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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從順宗到憲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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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就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大唐帝國的歷史就掀開了全新的一頁。

一切為什麽發生得如此倉促?

答案很簡單——在手握兵權的宦官和藩鎮面前,在咄咄逼人的太子李純面前,中風癱瘓的皇帝李誦實在是無力承擔任何東西,也無力抗拒任何東西。

他既無力承擔一個帝國壓在他肩上的重任和使命,也無力抗拒宦官、藩鎮和太子的聯手逼宮。所以最終,他無力抗拒改革的失敗,也無力抗拒下臺的命運。

憲宗李純登基的時間,與德宗駕崩、順宗登基的時間相距還不到八個月。也就是說,在短短的一年內,大唐帝國就換了三任皇帝。

在本朝將近二百年的歷史上,還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在這個風雲變幻而又稍縱即逝的永貞元年過去之後,帝國的明天又將何去何從?

【憲宗: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新年的正月初一,憲宗李純率領文武百官來到興慶宮,向太上皇李誦拜賀新年,同時進獻尊號——應乾聖壽。

年輕的皇帝看上去一臉仁孝,整個拜年活動的氣氛也顯得喜慶祥和。尤其是“應乾聖壽”這個尊號,看上去顯得特別吉利,因為它包含著祝願太上皇“壽與天齊”的意思。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年僅四十五歲的李誦非但沒有壽與天齊,反而在短短十幾天後就猝然離世了。

有跡象表明順宗之死存在著頗多疑點,後世對此也有諸多猜測。可疑點畢竟只是疑點,猜測也只能是猜測。盡管憲宗李純翻開歷史新頁的動作顯得過於迅猛而急切,但是這個動作背後是否隱藏著什麽,今天的我們已經不得而知。

正月初二,憲宗大赦天下,改元“元和”。

站在大明宮巍峨的城樓上,站在元和元年(公元806年)的開端,二十九歲的憲宗李純若有所思地凝望著這個歷盡滄桑、飽經磨難的帝國。春天的陽光在他年輕的額頭上歡快地跳躍。李純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也是一個春天,當時的李純年方六歲,被德宗皇帝抱在膝上。德宗逗著他說:“你是誰的孩子呀,為什麽坐在我的懷裏?”

李純一本正經地望著德宗,用響亮的聲音回答:“我是第三個天子呀。”

德宗楞了一下,隨即朗聲大笑。作為皇長孫,李純確實可以稱之為“第三個天子”。至今,李純猶然記得祖父德宗那又驚又喜的表情和充滿期望的目光。

李純知道,祖父德宗的目光是在告訴他——既然是第三個天子,那麽當你有朝一日坐上天子寶座,就有責任和義務把過去的天子沒做完的事情做完。

過去的天子沒做完的事情是什麽?

兩個字:削藩。

自從安史之亂開啟了藩鎮割據的動蕩局面後,大唐帝國就無可挽回地進入了一個大裂變的時代。此後代、德二宗雖然都曾有過中興之志,卻苦無回天之力;而順宗在位時間不過半年,更談不上有何作為。於是,當晃晃悠悠的帝國馬車好不容易駛出混沌無光的貞元長夜,終於迎來公元九世紀初的第一抹陽光時,中興社稷的歷史使命就責無旁貸地落在了剛剛登基的憲宗李純身上。

此時的憲宗年未而立,正是風華正茂、血氣方剛之年,對於帝國幾十年來的政治亂象,李純心裏一直極端不滿,尤其是對於四方藩鎮的跋扈行為,李純更是深惡痛絕。換言之,憲宗此刻的志向和抱負就跟當年德宗剛剛即位時一模一樣——一心想把藩鎮的權力收歸朝廷,重塑中央政府的權威。

然而,當年的德宗不就是懷抱著這樣的理想,結果卻在現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的嗎?如今的憲宗會不會重蹈這樣的歷史覆轍呢?

滿朝文武無不對此心懷忐忑。很多人不相信這個年紀輕輕的天子真能擺平那些不可一世的藩鎮。說白了,前面幾任天子傾盡全力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李純憑什麽能做到呢?

