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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平藩、除閹、鬥相,悲劇三重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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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藩鎮宣戰】

作為一個被宦官擁立的天子,而且是一個與敬宗年齡相仿的天子,剛剛上臺的李昂是很不被大唐臣民看好的。

因為,穆、敬二宗將娛樂進行到死的那副德性太讓人印象深刻了,並且鑒於遺傳力量的強大作用,人們完全有理由懷疑——這個叫李昂的年輕人十有八九也是個頑主。

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可是這回,群眾卻看走了眼。

新天子非但不是頑主,而且還頗有明主的潛質——他一上臺就狠燒了三把火,把臣民們燒得那叫一個目不暇接。

李昂先是一道詔命遣散了三千多名宮女,接著又把“五坊”中專供皇帝狩獵用的大部分鷹犬都放生了,隨後又裁汰了教坊、翰林院和內苑總監中的一千兩百多名冗員,最後把禦馬坊和馬球場的占地,以及穆、敬二宗私藏的錢帛和田地等物全部劃歸朝廷的有關部門。此外,新天子還一改敬宗不理朝政的惡習,不但該上朝的時候準時上朝,而且在朝會上還孜孜不倦地向宰相和百官詢問政務,以至經常忘了退朝的時間……

很顯然,新天子登場後的這一系列做法,是想樹立一種去奢從儉、勵精求治的新政風,與貪玩好色和荒廢朝政的穆、敬二宗劃清界限。也就是說,他希望用大刀闊斧的實際行動,來改寫李唐天子一蟹不如一蟹的歷史宿命。

這樣的開局無疑是令人振奮的。

看著朝氣蓬勃的年輕天子,人們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憲宗皇帝。

於是,原本彌漫在朝野上下的悲觀情緒頓時一掃而光。長安士民爭相慶賀,相信太平日子很快就會到來,而帝國的明天也一定會更好。(《資治通鑒》卷二四三:“中外翕然相賀,以為太平可冀。”)

新年二月,朝廷大赦天下,改元“太和”。

新時代的大幕拉開了,人們都興奮地期待著新天子的後續表現。

然而,事情並沒有按照人們的希望發展。

除了剛開始的三把火,這位閃亮登場的新天子並沒有給人們帶來更多的驚喜。

李昂登基不過數月,宰相們就發現,這位新君雖不乏憲宗皇帝年輕時那種虛懷納諫的雅量,但他卻遠遠不具備憲宗那種說一不二、雷厲風行的作風。

這些日子以來,君臣們在朝會上為帝國的未來描繪了許多美妙的藍圖,也煞費苦心地制訂了一系列重大決策,可往往是昨天剛剛研究出來的東西,還沒來得及實行,第二天就被天子本人莫名其妙地推翻了。

當這種出爾反爾的現象屢屢發生之時,宰相們的積極性自然是備受打擊。

太和元年(公元827年)四月,新任宰相韋處厚終於忍不住了,在延英殿上對天子發了一通牢騷,並憤然提出辭職。

天子趕緊賠笑臉,並且說了一大堆好話。

韋處厚很無奈,最後只好收回了辭職請求。雖然他心裏仍有些不快,可其實他也知道,天子之所以屢屢出爾反爾,並不完全是主觀性格使然,而是有著難言的苦衷。

準確地說,天子背後有一只無形的手,足以通過天子左右帝國大政。這是誰的手?答案很簡單——權宦王守澄。

事實上,從文宗李昂即位的那一刻起,王守澄就已經毋庸置疑地成了帝國政治的幕後推手。不管什麽事情,只要王守澄說不的,李昂就絕不敢說是。不管文宗君臣對帝國的未來作出了怎樣的規劃和設想,王守澄都擁有最終裁決權和一票否決權。

這是天子的無奈,更是帝國的悲哀。

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宦官亂政”的現象由來已久,絕非一朝一夕所致。任何人試圖挑戰宦官集團的權威,都必須考慮自己的身家性命,並且還要掂量自己的分量和實力。對此,無論是位居宰輔的韋處厚,還是君臨天下的李昂,都概莫能外。

當然,天子宰相和滿朝文武都奈何宦官不得,不等於天下士人就會對這種反奴為主、太阿倒持的政治亂象始終保持沈默。

太和二年(公元828年)三月,在文宗李昂親自主持的“賢良方正”科的策試中,一個叫劉蕡的考生就呈上了一份慷慨激昂的策論,對宦官亂政和藩鎮割據的現象進行了猛烈的抨擊,終於替天下士人出了一口惡氣,也替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說出了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劉蕡的策論文采斐然,切中時弊,而且把宦官和藩鎮罵了個狗血噴頭。上至天子,下至百官,所有看過卷子的人都覺得這個劉蕡實在是太有才了,罵得也實在是痛快!

