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青春皇帝,玩樂天子 (3)

關燈
件,卻讓整個長安城的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穆宗李恒中風了。

天子的病是因一場馬球賽而引發的。十一月的一天,穆宗和宦官們在宮中打馬球,一個宦官不慎從馬背上跌下,穆宗受了驚嚇,隨後就中風癱瘓、臥床不起了。

天子臥病在床,一連數日不能上朝,滿朝文武都不知道具體情況,不免憂心忡忡。此外,更讓朝野上下惶惶不安的是,帝國還沒有儲君。

無論天子的病情能否好轉,都必須早立太子。這是人們的一致想法。於是宰相們屢屢上疏,請求入宮朝見,但都沒有得到答覆。

這種時候,人們自然想起了裴度。裴度年初雖被罷相,但仍以右仆射的身份留在朝中。如今,恐怕也只有像他這種功高勳著的元老重臣,才有資格見上皇帝一面了。

經朝臣們請求,裴度連上三疏,要求冊立太子,並請皇帝接見大臣。十二月初五,穆宗終於被宦官用“大繩床”擡了出來,在紫宸殿接見了宰執大臣。

雖然天子的臉色異常憔悴,行動能力也尚未恢覆,但是看見他的神志仍然清醒,眾人總算稍感安心。

不過,太子是無論如何要趕緊冊立的。

裴度和李逢吉不約而同地向穆宗提起了此事。當然,兩個人的出發點截然不同。裴度考慮的是皇權的平穩過渡和社稷的安危,而李逢吉則是想趁此機會搶一個定策之功。所以,兩人的勸諫之辭也有著微妙而重大的差異。

裴度說的是:“請速下詔,負天下望。”

李逢吉不僅極力勸請,還提出了具體人選:“景王已長,請立為太子。”

景王就是穆宗的長子李湛,此時年僅十四歲。

盡管宰輔重臣請立太子的要求非常強烈,可在整個接見過程中,穆宗李恒卻始終不置可否,一言不發。

此時此刻,穆宗的心情無疑是很悲哀的。因為他現在才二十八歲,正值青春年華,可宰相們勸他冊立太子時那種急不可耐的神情,好像他是一個馬上就要死掉的七八十歲的老頭。

不過,這也怪不得宰相們。因為李恒知道自己已經廢了,更何況他也知道——死神在拜訪一個人的時候,絕不會事先詢問他的年齡。

所以,不管多麽不情願,他都只能認命。

隨後的幾天,中書、門下兩省的官員請立太子的奏疏,又像雪片般飛進了宮中。穆宗怔怔地看著那堆奏疏,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

十二月初七,一道詔書頒下,景王李湛被立為太子。

接下來的整個長慶三年(公元823年),朝野上下都沒有什麽大事發生,帝國貌似一片平靜。河北三鎮雖然再次脫離了中央,所幸事態沒有進一步惡化,並且自從朝廷平定宣武之後,各地藩鎮似乎也收斂了一些,叛亂勢頭暫時得到了遏制。

這方面總算讓朝廷暗暗松了一口氣。可相形之下,朝廷內部的情況卻不盡如人意。

朝堂上,李逢吉獨攬朝政,極力排斥異己,於這一年八月把裴度逐出了朝廷,貶為山南西道節度使;而在內廷,宦官王守澄本來就因擔任樞密使一職而手握大權,此次更是趁穆宗病重之際而徹底成為了天子的代言人。

李逢吉和王守澄就這樣互為表裏,聯手控制了整個帝國朝政。

穆宗的病情在這一年沒有進一步惡化,讓滿朝文武稍感安心。然而,天子隨後便又染上了一樣新的毛病,不禁讓人們的心頭再次蒙上了一層陰影。

天子喜歡上了長生之術,開始頻頻服用金石之藥,就跟當年的憲宗一模一樣。

遺傳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議。

人們對三年前發生在憲宗皇帝身上的那一幕記憶猶新——憲宗之所以英年早逝,正是不顧一切追求長生的結果。如今,天子李恒再次走上父親的這條老路,其下場可想而知。

長慶四年(公元824年)正月初一,穆宗在含元殿舉行朝會,準備恢覆因病中輟的例行早朝。

然而,李恒絕對沒想到,這將是他最後一次坐在金鑾殿上。

正月二十日,穆宗舊病覆發;短短兩天後,病情迅速惡化,只好緊急下令太子監國。當天傍晚,剛屆而立之年的穆宗李恒就駕崩了。

二十三日,李逢吉自命為“攝冢宰”,即攝政大臣。

二十六日,年僅十六歲的太子李湛在太極殿即位,是為唐敬宗。

穆宗朝的短暫歷史就這樣浮皮潦草地翻過去了。面對高高坐在金鑾殿上這個尚未成年的新君,滿朝文武未免都有些忐忑不安。因為大唐開國二百餘年來,還從沒出現過如此年輕的皇帝。

說白了,李湛還是個孩子。

飽經滄桑的大唐帝國,將在這個孩子手中變成什麽樣子?