似乎是為了考驗憲宗的能力和決心,他剛剛於永貞元年八月登基,西川節度使韋臯便於同月病逝,其心腹劉辟不經朝廷同意就自立為留後。這一幕就跟當年成德的李惟岳如出一轍,明擺著是在蔑視中央的權威。憲宗考慮到自己剛即位,萬事都無頭緒,只好暫時采取安撫手段,任命劉辟為節度副使,代行節度使職權。

劉辟立刻抖了起來。他認為,這個年紀輕輕的皇帝在藩鎮事務上絕對不可能比當年的德宗更有能耐,遂得寸進尺,於元和元年正月上疏,公然要求兼領三川(四川、東川、山南西道)之地。這已經不止是蔑視中央的權威,而是在赤裸裸地挑戰朝廷的底線了。

憲宗很快就給出了答覆——不。

劉辟冷笑。他覺得李純這麽做無異於是在重蹈德宗年輕時的覆轍,所以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裏。元和元年正月,劉辟悍然出兵進攻東川,把東川節度使李康團團圍困在梓州(今四川三臺縣)。

憲宗憤怒了。

難道綿延玄、肅、代三朝的安史之亂、泛濫整個德宗一朝的諸藩之亂,又將從劉辟這裏開始重演嗎?難道大唐的天子永遠只能在飛揚跋扈的藩鎮面前忍氣吞聲、束手無策嗎?

年輕的憲宗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和當年的德宗一模一樣的怒吼——不!這樣的藩鎮不收拾,李唐朝廷就永遠是軟弱無能的代名詞。

可是,李純太清楚德宗說不的後果了。

今天如果對劉辟用兵,會不會招致相同的惡果?

李純心裏實在沒底。

而滿朝文武更沒底。他們列舉了一大堆理由,說什麽蜀地山川險阻,關塞堅固,易守難攻等等,總之一句話:這仗不能打。

李純陷入了矛盾之中。

關鍵的時刻,宰相杜黃裳站了出來,說:這仗不但可以打,而且必須打。

杜黃裳的理由是:“德宗經歷當年的憂患之後,對藩鎮姑息遷就、委曲求全。節度使都變成了終身制,他們活著的時候,中央從不敢派人接替。有人死了,才派宦官去征求將領們的意見,得到擁戴的,朝廷才敢任命。可是,許多宦官便因此而接受大將賄賂,回朝後就極力替其說話,朝廷就授出節度使的旌節,所有的任命幾乎從來不是出於天子之意。陛下如欲重整朝綱,就該用國法制裁藩鎮,否則天下就無法治理。”

杜黃裳最後說:“劉辟只不過是一個愚蠢狂妄的書生,制伏他就像彎腰拾草那麽容易。只要派遣一個有勇有謀的大將,必能活捉劉辟。”

為此,杜黃裳向憲宗推薦了一個叫高崇文的神策軍將領。

同時,杜黃裳還提出了一條至關重要的建議——不要在出征的軍隊中設置監軍宦官。

本朝歷史上,由宦官統率軍隊或者監督軍隊所導致的血的教訓已經夠深刻了,但是卻往往會被皇帝們一再忽視。

所幸,憲宗這次沒有忽視,而是全盤采納了杜黃裳的建議。

元和元年正月二十三日,憲宗命神策軍大將高崇文、李元奕,會同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即刻出兵討伐劉辟。

削除跋扈藩鎮的戰役就此打響。

朝廷軍剛剛從長安出發,前線就傳來了令人不安的消息——劉辟已經攻陷梓州,活捉了東川節度使李康。

這個消息無疑加強了憲宗朝廷削藩的決心。

正月底,高崇文部穿過斜谷(今陜西太白縣境),李元奕部穿過駱谷(今陜西周至縣西南),兵鋒直指梓州。二月初,嚴礪率部攻克了劍州(今四川劍閣縣),斬殺了劉辟任命的刺史文德昭。

三月初,高崇文率部進抵梓州。劉辟任命的守將怯戰,棄城而逃。高崇文遂不戰而克覆梓州。劉辟開始感到恐懼,隨即把李康送到了高崇文的軍營中,希望朝廷能赦免他的罪行。然而,高崇文當場就以“敗軍失守”的罪名把李康砍了,意思是讓劉辟死了這條心。

數日後,憲宗也下詔剝奪了劉辟的所有官爵。

憲宗是在用行動告訴劉辟——膽敢蔑視中央權威、挑戰朝廷底線者,朕絕不姑息!