可是,有才歸有才,痛快歸痛快,就是沒人敢錄取他。

因為沒人敢得罪宦官。

包括天子李昂在內。

半個月後,朝廷張榜,同科應考的杜牧、裴休等二十二人皆被朝廷錄取,且被授予官職,唯獨劉蕡名落孫山。上榜的考生們義憤填膺地說:“劉蕡落第,我輩登科,豈不令人汗顏!”隨即聯名上疏,請求把他們的官職轉授劉蕡。與此同時,京城的輿論也一片嘩然,紛紛為劉蕡鳴冤叫屈。

然而,天子和朝廷始終未作任何表態。

最後,劉蕡默默收拾行囊,黯然離開了長安。據說,劉蕡後來輾轉數道,先後做了幾個節度使的幕僚,終其一生也未能正式入仕,到死都是個不入流的“吏”。

不過,話說回來,劉蕡的這種結局也未嘗不是好事。

道理很簡單——連天子本人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他一個小小的劉蕡就算入仕為官,不也是宦官砧板上的魚肉嗎?

這些年來,除了“宦官亂政”令人心焦之外,帝國的藩鎮事務也是一筆讓人無奈的糊塗賬。

穆宗一朝,成德出了個王庭湊,盧龍出了個朱克融,魏博出了個史憲誠,武寧出了個王智興。無一例外,全都是通過兵變上臺的。穆宗李恒像是一個有心無力的救火隊員,剛開始還東奔西突地撲了幾下,後來發現再怎麽努力也是白搭,索性閉上眼睛當鴕鳥,對藩鎮一律采取妥協政策。

到了敬宗一朝,局面更是混亂不堪。先是昭義的劉從諫父死子繼,朝廷承認他為留後,不久又任其為節度使。緊接著,幽州又發生兵變,亂兵殺了朱克融和他的長子朱延齡,擁立其次子朱延嗣接管軍政。稍後,兵馬使李載義又殺了朱延嗣和他一家三百多口,自立為留後。敬宗照例聽之任之,於數月後任其為節度使。

差不多在此前後,橫海(治所在今河北滄州市)節度使李全略死了,他的兒子、節度副使李同捷又擅自兼任留後。文宗登基後,李同捷隨即送他的兩個弟弟入朝為質,希望以此換取朝廷對他的任命。

對李昂來講,這顯然是他帝王生涯中的第一個考驗。

如果承認李同捷,那無異於自動承認自己跟穆、敬二宗毫無二致,都是奉行鴕鳥政策的窩囊天子;如果拒絕承認,那就意味著一場戰爭。

剛剛即位的文宗李昂,敢下決心和藩鎮開戰嗎?

他不敢。

可是,既想避免戰爭,又不甘心被藩鎮牽著鼻子走,該怎麽辦?

文宗想來想去,最後只好采取折中的辦法,把天平(治所鄆州,今山東東平縣)節度使烏重胤調往橫海,再把李同捷調往兗海(治所兗州,今屬山東)。

文宗本以為這樣一來,既遂了李同捷當節度使的願,又維護了朝廷的臉面,也算是個兩全其美之策。

然而,接到調令的時候,李同捷卻發出了一聲冷笑。

在他看來,天子這一招叫做調虎離山。

老虎一旦離開自己的山頭,被人扒皮的日子還會遠嗎?

這麽簡單的道理,李同捷不會不懂。於是他假托被將士留住,拒絕赴任。

文宗犯難了。

他意識到,眼下的河北諸藩早已被穆、敬二宗寵壞了,朝廷要麽聽之任之,要麽斷然宣戰,二者必居其一,沒有中間道路可走。

怎麽辦?

是不畏強藩迎難而上,繼承憲宗遺志,讓曇花一現的中興大業重放光芒,還是無所作為得過且過,步穆、敬二宗之後塵,關起門來做一個奉行鴕鳥政策的“太平”天子?