人們不敢預料。

【一人獨大的朝堂】

自從裴度和元稹罷相,李逢吉便在朝中一人獨大,其地位已無人可以撼動。於是,朝臣中的識時務者紛紛投靠,很快就在李大人周圍結成了一個陣容強大的死黨。

這個死黨以李逢吉的侄子李仲言為首,麾下有張又新、李續之、張權輿等人,號稱“八關十六子”。所謂“八關”,是說李仲言等八人是這個死黨的核心層,若有人想求李逢吉辦事,必須先賄賂他們,相當於八道關卡;李仲言等八人另外還有八個手下,所以統稱“十六子”。

面對權勢熏天的李逢吉一黨,多數朝臣都不敢招惹,只求潔身自好。但是,總有那麽一兩個剛直不阿的人,始終不買李逢吉的賬。

比如翰林學士李紳。

自中唐以後,翰林學士就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很多宰相都是從這個位子提拔上來的,所以中晚唐的翰林學士常有“內相”之稱,最典型的就是德宗時代的賢相陸贄。

當初穆宗在位時,李紳就深受天子信任,每逢穆宗跟他討論朝政,他都會不失時機地貶抑李逢吉。此外,凡是李逢吉有奏表遞進宮中,只要讓李紳看到了,通常都會利用自己的“內相”職權,不動聲色地將其否決掉。

對於這樣一個處處跟自己叫板的人,李逢吉自然是恨得牙癢。所以早在去年冬,他就曾精心做了一個局,要把李紳扳倒。

那是長慶三年九月,禦史中丞一職出缺,穆宗讓李逢吉推薦人選。李逢吉二話不說就推薦了李紳。他的理由是,李紳秉性正直,為官清廉,正是肅清政風、維護朝廷綱紀的不二人選。

穆宗一聽,覺得很有道理,當即批準。

此時的穆宗當然不會想到,李逢吉這是在給李紳下套。他把李紳支到禦史臺,目的就是要看一場好戲。

當時,禦史臺的一把手是韓愈。而韓愈跟李紳是同一種人,性情剛直,眼裏從不揉沙子。很多人都知道,憲宗末年,韓愈曾因那篇著名的《諫迎佛骨表》差點被憲宗砍掉腦袋,多虧裴度和崔群力諫,才救了他一命。長慶三年六月,韓愈從吏部侍郎調任京兆尹。在他之前,禁軍一貫在京師作威作福,過去的京兆尹都不敢惹,可韓愈一來,禁軍一下就變乖了,紛紛在私下裏相互告誡:“這姓韓的連佛骨都敢燒,咱千萬別犯在他手上!”

韓愈當時除了京兆尹,還兼任禦史大夫。按規定,有此兼職的京兆尹不僅要在本衙門辦公,還要在某些規定時間到禦史臺去坐班,稱為“臺參”。

李逢吉就打算在這裏做手腳,讓李紳和韓愈去死磕。

李紳剛到禦史臺上任,李逢吉馬上通知韓愈不必臺參。李紳不知此事,一連幾天發現頂頭上司都不來上班,便給韓愈發了道公函。韓愈有宰相特許,當然有理由不去。於是兩人便在來回往返的公文中打起了口水仗,雙方措辭都很強硬,最後鬧得沸沸揚揚,滿朝皆知。

李逢吉隨即上奏穆宗,說李紳和韓愈身為大臣,竟然為了如此芝麻小事就撕破臉面,實在不堪為群臣表率,理應貶謫。

穆宗也覺得李、韓二人太不識大體,遂貶韓愈為兵部侍郎,貶李紳為江西觀察使。

到了這一步,李紳和韓愈才不約而同地意識到——他們被李逢吉下套了。隨後,兩人便以辭謝君上為名入宮覲見。穆宗也依稀感覺事有蹊蹺,就讓他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講了一遍。