就在高崇文等人討伐劉辟的戰役剛剛打響不久,另一個藩鎮也出了問題。

這個藩鎮所轄的就是夏綏(治所夏州,今陜西靖邊縣北),其節度使就是當初討伐吳少誠時屢遭敗績的草包韓全義。

雖然德宗當時放過了這個草包,但這並不等於韓全義從此就高枕無憂了。

因為不是每個皇帝都像德宗那麽好說話。

憲宗即位不久,就把韓全義召入朝中,撤掉了他的節度使職務,給了他太子少保的閑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準備收拾韓全義的一個信號。

韓全義當然也知道,所以入朝之前便把夏綏的兵權交給了外甥楊惠琳,命他為代理留後,打算遙控夏綏,以便利用這個籌碼跟朝廷討價還價。然而,憲宗根本無視他手中的籌碼。沒多久,憲宗就斷然下詔,勒令韓全義致仕,並委派右驍衛將軍李演前往夏綏繼任節度使。楊惠琳一下子慌了手腳。

元和元年三月,楊惠琳在韓全義的授意下,一邊整軍備戰,拒絕李演赴任,一邊上疏朝廷,聲稱夏綏將士強行擁立他當節度使。

很顯然,這是繼劉辟之後擺在憲宗面前的又一個考驗。

如果要打,朝廷就要在南北兩條戰線上同時作戰,這就很可能把帝國再次拖入全面戰爭的泥潭;如果不打,好不容易在對付劉辟時培養起來的自信就會土崩瓦解。

怎麽辦?

李純經過短暫的權衡,最後一咬牙:打!

非常幸運的是,朝廷討伐楊惠琳的前鋒軍隊剛剛開拔,夏綏兵馬使張承金就刺殺了楊惠琳,於三月十七日將其首級傳送京師。

楊惠琳一死,韓全義也就徹底沒戲了,只好乖乖卷鋪蓋回家。

一場叛亂就這樣被扼殺在了萌芽狀態。

朝廷平定夏綏的同時,高崇文部也正在向西川的縱深穩步推進。

劉辟命軍隊在鹿頭關、萬勝堆一帶(今四川德陽市北)修築了八座營寨,派重兵布防,企圖阻遏官軍兵鋒。六月初,高崇文部開始對萬勝堆發起猛烈進攻,很快就取得八戰八勝的驕人戰績,順利攻克萬勝堆,繼而將鹿頭關團團包圍。

至此,征討劉辟的戰役進入了最後階段。從這一年六月到九月,高崇文和嚴礪又在德陽、漢州(今四川廣漢市)、綿州(今四川綿陽市)、玄武(今四川中江縣)、神泉(今四川安縣南)屢屢擊敗西川軍隊。原本一直負隅頑抗的鹿頭關守軍眼見大勢已去,只好打開城堡向高崇文投降。

隨後,高崇文長驅直入,於九月二十一日攻克成都。劉辟向西逃竄,準備投奔吐蕃,卻在羊灌田(今四川彭州市西北)被追兵追上,自殺未遂,旋即被捕。

十月七日,憲宗任命高崇文為西川節度使,兩天後任命嚴礪為東川節度使。

十月二十九日,劉辟被押解到長安,憲宗下令將劉辟與所有族人、黨羽全部斬首。

西川叛亂宣告平定。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意義深遠的勝利。自安史之亂以後,在李唐中央與四方藩鎮曠日持久的較量中,朝廷似乎還是第一次贏得這麽漂亮,而且又是憲宗李純登基後的第一次出手,其意義更是非同小可。

通過夏綏和西川的兩場勝利,憲宗李純儼然以一副強勢天子的姿態,向天下諸藩發出了一個異常強硬的信息——你們可以擁有一定的自由度,但請不要得隴望蜀,更不要試圖挑戰我的底線。

諸藩震恐,紛紛主動上表請求入朝(實際上就是入朝當人質),以示絕無反叛之意。元和二年(公元807年)九月,鎮海(治所潤州,今江蘇鎮江市)節度使李琦也不得不跟著做做姿態,命手下判官王澹為留後,同時上表請求入朝。憲宗立即批準,並派遣宦官前往鎮海宣慰,實際上是督促李琦進京。

李琦本來只是做做樣子,沒想到朝廷居然當真了,於是遲遲不肯動身,一再拖延行期。王澹和朝廷來的宦官再三催促,李琦老大不爽,幹脆上疏說自己病了,等到年底把身體養好再入朝。憲宗就此事征求宰相們的意見,時任宰相的武元衡說:“陛下剛即位,李琦說入朝就入朝,說不入朝就不入朝,決定權都在他手上,陛下將如何號令天下?”

