也看不出他們對歷史發展作出了什麽貢獻。

當然,有一個貢獻還是非常突出的,那就是極大地消滅了社會人口,緩解了過剩的人口與有限的土地之間的緊張關系,客觀上提高了人均土地面積的占有量。除此之外,黃巢“調整”了什麽,“解放”了什麽,“推動”了什麽,實在是沒看出來。

相反,凡是黃巢軍隊經過的地方,只看到了“赤地千裏”、血流成河,只看到了落後、野蠻、殘忍、暴虐、血腥,以及對社會的巨大破壞。盡管黃巢和他的弟兄們之所以揭竿而起,是因為朝政腐敗和民不聊生,盡管農民們爭取生存權的鬥爭具有一定的正當性與合理性,但這並不能成為他們宣洩仇恨、濫用暴力的借口,更不能以此作為“革命者”剝奪他人生命財產權的理由。

據說,中國是世界上爆發農民起義次數最多的國家。歷史上的歐洲,直到八世紀才有關於農民起義的零星記載,從那時起到十六世紀的八百年間,西歐幾十個國家數得著的農民起義總共也不過七八次。如果按照農民起義是“推動歷史發展的動力”這一邏輯,中國應該早已領先於世界,成為人類文明發展的領頭羊才對。可事實上我們都知道,中國非但沒有獲此殊榮,反而早早陷入了僵化、停滯、封閉、保守的歷史困局之中,到了近代,更是被飛速發展的西方文明遠遠甩在了身後。

由此可見,“農民起義”帶給中國的,無非只是用一種“以暴易暴”的方式,不斷重覆並強化“一治一亂”的歷史循環而已。無論歷代農民起義最終有沒有獲得成功,都無助於中國擺脫專制制度的禁錮和束縛,也無助於中國走出幾千年不變的循環怪圈。因為歸根結底,無數的黃巢們揭竿而起的最大動力,不過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彼可取而代之”這種黃袍加身的夢想罷了;而他們的“革命”結果,充其量也就是通過暴力手段完成政治權力和私人財產的轉移而已。即便他們成功摧毀了舊王朝,歷史也仍然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有可能出現倒退。因為新政權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有可能比舊王朝更專制、更腐敗、更黑暗。

既然黃巢們本來就不具備制度變革、文化創新的訴求和願望,更不具備相應的智慧和能力,那我們憑什麽認定他們能推動社會進步和歷史發展呢?

【狼虎谷】

廣明元年十二月十一日,為了讓長安士民對李唐王朝死心,黃巢下令屠殺了所有來不及跑掉的滯留長安的李唐宗室成員。

連嬰兒都沒有放過。

十三日,黃巢在大明宮含元殿即皇帝位,國號“大齊”,改元“金統”,封其妻曹氏為皇後,任命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

一個所謂的“農民革命政權”就這麽建立起來了。

不過可惜的是,到頭來,黃巢還是沒有革掉李唐王朝的命,自己的腦袋反而被革掉了。

就在黃巢稱帝的同時,僖宗李儇和他的流亡朝廷一路逃到了興元(今陜西漢中市)。驚魂甫定之餘,僖宗匆忙下詔,命諸道出兵收覆京師。數日後,附近諸道的勤王之師相繼來集,可興元的物資和糧食卻極度匱乏,根本供養不起這麽多軍隊,也無法長久支撐流亡朝廷的用度。最後,在田令孜等人的勸說下,僖宗只好沿著當年玄宗的逃亡路線進入蜀地,於第二年元月二十八日抵達成都。

隨後的日子,僖宗一再下詔,命時在淮南的功臣高駢征討黃巢。

僖宗對高駢寄予厚望。他相信,這個能征善戰的高駢當初既然能夠平定安南、擊退南詔,如今也一定有本事光覆長安。

然而,僖宗沒有料到,此時的高駢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忠於朝廷、急於建功的高駢了。如今,高駢一人身兼淮南節度使、鹽鐵轉運使、東面都統等多個重要職務,手中既有兵權又有財權,儼然是一方土皇帝。有道是位子決定思維,屁股決定腦袋,眼下的高駢最關心的只是如何保有自己的既得利益,而根本不是社稷的安危。所以,接到僖宗的詔令後,高駢一直以各種借口推托,始終不肯出兵。

宰相王鐸料定高駢已經心存異志,於是再三向僖宗請求親自出征。中和二年(公元882年)正月,僖宗任命王鐸為主帥,率忠武節度使周岌、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宣武節度使康實等諸道兵馬征討黃巢。與此同時,僖宗罷免了高駢的東面都統之職,不久又免其鹽鐵轉運使之職。高駢大怒,從此不再上繳賦稅,公然與中央決裂。