事情攤開後,傻瓜也明白問題出在哪了。

穆宗當即收回成命,改任韓愈為吏部侍郎,李紳為戶部侍郎。

精心布下的局就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李逢吉大為不甘。

長慶四年正月,穆宗駕崩,敬宗即位,李逢吉一邊慶幸李紳的靠山倒了,可一邊卻不免擔心新君會再度重用李紳。

為了徹底擺平這個死對頭,李逢吉召集黨羽,日夜密謀,最後終於想出了一個雙管齊下的辦法。一、破壞李紳的群眾基礎,讓滿朝文武都忌恨他;二、破壞領導對他的信任,讓新君李湛厭惡他。

從古到今,一個人要想在官場上混得好,都需要“群眾基礎”和“領導賞識”這兩大前提。李逢吉的這個策略,顯然是要把李紳的官場根基連根拔起。

當然,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做許多細致的工作。

首先,李逢吉收買了李紳的一個族子李虞,讓李仲言、張又新等人配合他,在朝野上下大造輿論,散布謠言,說李紳一直在暗中偵查百官,凡是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時政的,都被他以“交結朋黨”為由列入了黑名單,然後再呈報給天子。

由於此事是從李紳的族子嘴裏說出來的,所以很多朝臣都信以為真,自然都對李紳產生了極大的反感。

第一步大獲成功,李逢吉隨即展開第二步行動,請權宦王守澄幫忙,想辦法在新天子面前抹黑李紳。隨後的一天,王守澄找了個四下無人的機會,對小皇帝說:“陛下,您是否知道,當初是誰擁立您為儲君的?”

小皇帝不假思索:“宰相啊。”

王守澄又問:“哪個宰相?”

小皇帝一臉茫然。

王守澄一笑:“這件事的內情,沒有人比臣更清楚。陛下之所以能登臨大寶,全憑李逢吉一人之力。至於杜元穎、李紳這些人,當時都是想擁立深王的。”

小皇帝雖然年齡不大,但不傻,聽了王守澄的話,始終半信半疑。

李逢吉隨即加緊攻勢,讓李續之等人接連上表,一再陳述相同的意思。最後,李逢吉親自上場,對敬宗說:“李紳此人心懷不軌,終將不利於皇上,必須加以貶謫。”

深谙權術奧秘的人,通常也深谙人心的奧秘。作為權謀高手的李逢吉,很清楚什麽叫做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所以他堅信——謊言重覆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

小皇帝李湛頂不住李逢吉一黨的輪番轟炸,最後終於將李紳逐出了朝廷,貶為端州(今廣東肇慶市)司馬。

李紳被貶當日,李逢吉率領文武百官入朝向敬宗道賀,極力稱頌天子英明。出宮後,百官又趕緊來到中書省向李逢吉道賀,極力稱頌宰相英明。

滿朝文武中,只有少數人沒有參與這場鬧劇。

因為,他們還沒有喪失起碼的良知。

然而,在這個充斥著陰謀和謊言的世界上,良知很多時候只會給人帶來噩運。

在李逢吉看來,不參與道賀就是一種無聲的抗議。而在如今的朝堂上,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反對他,即便這種反對只是在心裏。

幾天後,沒有參加道賀的右拾遺吳思,翰林學士龐嚴、蔣防等人便相繼被貶謫出朝,放逐遠地。當時,龐嚴有一個好友叫於敖,擔任給事中,有權對中書省的敕令提出異議。李逢吉貶謫龐、蔣的敕令一下,於敖便原封不動地把它退了回去。

人們私下裏都替於敖捏了一把汗。因為於敖這麽幹,顯然是在替龐、蔣二人打抱不平,可這樣一來,就把李逢吉往死裏得罪了,絕對不會有好果子吃。

就在親朋好友暗暗稱頌於敖品行高潔、不畏權貴時,一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情發生了。

人們聽說,於敖把敕書退回去的同時,還給李逢吉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貶得太輕了,應該從重處罰。

人們恍然大悟,敢情這個於敖不是為朋友兩肋插刀,而是向朋友胸口上插刀啊!