憲宗覺得武元衡的想法正與自己不謀而合,遂下詔征召李琦入朝。

李琦慌了。此刻入朝無異於去送死,可不入朝就是抗旨,怎麽辦?

李琦橫下一條心——反了!

九月末的一天,李琦的帳下親兵突然嘩變,大聲叫囂說:“王澹是什麽東西,膽敢擅自主管軍務!”隨即把已經接管軍府事務的留後王澹殺了,並剁成肉塊吃掉。大將趙琦出面阻攔,也被亂兵殺掉吃了。亂兵隨後把刀架在欽差宦官的脖子上,一邊叫罵一邊作勢要殺。就在這節骨眼上,李琦帶著一副驚詫的表情及時出現,制止了亂兵,救了宦官一命。這個宦官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李琦導演的,而且就是演給他和朝廷看的。

十月初,憲宗向李琦進一步施壓,命他入朝擔任左仆射,同時命禦史大夫李元素接任鎮海節度使。李琦立即上疏,說:“軍隊叛變,殺死了留後和一員大將。”其潛臺詞是,此刻的鎮海形勢混亂,除了我李琦,沒人能鎮得住。

憲宗不吃他這一套,隨即下詔剝奪了他的所有官爵,同時命淮南(今屬江蘇)、鄂岳(今屬湖北)、宣歙(今屬安徽)、江西(今屬江西)、浙東(今屬浙江)五道兵馬會攻李琦。

無獨有偶,就跟上次征討楊惠琳一樣,戰鬥還沒有打響,李琦的後院就起火了。他的外甥裴行立聯合鎮海兵馬使張子良等人,共同背叛了李琦。

十一月,李琦父子被押解到長安,一同腰斬。

年紀輕輕的憲宗李純一上臺就以雷霆手段收拾了三個叛亂的藩鎮,這著實讓忠於李唐的臣民們感到揚眉吐氣,也著實讓一部分飛揚跋扈的藩鎮感到惶惶不安。

然而,首戰告捷的憲宗並沒有過分樂觀。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對手還沒有上場。

當初把代宗、德宗兩代天子搞得焦頭爛額的那幫強硬角色——還沒有上場。

【削藩不是件容易的事】

平定夏綏、西川、鎮海之後,憲宗李純就把沈重的目光投向了帝國的東北邊陲,那裏就是河北三鎮——盧龍(初稱幽州)、成德、魏博。

自安史之亂以來,河北三鎮就與河南的淮西(後稱彰義)、平盧(又稱淄青)兩鎮共同構成了李唐中央的心腹之患。它們不但實力強大,割據時間長,而且互為奧援,一有風吹草動便結成聯盟對抗中央。這麽多年來,它們賦稅自享,職位世襲,一切自專,基本上處於半獨立狀態。

這樣的藩鎮不收拾,朝廷有何威信可言?帝國有何安寧可言?

然而,要收拾這種老牌的跋扈藩鎮,也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憲宗只能耐心地等待機會。

元和四年(公元809年)二月,成德節度使王士真(王武俊之子)卒,他的兒子王承宗自立為留後。憲宗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承認,由中央另行委派節度使;如果王承宗不服從,就趁此機會興兵討伐。

其實早在三年前,當平盧節度使李師古(李納之子)病卒、其弟李師道自立為副使的時候,憲宗就很想把李師道端了,借此打破“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藩鎮世襲制,可由於當時朝廷正對劉辟用兵,無力兼顧,只好違心地任命李師道為留後。

雖然迫於形勢承認了李師道,但憲宗還是把平盧鎮的征稅權和官吏任免權收了上來。而且,當時憲宗就已經打定主意,平定劉辟之後,無論哪個藩鎮膽敢再搞世襲制,朝廷絕不姑息。

所以,當王承宗自立為留後的消息傳來時,憲宗馬上就向宰相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打算借此機會削藩。

可是,時任宰相的裴垍卻表示反對。

裴垍認為,德宗一朝,平盧節度使李納(李師道的祖父)是最為“跋扈不恭”的藩鎮之一,而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王承宗的祖父)則或多或少“有功於國”;可既然朝廷在幾年前承認了李師道,現在又有什麽理由拒絕王承宗呢?如果堅持要剝奪他的繼承權,恐怕不光是王承宗不服,天下諸藩都會認為朝廷處事不公。