要論志向,打從江王時代起就熟讀《貞觀政要》、對太宗皇帝充滿無限景仰的李昂絕不至於胸無大志。對於安史之亂以來的歷史積弊,以及穆、敬年間的種種政治亂象,他也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在內心深處,李昂的中興李唐之志絕不在當年的憲宗李純之下。

如今,李昂唯一缺少的,也許就只有行動的勇氣了。

太和元年盛夏的那些日子,大明宮中燠熱難當,李昂在輾轉反側中度過了幾個不眠之夜。最後,他終於做出了抉擇——向藩鎮宣戰。

他要用行動向天下人證明,如今的大唐天子絕不是一個空懷夢想、志大才疏的人,他有信心、也有能力維護朝廷的綱紀和尊嚴,重塑李唐中央的權威。

這一年八月,文宗毅然下詔,革除了李同捷的所有官爵,命烏重胤、王智興、史憲誠、李載義、李聽等七道節度使發兵討伐。

【志大“財”疏:文宗的軟肋】

朝廷的宣戰書一下,諸藩立刻產生了不同的反應。

武寧節度使王智興表現得最積極,不僅親率三萬大軍開赴戰場,而且自備了五個月的軍糧。當然,王智興之所以如此自告奮勇,並不見得是出於對朝廷的忠心。首先,武寧地處江淮,與河北的利益聯結不是很緊密;其次,王智興也未嘗不是想利用朝廷與河北的矛盾,趁機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

比較讓人意外的是,歷來同穿一條褲子的河北三鎮,此次在對待橫海的問題上,卻采取了很不相同的立場。

橫海雖然位於河北境內,但與盧龍、魏博、成德這三個造反專業戶比起來,跟朝廷打架的經驗要少得多,本身的實力也小很多。所以,朝廷一發出討伐令,李同捷就趕緊給三位老大送了一大堆珍玩和美女,希望他們出手相助。

面對李同捷的賄賂和求援,三鎮的反應各有微妙之處。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盧龍節度使李載義。當李同捷的侄子帶著禮物來見他時,李載義想都不想就把他綁了,隨後連人帶東西一塊獻給了朝廷,做得相當絕情,一點面子也不給。

李載義之所以急於跟橫海劃清界限,原因自然也不是出於忠誠,而是出於心虛。

作為一個靠兵變上臺的節度使,李載義很清楚,自己上位的合法性其實遠比李同捷弱得多。人家至少還是父死子繼的,而自己卻是篡位奪權的。如今,朝廷居然派他這個篡位的去打那個世襲的,顯然是給他一個表露忠心、塑造忠臣形象的機會。不管李載義心裏怎麽想,至少在表面上,他很有必要利用這個機會把自己洗洗白,以加強自己權力的合法性,鞏固節度使的地位。

此外,被他殺掉的前任節度使朱延嗣是朱滔後人,雖然朱氏已被他滅門,但畢竟好幾代人當過節度使,在盧龍將士中不乏擁躉,如果李載義不能趁這次機會取得朝廷的信任和支持,日後能否坐穩節度使的位子,實在很難說。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他都必須對橫海擺出一個強硬的姿態。

相對於態度鮮明的李載義,魏博史憲誠的立場則是相當暧昧。

因為史憲誠被橫海和朝廷夾在了中間——一方面,他跟李同捷的父親李全略有姻親關系,現在李同捷有難,不拉一把似乎說不過去;可另一方面,朝廷又把他也列入了討伐李同捷的陣營,這既像是對他表示信任,又像是在試探他。

史憲誠頗感為難,只好采取騎墻策略,一邊暗中給李同捷資助糧草,一邊趕緊派人入朝,去摸朝廷的底。

魏博使者首先拜會了元老裴度。眾所周知,自憲宗時代起,裴度就是朝廷處理藩鎮事務的核心人物,所以,摸清他對魏博的看法,也就等於摸清了朝廷的底牌。

讓魏博使者喜出望外的是,裴度對史憲誠非常信任,居然一再表態,說他相信史憲誠對朝廷絕無二心。

有道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這一回,裴度對史憲誠算是徹底看走眼了。

不過,明眼人還是有的。當魏博使者又趕到中書省,去拜見中書侍郎韋處厚時,卻在這裏碰了一鼻子灰。

韋處厚斜乜了使者一眼,慢條斯理地說:“聽說,裴大人在皇上面前力保你家大帥,說願用闔家百口的性命,為你家大帥擔保。可惜,我韋某人跟裴大人看法不同。我只想睜大眼睛,看你家大帥的實際行動。回去告訴史大人,不管他幹了什麽,朝廷自有綱紀法度在,該賞則賞,該罰則罰,絕不含糊!”