對於高駢的反目,僖宗極為惱火,但卻無可奈何。

因為,自從黃巢橫掃天下、入據長安後,大唐帝國便已逐漸陷入分崩離析之局了。如今,不僅高駢在淮南與中央分庭抗禮,帝國的四面八方也都燃起了叛亂的烽火,如浙東、魏博、荊南(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縣)、邕州(今廣西南寧市)、平盧(治所在今山東青州市)、懷州(今河南沁陽市)等藩鎮州縣,都相繼發生了動亂,就連僖宗目前所在的西川,不久前也剛剛爆發了一場兵變。此外,這幾年來,割據忻、代二州(今屬山西)的李克用也一直沒有停止過對四境的襲擾,大有稱雄北方之勢……

總之,所有跡象表明——此時此刻,流亡西川的李唐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已經越來越弱,帝國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了。

王鐸親赴前線之後,諸道官軍開始從各個方向陸續往京畿一帶集結。黃巢的勢力逐漸萎縮,只保有長安和同、華二州(今屬陜西)。然而,半年多下來,盡管王鐸率領各軍對長安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但卻只能與黃巢進行拉鋸戰,始終沒有取得任何突破。一直到這一年九月,黃巢麾下一員猛將的投誠,才讓僖宗朝廷看見了一絲平定黃巢的希望。

這個在緊要關頭出賣黃巢的人,就是朱溫。

朱溫,於大中六年(公元852年)出生於宋州碭山(今安徽碭山縣)的一個小山溝。跟歷史上的所有開國皇帝一樣,這個未來的後梁太祖一出生就帶上了神話光環。據《舊五代史》記載,他出生的那天,他家的茅草屋突然紅光沖天,鄰人大驚失色,以為著火了,趕緊跑來撲救。可跑到房前才發現,朱家好好的,什麽都沒發生,唯一跟往日不同的是——裏面傳出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眾鄰人嘖嘖稱奇,都說此兒絕非凡胎,將來必有一番造化。

朱溫誕生時的這個神跡,與五百年後出生在安徽鳳陽的那個朱重八一模一樣。這是巧合還是有意識地“借鑒”,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不難看出中國人的想象力實在貧乏,乃至幫皇帝編個神話都要撞車。

朱溫雖然帶著神跡出世,但小時候的家境卻不太好,父親老早就去世了,寡母無力撫養他們兄弟三人,只好把排行最小的朱溫送給鄰縣一個叫劉崇的人收養。

也許是因為父親死得早,從小沒人管教,所以朱溫長大後變得性情暴戾,好勇鬥狠,什麽營生都不想幹,成天游手好閑,打架鬥毆,極為鄉人鄙視。他養父劉崇怒其懶散,動不動就拿棍子揍他。

在養父家裏,唯一疼朱溫的人就是劉崇的老母親。這位老婦人時常告誡家裏人說:“朱三不是常人,你們應該善待他。”家人很不屑,問她何故。老婦人說:“他有一次熟睡,我忽然看見他化成了一條赤蛇。”言下之意,朱溫有天子之象。

家裏人聽了,無不嗤之以鼻。

就朱三這種好吃懶做的貨色,也能當皇帝?做夢去吧!

沒人肯信老婦人的話,自然也就沒人肯給朱溫好臉色看。而朱溫則不以為意,繼續過他那小混混的日子,既不務農,也不經商,更不想讀書應考。

朱溫就這樣混到了二十多歲。當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潑皮無賴徹底絕望的時候,屬於朱溫的時代來臨了。

乾符年間,各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黃巢也在曹州(今山東定陶縣)一帶縱橫馳騁,朱溫立刻投奔到了黃巢麾下,由於作戰勇敢,很快就成了領兵隊長。

隨後的幾年,朱溫跟隨黃巢南征北戰,屢立戰功,迅速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將領。黃巢攻克長安後,命朱溫率部駐守東渭橋。不久,朱溫設計招降了唐將諸葛爽,從而再立大功,旋即被黃巢任命為同州防禦使。

同州是黃巢政權在長安東面的最主要屏障。黃巢把這樣的戰略重地交給朱溫,足見對他的賞識和信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朱溫已經敏銳地預感到了黃巢政權即將敗亡的命運。隨後,朱溫斷然斬殺了黃巢派到他身邊的監軍宦官,舉城投降了李唐朝廷。

朱溫的投降,無異於斬斷了黃巢的一支臂膀,同時也把勢窮力蹙的黃巢政權進一步推入了絕境。

得知黃巢驍將朱溫倒戈,僖宗大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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