憲宗也覺得裴垍說得有道理,只好把事情暫時擱置了。但是憲宗想來想去,還是不願就此放棄,隨即便又召見了他最信任的幾個翰林學士,希望聽聽他們的意見,最好是得到他們的支持。

然而,憲宗再次感到了失望。

因為翰林學士李絳等人也都提出了異議。

李絳說:“河北諸鎮久不服從中央,此事固然令人憤恨,可要想一朝革除其世襲之弊,恐怕也辦不到。成德自李寶臣、王武俊以來,父子相承已四十餘年,無論民心還是軍心都已習慣,不認為自立自代是違背綱紀。何況王承宗現在事實上已經接管了軍政大權,必定不會服從朝廷的安排。再者,盧龍、魏博、平盧等鎮也一向是傳位給子弟,與成德利益一致,如果看到朝廷另行委派節度使,必定暗中結盟。此外,眼下江淮一帶水災嚴重,國家財政和民生都很困難,恐怕不宜輕啟戰端。”

憲宗無語了。

反對削藩的理由這麽充分,他還有什麽好說的呢?就算心裏非常不爽,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面對現實。

就在憲宗一籌莫展之際,有個人忽然站了出來,極力支持他的削藩意圖,並且自告奮勇,要求率兵討伐王承宗。

這個人名叫吐突承璀,是個宦官,時任左神策中尉。

可想而知,能當上禁軍一把手的人,絕對不是一般的阿貓阿狗。此人雖然年紀不大,但從小就凈身入了宮,一直在東宮侍奉太子李純,也算是資深宦官了,而且這小子腦瓜子活絡,辦事精明,所以深受李純寵信。李純即位後,立即擢升他為宦官總管兼左監門將軍,不久又提拔為左神策中尉。

吐突承璀能在這個關鍵時刻站出來力挺削藩,著實讓憲宗頗感欣慰,也讓他對削藩之事平添了幾分信心。但是問題在於,宰相裴垍和翰林學士李絳等人歷來都看宦官不順眼,假如真的讓吐突承璀統兵出征,這幫文臣會不會鬧翻天呢?

憲宗覺得可能性很大。

所以,即便吐突承璀其志可嘉,憲宗還是有些舉棋不定。

為了擺脫這種兩難局面,憲宗決定找一個機會,就任命吐突承璀為統帥的問題試探一下大臣們的態度。

有趣的是,憲宗剛起了這個念頭,有個叫李拭的朝臣就遞上了一道奏疏,說:“王承宗不可不討伐!吐突承璀是陛下的親信近臣,完全可以把兵權交給他,讓他統帥各軍出征,看誰敢不服!”

很顯然,李拭在這個時候上這道奏疏絕非巧合。

他是摸透了憲宗的心思,才想通過這道奏疏,把權宦吐突承璀和天子李純的馬屁一塊拍了。

憲宗看著奏疏,臉上悄然掠過一絲詭譎的笑意。

當天,他就把奏疏拿給宰相和翰林學士們看,說:“瞧瞧這個奸臣,他已經知道朕打算把兵權交給吐突承璀,才趕緊呈上此奏。諸位賢卿切記,從今往後,絕不能擢升和任用此人。”

李拭萬萬沒料到,他這個自作聰明的馬屁一拍下去,居然把一輩子的富貴和前程都給拍沒了。

蒼天啊,大地啊,我到底錯在哪裏啊?

很簡單,你的錯誤就是太“聰明”了,聰明到憲宗一眼就看穿了你的投機嘴臉,所以對你的為人相當不齒。

不過,這還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憲宗必須拿你李拭來說事兒,才能順帶著把授予吐突承璀兵權的事情提出來,從而不著痕跡地試探大臣們的反應。

這就是憲宗高明的地方。如果他不這麽做,而是直統統地拿著奏疏去征求大臣們的意見,那他就太弱智了。

總之,憲宗的目的無非是想進行一次火力偵察,才順手把李拭拿來當槍使了。所以,要怪只能怪李拭聰明反被聰明誤,不能怪憲宗做人不厚道。

讓憲宗頗感意外的是,裴垍、李絳等人對他的“火力偵察”幾乎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不反應只能有兩種解釋:一是默許,二是佯裝沒有察覺,以不變應萬變。