使者忙不疊地跑回魏博,向史憲誠轉述了韋處厚的話。

史憲誠聽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韋處厚深受天子信任,在如今的朝廷,其地位和作用絕不亞於裴度。所以,如果自己繼續玩首鼠兩端的把戲,搞不好就是給李同捷當陪葬。

意識到此,史憲誠不得不停止了對橫海的資助,並於數月後出兵討伐李同捷。

在河北三鎮中,唯一支持橫海的,只有成德的王庭湊。

因為王庭湊對朝廷很不滿。

此次討伐李同捷,朝廷給盧龍和魏博都派了任務,唯獨把他成德漏掉了,這是無心之失嗎?

顯然不是。

這是因為朝廷不信任他。

王庭湊一想到這個就火大——奶奶的,那李載義和史憲誠還不是跟老子一樣,也是靠兵變上臺的,憑什麽他們能扛著朝廷的旗號出征,我王庭湊就該被甩在一邊?

當然,王庭湊這次力挺李同捷,並不僅僅是出於被朝廷冷落的那種醋意。

更重要的是——他感到了一種被朝廷打入另冊的恐懼。

既然朝廷在河北三鎮中最不信任他,那麽一旦擺平李同捷,接下來要收拾的,豈不就是他王庭湊嗎?!出於這樣的危機感,王庭湊自然要跟李同捷結為盟友,共同對抗朝廷了。

太和元年秋,經過一番利益權衡,河北三鎮各自選擇了自己的陣營,兩個投向朝廷,一個靠向了橫海。

這年冬天,雙方開打。

此時的文宗李昂當然不會想到,這場平藩之戰雖然最終取得了勝利,但朝廷卻為此付出了沈重的代價。

這場戰爭前後打了將近兩年。

第一年冬天,文宗失去了他最為倚重的平叛主將烏重胤。

第二年冬天,他又失去了最為信任的心腹宰相韋處厚。

當然,這一對文臣武將並非直接死於戰爭,而是因病去世的,但是對即位不久的文宗李昂來說,顯然是個不小的打擊。

左膀右臂的遽然離去,令文宗哀傷不已,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讓他落入了焦頭爛額的窘境。

由於王庭湊公然支持李同捷對抗朝廷,所以文宗不得不在太和二年九月同時討伐王庭湊,在橫海與成德之間兩線作戰。

戰爭規模的進一步擴大,直接導致的後果就是軍費開支的急劇增長。本來,花錢如流水的穆、敬二宗就沒給李昂留下多少家底,如今,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又像是一頭張著血盆巨口、並且永不饜足的巨獸,無情地吞噬著李唐天下的民脂民膏和捉襟見肘的帝國財賦……

看著迅速被耗幹的國庫,文宗李昂感到了深深的無奈和悲哀。

太和三年(公元829年)四月十九日,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終於進入了尾聲。新任橫海節度使李祐攻克橫海重鎮德州(今山東陵縣);同日,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攻破了橫海治所滄州外城。

眼見著大勢已去,李同捷只好向朝廷投降,不久便被朝廷的宣慰使砍殺。

是月底,李同捷的首級傳送京師,橫海宣告平定。

文宗李昂無力地笑了。

與其說這是勝利的笑容,還不如說是近乎虛脫的、慶幸的笑容。

假如李同捷再堅持半年,先垮的肯定不是他,而是朝廷。

因為朝廷再也拿不出軍費了。

雖然贏得十分驚險,但文宗畢竟為朝廷贏回了喪失已久的尊嚴。所以,他還是感到了一絲欣慰。

然而,李昂斷然沒有想到,就在李同捷敗亡不久,魏博旋即又爆發了一場兵變。

就是這場兵變,將文宗朝廷歷盡艱辛贏得的勝利果實毀於一旦。

平定橫海後,為了徹底鏟除後患,文宗作出了一系列重大的行政和人事安排。命魏博節度使史憲誠轉任河中(治所在今山西永濟市),命義成節度使李聽兼鎮魏博;同時,把魏博轄下的相州(今河南安陽市)、衛州(今河南衛輝市)、澶州(今河南內黃縣東南)三地劃出去另設一道,並另行委派了節度使。