李逢吉本來正尋思著怎麽修理這個不怕死的家夥,看見紙條後,頓時開懷大笑,隨即重重褒獎了於敖。

李紳被貶到了天涯海角,此生回朝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可李逢吉還不甘心,決意要斬草除根。

隨後的日子,李逢吉授意張又新等人屢屢上疏,說對李紳的貶謫太輕了,應該將其誅殺。小皇帝禁不住他們的軟磨硬泡,最後終於點了頭。只是什麽時候殺李紳,他還下不了決心。

就在李紳命懸一線的時刻,終於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了。

這個人是翰林學士韋處厚。他上疏敬宗說:“李紳被李逢吉一黨迫害,朝野都為之震驚浩嘆。李紳是先帝信任的臣子,就算有罪,也應該從寬處理,才能體現陛下‘三年不改父之志’的孝道,更何況李紳本來就沒罪呢?”

李湛看完奏疏,略有醒悟,但還是沒有明確要不要殺李紳。

最後,一件很偶然的小事保住了李紳的人頭。

有一天,小皇帝閑來無事,隨手翻閱穆宗一朝留下的卷宗,其中幾道奏疏忽然引起了他的註意。那是大臣請立太子的奏疏,署名者分別是裴度、杜元穎、李紳等人。

李湛打開一看,發現李紳當初也是極力擁立他當太子的人之一。

小皇帝看著這些奏疏,慨嘆良久。過後,他就命人把李逢吉一黨要求誅殺李紳的奏疏全部燒掉了,隨後凡是此類奏請,也都被他當成了耳旁風。

然而,盡管明知道李紳是被冤枉的,李湛還是沒有將他召回朝中。

因為,李逢吉一黨的勢力太大了,小皇帝絕不敢為了一個李紳跟他們翻臉。更何況,李湛太年輕了,他那單純而稚嫩的心靈根本容不下繁雜沈重的國事。

換言之,李湛現在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嬉戲玩樂,而不是打理祖宗留下來的這片憂患深重的江山。

【玩樂天子:我的青春我做主】

其實,小皇帝李湛剛一上臺,人們就再次見識了不可思議的遺傳力量——他幾乎就是他老子李恒的翻版。

首先,他繼承了穆宗的慷慨。

剛一登基,他就一連三天對宦官們大加賞賜,不僅金銀、綢緞和珠寶隨便出手,就連官服也隨便賞賜。至於賞賜的標準,則是依小皇帝的心情而定。比如今天剛剛賜給某個宦官綠色官服(六七品),明天就有可能賞他紅色官服(四五品)。

其次,他繼承了穆宗的娛樂精神。

從當上皇帝的次月開始,李湛就天天打馬球、游樂、宴飲、看戲,其次數多得連史官都懶得記載。

最後,也是最要命的一點是——小皇帝和穆宗一樣,一點也不喜歡政治。所以,例行早朝對他來講就是一件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登基不過才一個多月,小皇帝上朝的時間就一天比一天晚。諫官們屢屢上疏,李湛卻置若罔聞。

三月十九日這天,日上三竿,朝會大殿上依舊不見天子的身影。百官都列隊在紫宸門外等候,年事已高和體弱多病者都已漸漸不支,幾欲暈厥。

諫議大夫李渤對宰相說:“昨天,我剛剛上疏提醒皇上,希望他上朝的時間不要太晚,沒想到今天更晚,我身為諫官,難辭其咎,請準許我到金吾衛的軍法處待罪。”

最後,哈欠連天的小皇帝總算來了。匆匆開完朝會,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起駕回宮,不料左拾遺劉棲楚卻站著不走,顯然是要進諫。

小皇帝假裝沒看見,準備開溜,可劉棲楚聲音還是高高地響了起來:“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小皇帝只好停下腳步。

劉棲楚朗聲說道:“憲宗和先帝都是年長之君,天下尚且叛亂不斷,陛下年紀這麽輕就繼承帝位,更應早起治理朝政。可陛下卻嗜睡貪色,日晏方起,如何對得起先帝的在天之靈?如今,先帝的靈柩還未下葬,歌舞伎樂已日日喧騰;陛下的美譽尚未彰顯,惡名卻已遠播四方!臣恐陛下的福祚不會長久,請讓臣在臺階上撞死,為荒廢諫官之責謝罪!”

話音剛落,還沒等小皇帝反應過來,劉棲楚便已跪倒在地,一下一下地用頭去撞臺階,瞬間便已血流滿面。

小皇帝嚇呆了,頓時不知所措。

李逢吉和新任宰相牛僧孺聞訊,匆忙趕來解圍,叫劉棲楚退下去聽候處分。劉棲楚捧著鮮血淋漓的腦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開口又罵起了宦官。小皇帝眉頭緊皺,一直揮手讓他退下。可劉棲楚卻堅持說:“陛下不聽臣言,就讓臣死!”