在憲宗看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盡管意識到大臣們遲早會跳出來反對,可憲宗卻不願坐等。眼下,他還是要抓緊時間進行削藩的準備工作。

於是幾天之後,憲宗就起用了一個叫盧從史的人。

此人原本擔任昭義(今屬山西)節度使,幾年前因遭父喪,丁憂去職,隨後長時間賦閑在家,一直沒機會覆出。這回,盧從史聽說憲宗一心想削藩,隨時可能跟河北開戰,趕緊跑回長安,花重金打通吐突承璀的關系,極力表示願率本鎮(昭義)軍隊出征,充當吐突承璀的前鋒,為朝廷赴湯蹈火,誓死討伐王承宗。

吐突承璀隨即向憲宗作了推薦。憲宗不假思索,立刻任命盧從史為左金吾大將軍,並把他過去的職務也一並恢覆。

很明顯,憲宗是決心拿成德的王承宗開刀了。

然而,削藩之事非同小可,必須從政治、軍事、財政多方面綜合考量,不是腦門一拍或胸脯一拍就能決定的。所以,憲宗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做兩手準備——在采取戰爭手段之前,盡量先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就算政治手段到頭來不頂用,也能為朝廷贏得出兵的理由,增加正義的籌碼。

簡言之就是四個字:先禮後兵。

這一年七月,憲宗召見李絳等人,說:“關於成德的問題,朕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要任命王承宗為留後也行,可必須把他轄下的德州(今山東陵縣)、棣州(今山東惠民縣)分割出來,另設一鎮,削弱他的勢力,並且命他跟平盧的李師道一樣,從此必須向朝廷繳納兩稅,各級官吏也一律由朝廷任命。你們以為如何?”

李絳反對憲宗分割德、棣兩州的做法,他認為這麽做勢必激起河北諸鎮的反抗情緒,但是關於征稅和任命官吏的事,李絳卻提出了一個更穩妥的建議。他說:“可以派遣使臣去給王士真吊唁,然後讓使臣以個人名義向王承宗提出來,不讓他知道這是陛下的意思。如果他同意,那當然最好,萬一不同意,也不會折了朝廷的臉面。”

八月初,憲宗派遣京兆少尹裴武前往成德宣慰。

憲宗部分采納了李絳的建議,也就是讓使臣以個人名義跟王承宗談判,但是憲宗特別叮囑裴武,談判內容不僅要包括征稅權和官吏任免權,還必須讓王承宗割讓德、棣二州。

仿佛是為了考驗憲宗的定力和耐心,這一年八九月間,盧龍節度使劉濟(劉怦之子)、魏博節度使田季安(田緒之子)、淮西節度使吳少誠居然不約而同地病倒了。

事情明擺著——這些人一死,其子弟必然自立,強藩世襲的大戲必將再度上演。

憲宗隨即迫不及待地對李絳等人說:“劉濟這幫人就快死了,難道朝廷只能照舊聽任他們的兒子繼位嗎?要是這樣,天下何時能夠太平?現在朝野議論紛紛,都說應該趁此機會把權力收歸中央,要是他們抗命,就派大軍討伐!時機不能再錯過了,你們看怎麽樣?”

李絳等人知道,憲宗削藩的決心看來是九牛莫挽了,而如今的藩鎮形勢也確實令人不安。在此情況下,朝廷與河南、河北的這些強藩遲早必有一戰。

所以,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這仗該不該打了,而是該怎麽打?先跟誰打,後跟誰打?

針對這個問題,李絳和其他幾個翰林學士經過審慎思考,很快就提出了一個先易後難、先南後北的戰略。

他們認為,河北諸藩的形勢與當初的西川、鎮海截然不同,不能被當時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因為,西川、鎮海都不是長期割據的地方,而且周邊各道都在朝廷的控制範圍內,劉辟和李琦喪心病狂,擅自發動叛亂,大多數部眾其實並不服從,所以朝廷軍隊一到,他們立刻土崩瓦解。可是,河北諸鎮的情況卻與此大不相同,他們的內部勢力根深蒂固,外部勢力則像藤蔓一樣相互交錯,轄下的將士和百姓都只知有鎮帥而不知有朝廷。用好言相勸,他們不聽;用武力威脅,他們不服。朝廷如果對他們采取強制措施,結果很難預料。別看河北諸鎮平日裏鉤心鬥角,一旦朝廷要打破他們的世襲制,他們立馬會抱成一團,拼死維護相同的子孫利益。