魏博的驕兵悍將眼看自己的藩鎮即將被朝廷肢解,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史憲誠,希望他能在這緊要關頭挺身而出,維護藩鎮和地方將士的利益。

可結果卻令他們大失所望。

史憲誠既然在討伐橫海時倒向了朝廷,現在當然要跟朝廷步調一致了。因此,他不但心甘情願服從了朝廷的安排,而且還把魏博府庫中的金銀綢緞搬運一空,準備全部帶往河中。魏博將士忍無可忍,於六月底發動兵變,殺死了史憲誠,擁立兵馬使何進滔為留後。同日,毫不知情的節度使李聽抵達魏州(魏博治所,今河北大名縣),準備接管魏博。何進滔趁其不備發兵進攻。李聽倉促應戰,結果招致慘敗,士卒死傷過半,餘皆逃散,輜重和糧草全部落入何進滔之手。李聽僅以身免,倉皇逃回滑臺(義成治所,今河南滑縣)。

消息傳來,文宗李昂目瞪口呆。

國庫早就已經見底,如果接著對魏博開戰,朝廷拿什麽充當軍隊的糧餉呢?

此時此刻,李昂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最令人痛苦和無奈的事情不是志大才疏,而是——志大財疏。

太和三年八月初,文宗被迫任命何進滔為魏博節度使,而且把相、衛、澶三州歸還給了魏博。八月二十五,文宗又下詔赦免了成德的王庭湊及其部眾,恢覆了他們的所有官爵。

轟轟烈烈的平藩之戰,就此功敗垂成。

與藩鎮的第一次較量居然以這樣的結局收場,對即位不久的李昂來講,實在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他感到,燃燒在自己胸中多年的中興壯志,仿佛一下子就熄滅了,並且化成一道青煙裊裊飄散。

李昂從此變得一蹶不振。

終其一生,他再也沒有從這次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

即便後來有錢了,這個深感“志大才疏”的天子在平藩事務上也沒有恢覆早年的鬥志和勇氣,而是變得跟他的父兄如出一轍——成了一個徹底的妥協主義者。

對一個曾經胸懷大志的人來講,這樣的結果實在是充滿了悲劇色彩。然而,當我們縱觀文宗李昂十四年的帝王生涯,我們發現,和他此後要遭遇的一連串失敗比起來,太和三年平藩之戰的功敗垂成實在算不上什麽。

換句話說,李昂的悲劇人生才只是剛剛開始。

【牛李黨爭:半個世紀的政治風暴】

自從心腹宰相韋處厚遽然離世,李昂心裏就有了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平藩之戰功敗垂成後,他的無助之感愈發強烈。太和三年秋天,抑郁寡歡的李昂除了上朝之外,大多數時間都把自己關在禦書房裏,與一冊冊經書史籍為伴。

一個人默默讀書,既是李昂從小養成的習慣,更是他自我療傷的不二法門。

李昂從來不喜歡聲色犬馬。尤其是情緒不佳的時候,更是對種種歌舞伎樂、射獵宴游等娛樂活動敬而遠之。

不僅如此,對於任何虛浮奢華之物,李昂似乎都有一種天生的反感和厭惡。

有一次,駙馬韋處仁入宮來見他,頭上戴著當時很流行也很昂貴的一種頭巾,叫“夾羅巾”。文宗一看,馬上面露不悅,說:“朕當初把公主許配給你,是因為看上你家門風清素。像這種頭巾,就讓那些貪慕虛榮的貴戚去戴好了,你最好別戴。”

事實表明,文宗李昂的確是個難得一見的清謹自律的皇帝。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即位之初所表現出的種種去奢從儉的作風,顯然不宜被視為政治上的作秀,而應該是居於他與生俱來的性格。遠的暫且不說,僅與他的父兄,一輩子縱情聲色的穆、敬二宗比起來,文宗李昂的淡泊寡欲就是難能可貴的。

然而,要當一個好皇帝,僅憑“儉樸自律”四個字是遠遠不夠的。尤其是想在憂患深重的中晚唐做一個振衰起敝的皇帝,就更需要各種素質和能力的配合。至少,堅定的意志和果決的行動力,絕對是一個身處逆境的皇帝不可或缺的。