牛僧孺趕緊說:“你所奏之事皇上都已經知道了,先下去等候處分。”

劉棲楚這才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和李渤一起在金吾衛聽候裁決。

驚魂未定的李湛趕緊問宰相,此事該如何處置。幾個宰相一致認為,諫官的意見是正確的,應該采納。李湛無奈,只好命宦官前去宣慰,好言好語把劉棲楚和李渤勸了回去。

幾天後,李湛下詔,將劉棲楚擢升為起居舍人,並賜四品緋衣,以示對他忠言進諫的表揚和鼓勵。劉棲楚的原官秩僅為從八品上,而起居舍人則是從六品上。小皇帝一下子將他連升數級,可以說對他夠意思了。可出乎李湛意料的是,劉棲楚一點也不領情,居然以生病為由推掉了官職。

不過,劉棲楚領不領這個情,對小皇帝來講根本無所謂。

他本來就是迫於輿論壓力做個姿態而已,如今劉棲楚自己不識擡舉,李湛自然懶得理他。幾天後,小皇帝又賜給“內教坊”(宮廷歌舞團)一萬緡錢,叫他們抓緊排練,說隨時會去觀看他們演出。

沒辦法,這就叫我的青春我做主。

走自己的路,讓諫官們說去吧!

在關註娛樂事業、弘揚娛樂精神方面,李湛可以說完全繼承了他老爸穆宗的衣缽。讓他們接受諫言或許容易,可要讓他們改正缺點,那可是比登天還難。

“死諫風波”過去後,諫官們不約而同地噤聲了。原因倒不是小皇帝改掉了嗜睡賴床、上班遲到的毛病,而是大夥寒了心。

既然劉棲楚以死相爭都沒效果,那大夥還有什麽好說的?

小皇帝的種種荒唐行徑很快就成了朝野上下盡人皆知的事實。對這種事,老百姓大多也只是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發發牢騷、苦笑幾聲而已,不會動什麽別的心思。

可是,長安城中有個人卻動了心思,而且還是特別大的心思。

他想——既然皇帝不好好幹,為何不將他取而代之呢?

假如此人是獨攬大權的宰相,或者是手握禁軍的宦官,動這個心思還算靠譜,可問題是,這個異想天開的家夥只是個平頭百姓。

此人叫蘇玄明,是個算命先生。平常估計就是在街邊支個攤,旁邊插一根“蘇鐵嘴”或“蘇半仙”的旗子,信口忽悠一些無知群眾,隨便混口飯吃,日子肯定是過得乏味至極。可自從動了這個“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後,蘇半仙就變得精神抖擻了,成天眼睛放光,在所有認識和不認識的人裏面拼命搜尋,希望找到那個可以取代李湛的真命天子,然後輔佐他君臨天下。

蘇玄明有個朋友叫張韶,是宮中染坊的雜役,有出入皇宮的便利。有一天,張韶來他家串門,蘇半仙心中頓時一亮,趕緊問了他的生辰八字,然後煞有介事地算了一卦。

卦象出來後,蘇半仙忽然瞪大眼睛不說話了。

張韶嚇了一跳,連忙問他怎麽回事。蘇半仙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然後用一種深沈的口吻說:“卦象顯示,你將會坐在天子的禦榻上,與我一同進餐。”

張韶一聽就樂了,差點沒把大牙笑掉。可當他看見蘇玄明異常嚴肅的表情時,才意識到這家夥並沒有發燒。緊接著,他又聽見蘇玄明說:“現在皇上每天都在打獵和玩球,經常不在宮中,依我看,大事可圖!就看你敢不敢幹了。”

接下來,不知道蘇半仙是不是跟張韶宣揚了許多“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革命道理,反正張韶歪著腦袋回味了半天,最後終於大腿一拍,說了一個字:“幹!”