所以,李絳等人極力主張,朝廷應該暫時承認王承宗,對河北諸鎮采取安撫政策,然後把主要精力拿來對付淮西的吳少誠。

之所以這麽做,他們的理由是,淮西的情況與河北不同,卻與西川和鎮海相似,周邊地區都是效忠朝廷的州縣。因此,吳少誠一死,朝廷馬上可以另行委任節度使,如果不從,立刻發兵討伐。先把淮西平定,等到河北的劉濟、田季安一死,有機可乘了,朝廷再動手也不遲。

應該說,李絳等人提出的這個戰略構想是深思熟慮、也是切實可行的。假如不出現什麽意外的話,憲宗朝廷完全有可能按照這個戰略一步一步削平兩河強藩。

然而,世事總有意外。

這個意外就出在成德的王承宗身上。

王承宗宣布自立之後,一直未獲朝廷任命,於是在惴惴不安中屢次上表解釋。直到這一年八月中旬,朝廷使臣裴武才姍姍來遲地給他帶來了天子詔命。當然,裴武同時也帶來了一些對雙方都有利的“個人建議”。

王承宗大喜過望,當即表示:“我是被軍隊逼迫的,所以沒來得及等到朝廷的旨意就自立了,現在請讓我奉上德、棣二州,以表區區誠意。”

雙方交易就此達成。九月,憲宗正式任命王承宗為成德節度使,同時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使,兼德、棣二州觀察使。

這樣的結果基本上是朝廷和王承宗都滿意的,看上去似乎皆大歡喜。可是,有一個人卻很不歡喜。

他就是魏博節度使田季安。

憲宗剛剛發布了薛昌朝的任命狀,田季安就通過朝中的眼線及時得到了消息。他覺得,朝廷這麽做顯然是在變相削藩——既然今天可以在成德割一兩個州,明天為什麽就不能在魏博割兩三個州?照這麽割下去,到時候河北諸鎮拿什麽來跟中央抗衡?

不行。田季安想,絕不能讓朝廷開這個頭,也絕不能讓王承宗這個乳臭未幹的小輩壞了幾十年的老規矩。

他立刻派人私下告訴王承宗:“你知道這個薛昌朝是誰嗎?你以為他是你的下屬就一定是你的人嗎?錯了,大錯特錯了!我告訴你——這個薛昌朝早就和朝廷有一腿了,要不然他憑什麽當上這個節度使兼觀察使?”

王承宗一聽,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不是滋味,馬上派人逮捕了薛昌朝,並把他押到真定(成德治所,恒州所在縣)關了起來。

當欽差宦官帶著薛昌朝的任命狀和節度使旌節經過魏州時,田季安故意盛情款待,把使者留了下來,一連歡宴數日。結果,等到欽差宦官抵達德州時,薛昌朝早已成了王承宗的階下囚。

憲宗勃然大怒。沒想到自己退了一步,王承宗反而得寸進尺,於是立刻傳令,命王承宗釋放薛昌朝。

王承宗拒不從命。

事情就這麽僵掉了。雙方努力營造的皆大歡喜的假象就在這一瞬間徹底破碎。

憲宗忍無可忍。

既然政治手段不能解決問題,那就只能訴諸武力了。

一場大戰就在天子的憤怒中爆發……

【一個心向李唐的人】

元和四年十月十一日,憲宗下詔剝奪了王承宗的官爵,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兼招討處置使,率領中央神策軍,會同成德周邊藩鎮討伐王承宗。

憲宗果然任命宦官為統帥了。

任命書一下,朝中輿論大嘩。

就像憲宗所預料的一樣,文臣們此前的沈默並不代表默許,而只是佯裝不知。他們的策略是暫時按兵不動,先暗中攢著勁兒,只等憲宗正式發布任命,再一擁而上,一起發飆。

第一個上疏力諫的人是時任翰林學士的白居易。

他說:“國家征伐,應該派遣真正的將帥,自古到今,從未見過征調天下之兵,卻交給一個宦官統領的。臣恐四方聞之,必輕朝廷;四夷聞之,必笑中國。陛下忍心讓後人代代相傳,說命令宦官當軍隊統帥是從陛下開始的嗎?臣擔心盧龍的劉濟、義武的張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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