遺憾的是,文宗李昂在這方面明顯偏弱。

一個文弱的皇帝,要想在內憂外患的亂世之中有所作為,他能依靠什麽?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依靠強勢宰相的鼎力輔佐。

自從安史之亂以來,歷任大唐天子在平藩事務上的得失成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身邊的宰相,或者說取決於他們起用了什麽人當宰相。比如德宗年間之所以爆發“建中之亂”,奸相盧杞在其中就起了很大作用;而憲宗皇帝之所以能收獲元和中興的果實,除了他自身的決心和能力之外,應該說當時的幾位宰相都是功不可沒的。諸如李絳、裴度、武元衡等,都是滿腹韜略、深謀遠慮的人物。

對此,終日手不釋卷、熟悉本朝歷史的文宗李昂當然不會不知道。

可眼下,文宗卻發現自己身邊幾乎沒有一個像樣的宰相。

韋處厚去世後,翰林學士路隋入相,可上位後碌碌無為,不像是能力挽狂瀾的角色。如今,朝堂上碩果僅存的,就只有那個從德宗時代起便已入仕的六朝元老裴度了。

但是,此時的裴度已經六十七歲,年近古稀,縱然他內心仍保有壯士暮年、雄心未已的報國熱情,可畢竟年紀不饒人。這幾年來,裴度的身體已是每況愈下,腦力和精力都已嚴重衰退、今非昔比了。在此情況下,文宗和裴度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意識到,此時的朝廷必須趕緊起用幾個年富力強的宰相,否則就算不耽誤政事,也會讓藩鎮恥笑中央無人。

太和三年八月,裴度向文宗推薦了一個人。

此人時任浙西觀察使。文宗仔細了解了他的背景和資歷後,也覺得挺滿意,隨即召他回朝就任兵部侍郎,準備擇日拜相。

此時的文宗和裴度當然不會料到,本朝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場政治風暴,就將由這個人引發,並最終席卷整個帝國政壇。

他,就是“牛李黨爭”的主角之一——李德裕。

李德裕,字文饒,出身於名門望族趙郡李氏。他的父親,就是憲宗朝的宰相李吉甫。也許是由於出身顯赫,所以李德裕從小就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非常看不起那些熱衷於科舉的士子,甚至對科舉取士的制度懷有強烈的抵觸情緒。

因此,從小到大,李德裕都沒有參加科考。盡管他讀書很用功,學業也很好,卻連鄉試都沒參加過,頗有些恃才傲物、特立獨行的做派,其情形就跟今天的某些年輕人一樣,對應試教育頗有微詞,對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的高考制度尤為不屑,所以死也不參加。

不過,一個人試圖挑戰既定的社會規範,肯定要具備某種傲人的資本,否則不要說什麽出人頭地,能不能養活自己都是個問題。

當然,李德裕沒有這個問題,因為他是官二代。

在唐朝,官二代不參加高考,大家都是很能理解的。因為唐朝的入仕之途有兩條,一為科舉,一為門蔭。所謂“門蔭”,說白了就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老爸擁有高官顯爵,兒子自然就有官做。這是受當時法律保護的,不用像我們今天玩什麽權力尋租的潛規則。

既然如此,身為當朝宰相李吉甫的兒子,李德裕自然有資格對高考說不。

元和初年,李德裕在地方上當了幾年低級官員,大約於元和十一年入朝,歷任大理評事、殿中侍禦史、監察禦史等職。穆宗初年,李德裕升任翰林學士,不久又兼任中書舍人。當時的禁中書詔多出自他的手筆,故與同任翰林的元稹、李紳並稱一時才俊。

一開始,李德裕的仕途可謂一帆風順。憑著父親早年的威望,加上自己的才學,年紀輕輕的李德裕就混得如魚得水,距離父親當年坐過的那個位子,似乎也並不遙遠。

然而,到了長慶二年,隨著李逢吉的覆相,李德裕的仕途順風船就觸礁擱淺了。

早在元和年間,李逢吉與李吉甫的政見就多有抵牾。後來,李吉甫在憲宗支持下,把李逢吉貶出了朝廷,二人由此結下梁子。現在,李逢吉又回來了,當然要拿仇人的兒子開刀。李德裕旋即被逐出翰林院,先是調任禦史中丞,後又貶為浙西觀察使,從此遠離政治中樞。