於是,唐朝歷史上一場絕無僅有的宮廷暴動,就從這兩顆樸素的腦袋中誕生了。

兩個人說幹就幹,很快就忽悠了一百多人,都是張韶在宮廷染坊的工友。蘇半仙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把他們忽悠得暈頭轉向、熱血沸騰,於是暴動計劃就這麽定了下來。

四月十七日這天,行動開始了。他們把兵器藏在幾輛運染料的車中,準備從大明宮東面的銀臺門運入宮中,於當天夜裏起事。不料,他們剛走到銀臺門,禁衛人員就察覺車載太重,將他們攔下盤問。蘇、張二人眼見事情即將敗露,當即提前行動,抽出武器殺了盤查人員,然後和徒眾們揮起武器,大聲嘶喊著沖進皇宮。

此時,小皇帝正在清思殿和宦官們打馬球,忽然聽見外面殺聲震天,頓時大驚失色。宦官們慌忙關上宮門,可暴民很快便砸爛宮門,一擁而入。魂不附體的小皇帝在宦官的簇擁下倉皇逃往左神策軍營。左神策中尉馬存亮一聽皇上駕到,趕緊跪地迎駕,並親自把小皇帝背進軍營,隨即命大將康藝全率領騎兵入宮討賊。

蘇、張二人帶著手下徑直沖上了清思殿。張韶一屁股坐在天子禦榻上,一邊招呼蘇玄明吃東西,一邊興高采烈地說:“你蔔的卦可真準!”

蘇半仙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敢情張韶這小子拎著腦袋造反,就為了坐在龍椅上吃一回點心啊?蘇玄明惡狠狠地盯著張韶,氣急敗壞地說:“我們起事難道就為了這個?”

就在這個時候,殿外傳來了禁軍的喊殺聲。

張韶終於回過神來,慌忙跳起來奪路而逃。

可是,他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此刻的清思殿,已經被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團團包圍。

接下來的事情毫無懸念。禁軍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很快就把蘇、張和他們的暴動團夥徹底收拾了。次日,個別漏網之魚也被悉數抓獲,等待他們的無疑將是殺頭誅族的命運。

這場突如其來的平民暴動,從頭到尾都顯得相當無厘頭,在本朝兩百年歷史上似乎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即便是把它當成小說情節來看,也顯得有些匪夷所思,可它卻被白紙黑字地記載在史冊上。

現在比較流行“氣場”一說,意思是一個人有什麽樣的性格,自然會感應什麽樣的事情。按佛教的說法,叫做“業力感召”。

也許我們只能說,正因為敬宗李湛本人就是個無厘頭,才會感召如此無厘頭的事情。

事後,有關方面追究責任,認為有三十五名宦官難辭其咎,按律當斬,因為他們看守的各道宮門都被暴民輕而易舉地攻破了,明顯是玩忽職守。可小皇帝卻下詔赦免了他們的死罪,只處以杖刑,同時保留他們的所有職務。

對於小皇帝來講,這場暴動只是虛驚一場,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發現,除了宮門被砸爛幾扇、禦座上沾了幾點染料和汙漬之外,自己並沒什麽損失,所以沒過幾天,小皇帝就把一切不愉快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幾年來,李逢吉在朝堂上儼然已是“教父”級的人物,不僅大多數朝臣唯其馬首是瞻,就連宰相班子的人選也幾乎都是他舉薦的,如中書侍郎牛僧孺、吏部侍郎兼同平章事李程、戶部侍郎兼同平章事竇易直等。然而,到了寶歷元年(公元825年),李逢吉卻發現自己苦心經營的權力金字塔開始有點松動了。

原因就出在他舉薦的人身上。

首先是中書侍郎牛僧孺。他於長慶三年入相,已經在宰輔的位子上坐了兩年。可這兩年當中,朝中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是李逢吉一個人說了算,牛僧孺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毫無作用的擺設。這種徒有虛名、無所作為的宰相生涯讓牛僧孺苦惱不已。

眼見皇帝荒淫、佞幸當權,牛僧孺很想進諫,卻又怕因言獲罪,繼續保持沈默吧,又不甘屍位素餐,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最後還是決定離開朝廷,以求內心的解脫。

隨後,牛僧孺屢屢上表請求外調。敬宗李湛看他去意甚堅,也就不再挽留,於這一年二月命他出任武昌節度使,但仍讓他遙領“同平章事”的榮譽銜。

牛僧孺的斷然離去讓李逢吉很不爽。

因為這是一種無言的抗議,是在間接表達對他的不滿,讓李逢吉感到很沒面子。

不過,最讓李逢吉不爽的還不是牛僧孺,而是比他稍晚入相的李程。李程可不像牛僧孺什麽事都窩在心裏,他於長慶四年五月入相,剛一上臺就表現出了剛直敢言的作風。當時,小皇帝剛即位不久,打算修建豪華宮殿,李程一看就說:先帝賓天未久,陛下便如此大興土木,豈是人子盡孝之道?

小皇帝聞言,也有些尷尬。李程當即建議,把已經準備好的那些建材拿去擴建穆宗陵寢,以示新君的孝心。李湛無奈,只好聽從。

李逢吉聽說這件事後,就隱隱覺得李程這個人不簡單,可能不太好掌控。

不久後,又發生了一件事,果然證實了李逢吉的判斷。

王庭湊當初圍攻深州,刺史牛元翼只身突圍,家屬落在了王庭湊手裏。事後,牛元翼派人給王庭湊送了好幾次錢,請求贖回家人,可王庭湊對他此前的拼死抵抗餘恨未消,所以把他送去的錢全都留下了,人卻一個不放。

牛元翼悲憤莫名,不久後便抑郁而終。一聽到牛元翼的死訊,王庭湊知道手上的人質沒用了,就殘忍地將牛元翼的一家老小全部殺死。

消息傳到朝廷,敬宗李湛很受震動,連連哀嘆“宰輔非才,使兇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趁機勸諫,說被放逐的三朝元老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如果讓他回到宰輔的位子上,一定能從根本上解決河北藩鎮的問題。

敬宗動了心,就打聽裴度的近況。韋處厚說,裴度兩年前遭李逢吉排擠,出任山南西道節度使,連“同平章事”的榮譽銜都沒有掛。敬宗不禁愕然。過後,敬宗又就此事詢問新任宰相李程。

關鍵時刻,李程再次體現出了自己的正直。他力讚裴度賢能,請敬宗對裴度施以恩遇,以備大用。幾天後,敬宗就下詔恢覆了裴度的同平章事之銜,顯然有召他回朝覆相的意思。

眾所周知,裴度是李逢吉的頭號政敵。可現在,被李逢吉一手提拔上來的李程居然胳膊肘朝外拐,幫著裴度說話,這無疑極大地觸犯了李逢吉的利益。

對李程這種“恩將仇報”的做法,李逢吉的惱怒可想而知。

一旦有機會,他必將毫不猶豫地除掉李程。

寶歷元年九月,朝中發生了一起要案,李逢吉立刻意識到機會來了。事情起於一個叫武昭的人。此人本是裴度手下,在平定淮西時立下戰功,深受裴度賞識,幾經提拔,後來官至刺史。可幾年後,裴度垮臺,武昭也跟著遭殃,被貶到了一個閑散的位子上。武昭憤憤不平,自然對李逢吉極為惱恨。

武昭有個朋友叫李仍叔,時任水部郎中,是李程的族人。因為李程和李逢吉不和,所以李仍叔就想幫李程做點事情。當他發現武昭對李逢吉滿腹怨言時,頓時生出了借刀殺人的想法。有一次,李仍叔若無其事地對武昭說,本來李程是想起用他的,不料李逢吉極力反對,只好作罷。武昭聞言,更是對李逢吉恨之入骨。

此後,郁郁不得志的武昭時常借酒消愁,每次喝高了便破口大罵李逢吉。九月的一天,武昭又叫了三五個朋友一塊喝酒,照例喝得酩酊大醉,對李逢吉當然也是照罵不誤。幾個朋友都聽慣了,也不以為意。可沒想到,武昭罵得興起,最後居然爆出驚人之語,說他已經有了一個刺殺李逢吉的計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席間有人一聽就把這事記下了,隨後立刻把消息透露給了李逢吉的死黨張權輿。張權輿馬上向李逢吉匯報。李逢吉聞言,一個一箭雙雕的計劃立刻浮現在他的腦海。

幾天後,李逢吉就暗中派人告發了武昭。

敬宗覺得此事非同小可,隨即逮捕武昭,命三法司會審,同時把那天跟他一塊喝酒的幾個朋友也都抓了起來。被抓的人中,有一個人叫茅匯,時任左金吾兵曹,平時與李逢吉的私交不錯。李逢吉馬上授意侄子李仲言去探監,並且給茅匯帶去了一句話。

李仲言對茅匯說:“只要一口咬定武昭是受李程指使,你就性命無憂,否則,你必死無疑!”

李逢吉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把裴度和李程都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