在浙西觀察使任上,李德裕一待就是七八年,始終未獲升遷。回想早年的春風得意,李德裕覺得當下的處境無異於坐牢。這些年來,李德裕幾乎日夜都在引頸西望,無時不在等待那道宣他回朝的詔書。

而今,他終於熬到頭了。

一接到詔書,如逢大赦的李德裕立刻踏上了回京之路。

離開浙西的那一天,盡管時節已近暮秋,可李德裕還是有一種冰雪消融、如沐春風的感覺。因為,憑著多年從政的經驗,他已經從朝廷的詔書中讀出了一絲特殊的意味。

準確地說,那是文宗將對他委以重任的暗示和期許。

李德裕相信,七年前與他擦肩而過的宰相之位,這一次肯定是非他莫屬了。

然而,李德裕萬萬沒想到,就在他披星戴月、馬不停蹄地趕往長安的時候,有個人已經搶在他前面,一舉扼殺了他入閣拜相的可能性。

這個人,就是“牛李黨爭”的另一個主角——李宗閔。

說起李宗閔,就必然要提到他的一位親密戰友,也就是“牛李黨爭”的第三位主角——牛僧孺。

當時,朝野上下無人不知,李宗閔和牛僧孺是李吉甫父子在政壇上的宿敵。

要說清他們之間的宿怨,還要從二十一年前講起。

李宗閔和牛僧孺是一對典型的難兄難弟,兩人於貞元末年同登進士榜。及第後,李宗閔授華州參軍,牛僧孺授伊闕縣尉。憲宗元和三年春,朝廷舉行“賢良方正”制舉考試,李宗閔和牛僧孺又同時入京赴考。而他們與李吉甫父子的宿怨,就緣於這次考試。

當時,李、牛二人年輕氣盛,為了引起主考官和天子的重視,就在策試中放言抨擊時弊,指陳朝政缺失。主考官楊於陵、韋貫之非常欣賞,便把他們列為甲等。憲宗皇帝看過試卷後,也甚為嘉許。

然而,李宗閔和牛僧孺等人的大膽言論卻把當朝宰相李吉甫往死裏得罪了。

在李吉甫看來,這幾個考生抨擊朝政就等於是在抨擊他這個當朝宰輔,而天子和主考官對他們的錄用和賞識,也無異於是在扇他李某人的耳光,這口氣要是吞下去,日後他李吉甫如何號令百官?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李吉甫憤然而起,立刻去找憲宗告狀。

當然,他不會說這些人得罪了他,而是聲稱本次策試的覆試主考官之一、翰林學士王涯是某位考生的親舅舅,可王涯不但不避嫌,還錄取了他的外甥,這說明了什麽?這說明本次科考有暗箱操作、任人唯親的嫌疑。

憲宗雖然多少能猜出幾分李吉甫的真實用心,可他剛登基不久,事事需要倚重宰相,自然不願為此跟宰相把關系搞僵。無奈之下,憲宗只好把主考官楊於陵、韋貫之、王涯等人全部貶謫。而李宗閔、牛僧孺等人也從此上了朝廷的黑名單,長期不得升遷。

因言獲罪的李宗閔和牛僧孺雖然滿腔怨憤,卻無計可施,最後只能自謀出路,在各地藩鎮漂流輾轉,當了好幾年的低級幕僚。

元和七年,李吉甫病歿,李宗閔和牛僧孺頭上的緊箍咒總算是解開了,遂雙雙入朝擔任監察禦史,不久又同遷禮部員外郎。

元和十二年,李宗閔被裴度舉薦,隨他出征淮西;平定淮西後,因功擢任駕部郎中,並以本官兼知制誥(所謂“知制誥”,即參與禁中詔敕的策劃和草擬,雖官秩不高,但位居要津,可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天子決策);穆宗即位後,又升任中書舍人。

與此同時,牛僧孺的仕途也是扶搖直上,歷任庫部郎中兼知制誥、禦史中丞、戶部侍郎等職。

眼看李宗閔和牛僧孺這幾年不但鹹魚翻身,而且一路平步青雲,大有入相之勢,時任翰林學士的李德裕坐立難安,隨即利用為天子侍講的有利身份,不斷對穆宗施加影響。長慶元年,李德裕終於抓住李宗閔的一個把柄,再度把他逐出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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